“大业未成,缘分未到,以故形只影单。在汾阳时,父母也曾托媒人介绍过朝廷命官的千金小姐,富商大贾的大家闺秀。虽无不如花似玉,侄儿却无一相中。”
李渊深思着,好久好久方才言道:“我有一女,唤作玉心,早已过及笄之年,因寻找像贤侄这样的人为伴,尚未受聘。我意欲与贤侄一同回晋,然后托汾阳知县欧阳乾为媒,以配贤侄,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柴绍感觉良好,仿佛事情就应当如此。他忙向李渊深施一礼:“多谢年伯抬举。有年伯和知书达理的伯母指教,小妹定是个志向远大,文章锦绣,武功出众的才女。侄儿应下了。这也许就是冥冥中的缘分!”
李渊回到宝惠的产房,向夫人讲了柴绍的情况,宝惠喜极而泣,言道:“这也许就是缘分,冥冥中的缘分!”
一晃半月过去,李渊估计王威武与高君雅两位副将已经上任。虽然他已派成文龙将夫人的情况通报了已经到达蒲州的儿女们,以及弘化郡丞惠春风,还是放心不下。好在宝惠的体力大都恢复,天气虽凉,却不太冷,便收拾行李,在柴绍的陪伴下向太原进发。
离开承福寺,不过走了三十里路程,天已晌了,看路边有座小店,便进人店中,要了些酒菜,还未下箸,便见三条大汉脚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
“啊呀呀,怎的这么巧?那不是单雄信吗?”李渊一眼认出了那个二十出头,面色青黑,头发微黄,着一身灰不溜秋的缎裳,手提金钉枣阳槊的大汉。他以为单雄信为他射杀府中总管单高而来,心中不免愧疚紧张,便迎上前去:“单小弟,还认识李渊吗?”
“兄长,是兄长,果然是兄长!”单雄信揉着眼睛,声若雷鸣:“小弟做梦也想见兄长一面,曾打算到弘化探望兄长。因兄长是朝中重臣,小弟是抱打不平,痛恨官府的绿林中人,怕给兄长惹出祸端,只好作罢。不想老天有眼,安排咱在这荒郊野坡相见,喜煞小弟了!”
李渊道:“十几天前,为兄在临潼山的植树岗遭歹人暗算,误杀了你家总管单高。为兄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算账呢。”
“小弟以贩绸缎为名,到瓦岗……小弟刚回府,不知哪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死了就死了,找兄长算什么账?兄长救了小弟的性命,这大恩大德报还报不过来呢。”单雄信向同行的另两条大汉道:“王伯当、谢映登二位小弟,这位就是兄长经常向你们提起的,兄长的救命恩人李渊李大将军。快快跪下,给兄长叩头!”
三人一齐跪于尘土之中,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李渊慌忙将三人扶起:“使不得,使不得,愧煞渊了!快到店内叙话。雄信弟,你给我见礼也就罢了,怎的这两位小弟也跟着行此大礼!”
四人来至店中,李渊要店家添酒上菜,然后将夫人宝惠和柴绍介绍给单雄信。单雄信与王伯当、谢映登不由分说,又跪下来,嘭嘭嘭给宝惠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落坐。单雄信咕咚咚喝下一碗酒,指着王伯当道:
“伯当小弟为金山人氏,曾做过武状元。若论他的武功,一杆方天画戟神出鬼没,箭法百步穿杨。因奸臣当道,以故辞官,神游天下,结交英雄豪杰。”
“怪不得这么面熟,前年殿试,圣上选俊彦于科场之中,当时我在场。选出文状元后,又选武状元。伯当弟长垛、马射、步射、平射、管射;马枪、走关、负重、身材均属一流,圣上钦点为武状元,也是华夏自古以来的第一个武状元。因公务在身,未及深交,我便离开了京都,后来听说伯当弟被擢为中郎将。”
“王小弟在任才数月,便金盆洗手了。”单雄信又指着墩壮结实,二目放光的谢映登道:“映登弟仅小我月余,也是一条好汉。长州人,一杆银枪耍得翻江倒海,比罗家枪差不了多少。因往山西探亲,遇上王伯当。二人性格相投,志向一致,便结为金兰之好。兄长不在山西自在,到这野村小店何干?”
李渊将圣上让其留守太原,回京搬取眷属之事讲了一遍后,问单雄信他们的来龙去脉。性烈如火的单雄信边大吃大嚼,边讲了事情的经过:
秦琼秦叔宝为原北齐济南太守秦彝之子,武功超绝,有万夫不当之勇,专打不平,好出死力,且性情豪爽,济困扶危,结交天下好汉,有“小孟尝”之称。使一双祖上传下来的镀金熟铜锏。娶妻张氏,贤慧善良,为人称颂。去年山东济南府招聘捕快,经他的朋友、捕快都头樊虎的推荐,从家乡山东历城县来到济南任捕快之职。因不以官为贵,志在斩将搴旗,开疆拓土的他,根本不愿意当这为官府出力的差事,搁不住母亲的劝说。他是个孝子,不愿惹母亲生气,方才上任,以作权宜。俩月前,济南府刺史审决一起盗案,将盗贼充军,发往潞州府收管。恐在山西地面有失,当堂点了叔宝与樊虎的卯,令他俩执行这桩公务。二人先押解犯人到长安司挂了号,然后向山西进发。二人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潞州府,将人犯带至衙门,授过了文书,眼看着禁子将人犯收了监。本应由知府蔡老爷签发回批,不想得到的回答是:蔡老爷有令,等李大将军搬来眷属,喝过贺酒后再签发回批。叔宝与樊虎万般无奈,便在王小二的店中住下,等待批文。
一日,王小二以本钱短缺,无钱购买菜蔬为名,向叔宝索取宿食之资,叔宝到盛银的箱中一摸,吃了一惊。原来府里发给的盘费,全由樊虎背着,在关口与想顺路到汾阳县探望姑母的樊虎分手时,因匆匆分别,忘记将盘费分开。他无计可施,便将给母亲买潞州绸做寿衣的十两银子交给了王小二。又过了数日,蔡老爷仍不发回批,万不得一,只好闯入衙内,请求蔡老爷快签回批。蔡老爷开恩,看在济南府刘爷是他的好友的份上,不仅签了回批,还令库吏取银三两,交于叔宝,作为路费。不想王小二算盘一拨,交上这三两银子,还欠白银五两。一分钱难煞英雄好汉,叔宝实在无法可想。便经王小二介绍以庄乐的名义将座骑黄骠马卖给了刚从河南回府的单雄信。单雄信与叔宝从未见过面,经王伯当和谢映登点破,懊悔不已,三人便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不想在这里遇到了李渊一行。
听完单雄信的讲述,李渊由衷地道:“缘分不到,不可强求,我就与秦琼秦叔宝失之交臂。那日植树岗遇险,若不是他拼死相救,我命休矣。看来我与他的缘分也未到,又见他伸出了五个手指,便以为他叫秦五。我李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样的英雄好汉。屈指可数!”
四人感慨一番,李渊恳求单雄信、王伯当、谢映登随他到汾阳公干,单雄信言道:
“不是小弟惹兄长生气,兄长为朝廷重臣,为朝廷出力,我等恨朝廷,恨贪官污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若随兄长前去,毁了志向事小,惹下祸端事大。”
王伯当抱歉地道:“兄长的心意小弟领了,但却难以从命。我王伯当状元不当,中郎将不做,为的就是与朝廷和官府作对。今义军蜂起,我们正准备投身其中,建功立业,只是暂时还不知投哪支队伍为好。”
“小弟也难遂兄长之愿。”谢映登不善言辞,而且口吃,话语少而短:“请……那个请兄长谅解。”
“兄长是个明白人,隋朝已风雨飘摇,炀帝也快完蛋了,你还为他卖命,少见兄长这样的愚忠。”单雄信劝道:“兄长就反了吧。若反,我们兄弟三个和天下英雄,会投之麾下,搅他个天翻地覆,弄个皇帝让兄长当当。”
李渊怕墙外有耳,急忙打手势让单雄信住口。单雄信却不以为然,仍然大喊大叫。于是,他便想立刻离开此地,向单雄信等三人道:“志者,学之师也;才者,学之徒也。学者不患才之赡,而患志之不立,是以为之者亿兆,而成之者无几,故君子必须立志。三位小兄弟皆有大志,可敬可佩。但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万万不可大事未做,便口出狂言。祸从口出,一旦事发,功便化为乌有了。为兄急着赶路,马上起行。后会有期。”
送走了李渊一行,单雄信挠着头皮,若有所思:“二位小弟,李兄话里有话,不知你俩听出来没有?他不仅不反对咱们闹事,还告诫咱们成功在久不在速。这不等于说,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举义。”
“就……是。”谢映登恍然大悟:“我也……这么看。”
王伯当书读得多,言谈举止很是得体。他压低声音:“李兄胸怀大略,不像咱仨这么毛愣。今日,他的话说到这等地步,难能可贵,可见他对咱们信任到了何种程度。这非小事,只能天知、地知、咱仨知,说啥也不能走露出去。若东窗事发,反隋的大旗怕是无人扛到底了。”
单雄信直点头:“还是伯当有能耐,出嘴的话就是中听,其实也不必风声鹤唳,以后注意点也就行了。我说,这秦大哥咱们追还是不追?”
谢映登指着前面:“当然迫……追了。”
“以小弟之见,咱不能再追下去了。秦大哥之所以改名卖马,怕的是被人耻笑,之所以卖马后逃之天天,怕的是被人认出,丢了面子。莫说咱不知他逃往哪个方向,他又腿脚利索,行走如飞,就是能追上他,又能怎样?不等于羞辱他吗?”王伯当道:“咱不如回到潞州,将他的黄骠马喂好,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嘛。”
其实,王伯当的看法和决定是对的,秦琼是条极要脸面的好汉。囊中羞涩,卖马还债,这本来是极正常的事,不丢人,可他却以为这是令人瞧不起的事。他卖马时用假名,卖了马与王小二结清了账,做贼似地逃出潞州城,又日夜兼程地奔向济南,连为高堂老母做寿衣的潞州绸都没来得及买,为的是保全自己的脸面。此时,他已走了三百余里,若再向东南方向走去,用不了七天就可回到济南,不想走得匆忙,竟向西南方向走去。
这日晨时,他来到一座山下,从山中传来嗡嗡的钟声,便断定山中必有古刹。问路人古刹何称,可有灵性?路人告诉他,古刹称承福寺,大雄宝殿中的签极灵。大凡遇到麻烦,心情不畅者,总爱占卜打卦,问命运前程,让人指点迷津。秦琼也不例外,本不想当这任人驱使,又得罪人的捕快,却糊里糊涂地做了捕快。原以为盘费充足,一路之上又极为顺利的公差,却因盘费全被樊虎带走,被迫卖马还债,真真地倒霉极了。便决定去承福寺的大雄宝殿求个签儿,看是咋回事。想到做到,一路小跑,进了山门,然后拾级而上,来到承福寺中。过了韦驮殿,正要奔大雄宝殿,遥见大雄宝殿的四周搭了脚手架,泥瓦匠正在修整檐角。大雄宝殿正面的脚手架旁,设公座一张,上撑一把黄罗伞,伞下坐了一位紫衣少年,旁站六人,青衣小帽,垂手侍立。月台下竖两面虎头牌,上用朱笔标点,前面排列着刑具。他大步向前,认真端详,却不认得这栩栩如生的泥塑塑的是何人,更不知何人出巨资修缮,便问泥瓦匠。泥瓦匠告诉他说,这大雄宝殿是山西太原留守李渊李大将军出资修的,那紫衣少年是李渊的郡马。郡马是汾阳人士,姓柴名绍字嗣留。秦琼懵了,问道:
“我听说他甚受圣上器重,圣上令他留守太原。前些日子他在回太原途中遇歹人截杀,我救过他一命,今该快到太原了,怎的在这承福寺干此功德?”
匠人道:“李老爷奉旨还乡搬取家眷,在此寺住了半月有余,其夫人在寺中生了第四个公子。他怕污秽了圣地,便布施万金,重新修建这大雄宝殿。他前脚离开此寺,主持五空就让我们前来施工,今已动工十余日。”
“原来如此。”秦琼问:“这么说大雄宝殿就不开放了?”
匠人指着大殿里面:“匠人们正在为佛祖重涂金身,当然不开放了。哟!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是了,是了,东角门那边正在修建的殿宇中的塑像与你一模一样。你说怪不怪?天下竟有这般奇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秦琼没放在心上,却产生了前去印证一番的欲望。便进入东面的角门弄个究竟。
“李兄啊李兄,琼不就是为你出了那么点力吗?何必如此?真让我无地自容了。小弟本当随兄鞍前马后,可兄与小弟的志趣不相投啊!不是小弟埋怨兄长,天都到什么时候了,还为杨广出力,大为不该啊!”秦琼怕被泥瓦匠和香客、游人认出,向下拉了拉帽檐,急步出了承福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便折向东方,一直走下去。一路之上,频遇英雄豪杰,先在东岳庙巧遇原吉安知州,挂冠修行的维扬人魏征,又遇来东岳庙上香的单雄信、王伯当、谢映登,再遇史大奈、张公瑾、李公旦。又在皂角林遇姑夫罗艺、表弟罗成,成就了一串佳话。
为了照顾宝惠和怀中的婴儿元吉,李渊一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又行了五天,方才到达临汾。适逢女儿玉心,儿子建成、世民、元霸前来接迎,一家人便在临汾城中住了一夜,次日平明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