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没有直接回答宇文述的话:“伪造圣旨,犯欺君大罪,非我李渊所为。杨玄感伪造圣旨,是因为他是反叛者,本帅不是杨玄感,是忠于圣上和社稷的忠臣。大家就不要再争论了,我意已决,明日便赴长安请旨。本帅走后,兵权由宇元帅执掌,诸位当尽力辅佐。本帅用而不疑,疑而不用,宇副元帅,你可要在其位谋其政,保万无一失。”
宇文述言道:“本帅虽然不才,却知军法无情,也能分出个里外轻重。元帅尽管放心,文述若有差错,敢受军令!”
“不是本帅不相信副帅与诸位,笼中之兽最难对付,稍有大意,便会招致祸患。本帅不求别的,请回圣旨后,黎阳城围得铁筒一般,将士精神壮旺也就放心了。”李渊怎么也放心不下宇文述,但宇文述是副帅,帅印不交给他,于理不通,便再三叮嘱道:“宇元帅,千千万万不能放一个人进去,哪怕一只狗。千千万万不能放一个人出来,哪怕一只鸡。切记,切记!”
宇文述拍着胸脯:“本帅敢立军令状!”
“这军令状不立也罢。若出了事端,军令状有又何用?”李渊言道:“本帅不再叮嘱了,好自为之!”
会议夜伴方散。李渊正要睡下,忽然刮起了大风。西北风越刮越大,刮得帐篷忽啦啦直响。尽管王安已经掩上了帐门,帐中的十支蜡烛还是被风刮灭了八支。火盆中的炭火却旺起来,蓝色的火苗增高了数寸。李渊不信天地鬼神,心里却也凉嗖嗖的,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王安欲将刮灭的蜡烛重新燃起,他摆手制止,倒在榻上,渐渐睡了过去。
一只狗悄悄地从下水道钻进了黎阳城。那狗是黄色的,蜡黄蜡黄,似乎没有尾巴,长着两只人的大耳朵。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只鸡不声不响地从黎阳城上空飞出来。那鸡是红色的,似乎还杂有绿色的毛。好像是只山鸡,尾巴长长的。随后,城中涌出了一群面目丑陋,獠牙利齿,浑身毛发长长,张牙舞爪的怪物。怪物们毛色油亮,大红大绿,好像要扑向前面那群正在觅食、毫无防备的鹿群。鹿是银白色的,俨似将士们镀银的镔铁甲。一个着紫色袍服的人大概被吓坏了,慌慌张张地躲到一堆黄土的后边。这人像是宇文述,又像王安,不,谁也不像,是一个幽灵,还是血流满面的幽灵。幽灵刚才还躲在黄土堆后面,怎么忽然出现在中军大帐?一口吹灭了帐中的蜡烛?噢,不是幽灵,是火盆中蓝色的火苗。火苗就是幽灵,幽灵就是火苗,肯定是的……
黎阳城虽然比不上东京洛阳,却也规划有序,五脏俱全。四门皆有瓮城,面对黄河的北门不仅特别高大坚固,而且建有两座瓮城。城里的南北大道直通南门与北门,为中轴线。直通东、西两门的东西大道与南北大道呈“十”字交叉,将城区切割成了四块。守相府居中,被分割成的四块分别为衙署、家属区,商业区、作坊区和仓储区。衙署建筑典雅古朴,商业区内经营百货,作坊区内制铜、制铁、制骨等作坊林立,叮哨声日夜不绝。仓储区内仓库连绵,不仅储藏着大量粮食,还有工具、武器、盔甲。
杨玄感虽然用了缓兵之计,却无救城之法。他很苦恼,在展飞专为他设立的元帅府中坐不住,便视察了整个城区,然后又回到府中。他问中军将军李密:“你以为李渊能请回圣旨吗?”
李密回答:“杨广神一阵鬼一阵,难以结论。”
“若十天后,李渊攻城,咱能坚持多久?”
李密思忖片刻:“不过两天。”
“两天?就两天吗?这么说我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十余天了?哈哈,就十余天了!”
李密劝道:“元帅不要如此,奋力一拼也就是了。元帅一脸福相,说不定在近日内会喜从天降。”
“是嘛?本帅能有那么大的福气?”杨玄感苦苦一笑:“拼个鱼死网破吧,别无退路!”
世界上的事情真难一句话说明白。就在杨玄感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关键人物不知不觉地向他走来。此人便是李子雄。
李子雄,渤海人,祖上李伯贲曾任魏谏议大夫,父亲李桃枝曾任东平太守,与乡人高仲密一同归于北周,官至冀州刺史。李子雄少有壮志,为人慷慨,随北周武帝平齐有功,授帅都督之职。隋文帝赏识于他,受禅后,将他升于御前为近侍。继之,先后任建昌县知县、骠骑将军、大将军、历州与彬江刺史。仁寿年间,汉王杨谅之造反,隋炀帝欲派幽州总管杨宝抗领兵拒敌,又怕其有二心,难以定夺。这时,杨素向炀帝推荐了刺史李子雄。炀帝遂任其为大将军,拜广州刺史。李子雄率八万兵马前往抗敌,与杨谅之战于井陉,大获全胜。炀帝因功拜其为民部尚书。时,新罗等国经常派使者至隋进贡。李子雄酒后狂语:中国无礼,求诸四夷。宪司以他失词,奏于炀帝。炀帝大怒,革去他的所有职务,后又复其职。一日,炀帝巡幸江都,至他的营防,见其军营不整,将士散漫,极为不悦。他立即下令操练,将士肃整于俄倾问。炀帝大喜,夸其为“真正的武才也”。遂提升他为右武侯大将军,拜东平刺史。辽东之役,炀帝令其从军。辽东之役后,他势力大增,拥有将士十余万,坐镇东平州。杨玄感攻打洛阳期间,刚刚回到长安的炀帝怕李渊有失,派其率领属下人马,由东平州奔赴黎阳,与李渊配合,全歼杨玄感部。他早有反心,便欲趁此机会,与杨玄感合兵反隋,重建天下。
“宇文元帅,圣上怕杨玄感难以对付,又急于灭之,方才派在下前来助战。在下立功心切,还望元帅从速安排驻防。元帅有将士近二十万,在下有将士十万有余,是否安排在下独守一门?”
宇文述道:“都是圣上之臣,同为大隋效力,本帅岂能让将军扎于外围而失去建功之良机。这样吧,本帅将黎阳城东门让于将军把守如何?”
“全凭元帅安排。”李子雄道:“若李元帅请回圣旨……”
“本帅了解杨玄感,他生性倔犟,说到做到,既然已上了贼船,是决不会轻意下船的。见旨便降之说为的是行缓兵之计罢了,看来这仗非打不可喽!玄感也真是,圣上待他厚重,他却非要扒着眼照镜子,自找难看,令人难以理解哟!”
李子雄道:“人各有志,不能强勉。不过,在下总以为玄感不该这么早就丢掉性命。他才四十多岁,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可惜哟!在下与他相交十数载,深知他的为人。他虽颇多心计,但却君子坦**,为朋友敢于两肋插刀。好人哟!”
李子雄雄俊不俗的相貌,知情知意的谈吐,使宇文述产生了共鸣:“是啊,玄感的为人,朝中能与其相比者屈指可数。若他离我们而去,这个世界将少了数百年才出一个的大才。若是有点石成金之人出现,使他回心转意就好了喽。”
李子雄的目光迅速从宇文述的脸上扫过,断定宇文述的话发自内心,便道:“不瞒元帅说,在下与杨玄感的交情非常之深,仅仅没结为金兰罢了。俺曾经有约,不管谁做重大决定,都要二人都同意才能施行。若在下进城劝他,他定会立弃反心。元帅也许要问,他造反之事,为何不与我商议?这很好解释,他是被逼而反的,根本没有时间与我交流。试想,当时他在西域,在下在山东东平州,两地相距数千里,他又行动仓促,二人勾通也就无望了。”
宇文述心中一动,但却断然拒绝:“元帅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严令本帅不放一人进城,一人出城,本帅若违了军令,大罪难当。你就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本帅也不能放你入城。”
“想不到在朝中权重如山,手眼通天的宇文元帅竟如此胆小。李元帅去长安请旨的目的,是为了感动玄感,说服玄感回心转意,但等待李元帅的是玄感的断然拒绝,是一场死伤惨重,血雨腥风的厮杀。在下欲免除这场厮杀,元帅又能争个头功,何乐而不为?一旦玄感归顺,功在你我,圣上重赏,李元帅定会拍手称快,何罪之有?”
李子雄心中激起了兴奋的浪花:“元帅如此信任子雄,子雄当以性命担保。若此行不能成功,就将这颗在脖子上按了四十多年的脑袋交于元帅!在下午时进城,手下兵马交元帅调度,待事成后再将兵权交于我。”
宇文述更加放心,令杀牛宰马,设宴为李子雄饯行。正在推杯换盏,董理、董杜原及赵伟、司马回车等将领先后赶到。董理怒气冲冲地道:
“听说元帅要派李将军入城,明违李元帅将令,胆子也太大了。请元帅快快收回前言!”
董杜原、赵伟等人也不示弱,纷纷谴责宇文述。宇文述不占情理,又心中发毛,不知如何解释。这时,李子雄将酒杯叭地一放,激将道:
“元帅,你的这些下属是否太猖狂了?你这个元帅是否太无能了?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何况李元帅。我李子雄与你这些属下相比,才华是差了些,可我是前民部尚书、大将军、刺史,是奉旨前来助战的,并非与杨玄感一个鼻孔出气的反贼。就我这样的身份,能冒死进城劝降,天下能有几人?好吧,既然你这个元帅徒有其名,子雄不进城就是,何必自讨苦吃,自讨没趣!”
宇文述被激怒,也将酒杯叭地放在几案之上,吼道:“你们眼中还有我这个元帅吗?你们都不想活了咋的?让李元帅进城的事定了,谁要再敢耍横,立斩不饶!”
董理虽然鲁莽,却不是蠢才。权大一级压死人,他怕宇文述真的以违抗军令罪动粗,又见李子雄并非文人,便不再吵嚷,言道:“元帅不听劝告,自作主张,若坏了大事,与我等无干。”
“我宇文述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们何干?”宇文述指着帐外:“各就各位,好生围城,若有丝毫不妥,拿你们是问!”
李子雄暗道:“李渊啊李渊,卧兔不打,你打跑兔,这回有你的好戏看了!”
宴会刚散,李子雄看午时已到,便与宇文述来到城下,要城头将士先报知杨玄感,说是他的好友李子雄入见。杨玄感闻报,推断李子雄前来劝降无疑,犹豫不决,经杨慎与李密苦劝,方才答应。城门是不能开的,便用盛牛粪的柳条筐,将李子雄拽上城头。李子雄急步进入杨玄感的府第,与杨玄感寒暄几句后,便在杨玄感耳边悄然数语。杨玄感阴着的脸倏然转晴,拉着李子雄进入密室。李子雄开门见山:
“玄感弟,兄来此之惟一目的,是与你共商起兵反隋之事的。杨广失政,民皆怨之。据确切情报,山东邹平人王薄领导农民,在章丘境内造反,自称‘知世郎’,山东各地逃征役者多往归之。继王薄之后,刘霸道在山东豆子航举事,高士达在河北莜县揭竿而起,孙安祖在河北高鸡泊起义。虽然势力有限却有燎原之势。兄已被炀帝猜忌,旨我率十万大军来此与弟较量,意在灭我的有生力量。兄与弟交情深厚,小弟处于危急时刻,哪能坐视,以故决定阵前起事,一可解小弟之围,二可与小弟合兵一处,打李渊个措手不及。今渊到长安为小弟请旨,草包宇文述为主帅,兄之十万人马又争得了包围东门的权利,此时起兵反隋,正是时候。良机不可错过,请小弟速作决断。”
李子雄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叠得极小的丝帕:“小弟请看,这是兄早就拟好的反隋檄文。”
杨玄感打开,只见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