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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1页)

我整夜无法入睡。海湾上有一个雾笛在不停地呜呜作响,我一整晚都在狰狞的现实与可怕的噩梦之间挣扎,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天快要亮的时候,我听见有一辆出租汽车开上了盖茨比的汽车道,我立马从**跳下穿衣服——我从没如此迫切地觉得我有话要跟他说,有事要警告他,甚至来不及等到第二天早晨。

我很快穿过他的草坪,一眼便望见他的大门依然还开着,他正靠着门厅里的一张桌子站着,也许是因为沮丧或是因为瞌睡而显得极为疲惫和颓唐。

“什么都没发生,”他神情惨淡地说,“我一直等到四点左右,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当我俩一次穿过那些空****的大房间寻找香烟的时候,他整幢别墅在我的眼里显得格外的巨大。我们将一重重帐篷布似的厚门帘推开,又沿着永无止境的黑暗墙壁胡**寻电灯开关,有一次我甚至轰地应声摔在了一架幽灵似的钢琴的键盘上。房子里到处都是灰尘,简直多得让人有些莫名其妙,所有的屋子都有股发霉的味道,好像已有很长的日子没通过气了似的。我终于在一张非常不熟悉的桌子上摸到了香烟盒子,里面放着两根已走了味的干瘪的纸烟。我们打开了客厅的落地窗,对着外面的黑夜坐下来抽烟。

“你该离开一段时间,”我说,“他们定会追查你的车子。”

“你想让我先离开,老兄?”

“你大可以到大西洋城待上一两个星期,或到蒙特利尔去。”他完全不予考虑。

他绝不可能在这时离开黛尔西的,除非他已知道她接下来的打算。他拼命抓着最后一线希望不愿放手,而我也不忍心叫他就此放手。

就在这天夜里,他把他跟随着丹·克蒂度过的那段年轻岁月里种种离奇故事都告诉了我,因为“杰伊·盖茨比”在那天下午已经像玻璃一样被汤姆那铁硬的恶意砸得粉碎,而那出长达五年的秘密狂想剧便也就此落幕了。

我想在这个时候的他无论何时都可完全毫无保留地承认,然而他此刻只想谈有关黛尔西的事。

黛尔西是他此生结识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闺秀”。之前他也曾以各种不同的身份与这一类人有所接触,但每次总会有一层有形意义上的涵义隔在其中。他为她着迷,完全地神魂颠倒。

他先是和泰勒营的其他军官们一起去了她家里,后来便渐渐开始独自前往。她家令他大为吃惊——他从未出入过这般美丽动人的住宅。然而要不是因为她住在那里,这房子对他而言也不过如军营里的帐篷一样平淡无奇,绝不会有一种如此强烈的扣人心弦的情调。这房子充满了引人遐思的神秘气氛,仿佛暗示着楼上还有许多比其他卧室风美丽而舒适的卧室,连走廊里也处处都是赏心乐事,令人愉快。

另外这里还有许多风流艳史——不适用熏香草保存起来的发了霉的死物,而是国色生香,能令人联想到今年刚出的雪亮的汽车和鲜花尚未凋谢的舞会。许的多男人都爱慕过黛尔西,这在他的眼中无疑地大大提高了她的身价。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家里到处都有那些爱慕者的存在,空气中也好像弥漫着令人颤动不已的情感的影子和回声,而这些都令他激动。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这所以能自由出入戴尔西的家纯属偶然,不论他以后作为杰伊·盖茨比将会有怎样的锦绣前程,可目前他还只不过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年轻人,甚至连他的军服——得以出入黛尔西家的最大倚仗都随时可能从他肩上滑落。因此他竭尽所能地利用他的时间,占有他目前所能得到的一切东西,甚至于狼吞虎咽,肆无忌惮。

终于,在一个寂静的十月夜晚,他占有了黛尔西,他如此迫切地占有了她,因为他当时事实上并没有真正的权利足以去摸她的手。

他或许该鄙视自己,因为他用一种极不光彩的欺骗的手段占有了她,我并不是说他用了什么虚幻的百万家财,而是他有意地给戴尔西造成了一种安全感,让她完全相信他的出身与她不相上下,相信他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她。而事实并非如此——他身后根本没有生活优裕的家庭为他撑腰,只要冷漠无情的政府一声令下,他随即可能被调往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他并没有机会鄙视自己,因为事情的结果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最初很可能只是打算及时行乐,然后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但是不久他便发现他已经将自己献身于一种理想的追求中。他知道黛尔西的不同寻常,但他一开始并没有认识到一位“大家闺秀”到底会有多么的不同寻常。她回到了她那豪华的住宅,回到了她那丰富美好的生活后,突然就不见了,甚至没有给盖茨比留下任何东西。他只是觉得他已经和她结婚了,仅此而已。

而两天后,当他们再次见面时,反倒是盖茨比显得更加心慌意乱,好像上当受骗的人是他。她家的凉台沐浴在一片灿烂的星光中,她优雅地转身,让他吻她那张充满奇趣的可爱的嘴,时髦的长靠椅的柳条在她身后吱吱作响,她着了凉,嗓音比平时多了一份沙哑,更显得妩媚动人。盖茨比在这一刻深切体会到了财富怎样让青春保持长久与神秘;体会到一套接一套的衣装怎样能让人保持清新;也体会到黛尔西就如同白银一样,安然高踞于穷苦人激烈的生存斗争之上,正皎皎发光。

“我简直无法向你形容当我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之后而感到的惊讶,老兄。有好一阵我甚至希望她狠心的把我甩掉,可她一直都没这么做,因为她也爱我。她觉得我懂许多事,而且我懂的和她懂的大多都不一样……唉,我将雄心壮志就这么地撇在了一边,每分每秒都在情网中越陷越深,甚至我忽然间感到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了。如果我只需告诉她我预备去做些什么便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快乐的话,那我又何必煞费苦心地去做大事呢?”

在他即将要动身到海外的最后一个下午,他默默搂着她坐了许久。那是个寒气逼人的秋日,屋子里已生了火,她的脸颊被烤得通红。她不时地移动了一下身体,他也随之稍稍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臂,有一次他还吻了吻她那头乌黑发亮的长发。

他们整个下午都十分平静,仿佛是为了在他们彼此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无比深刻的美好印象,为即将面临的遥远而长久的分离而做好准备。

她的嘴唇无言地拂过他的上衣肩头,有时他会无比温柔地轻碰她的指尖,仿佛她正沉睡于美梦中,在这为期一个月的相爱中,他们俩从未有如此这般的亲密过,也从来没有如此这般深切地互诉衷曲。

不知是否是爱情的力量,他在战争中一帆风顺,还没上前向就成了上尉,阿贡战役后,他很快便晋升了少校,且当上了师机枪连连长。停战后,他急切地要求回国,可出于混乱或是误会,他被稀里胡涂地送去了牛津。

于是他开始烦恼——因为近来黛尔西的信里已渐渐地流露出一种紧张的绝望情绪。她想不通为什么停战了他还不能回来,她开始遭受到了外界的压力她需要立刻见到他需要他在身边安慰自己,对她说她做的完全正确。

黛尔西毕竟还年轻,并且她那人为的世界里布满了兰花以及乐队,而那些乐队当年正擅于用新的曲调总结人生的哀愁与温情。在萨克斯风通宵呜咽着《比尔街爵士乐》绝望的哀吟时,一百双金银舞鞋也同时扬起了闪亮的尘土。所有的青年人都沉醉于这迷乱的乐曲中,每天傍晚时分,总会有些房间伴着这种低甜迷醉的狂热乐曲不停震颤,同时还有一大群鲜亮的面庞飘来飘去,仿佛被哀怨的喇叭吹落一地的玫瑰花瓣。

随着社交忙季的到来,黛尔西便又开始活跃起来了。她重又每天和五六个男人订下五六次约会,直至破晓才疲惫不堪地入睡,晚礼服上的珠子和薄绸与已然凋零的兰花纠缠在一起,被随意地扔在她床边的地板上,然而在这整个忙碌的期间里,她内心深处正在渴望着做出一个决定。她刻不容缓地想要将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并且这个决定还必须由一股就近在眼前的力量来做出,例如爱情啦、金钱啦等一系列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到的东西。

在春天过去一般的时候,那股力量随着汤姆·布柯农的到来而出现。他无论身材还是身价都显得很有分量,因此黛尔西也觉得十分光彩。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她最终得以如释重负。而盖茨比收到信时还身在牛津。

这时长岛上已渐近黎明,我们把楼下其他的窗子也都一一打开,屋子里开始充满了渐渐发白、又渐渐金黄的光线。突然间有一棵树的影子横投在了露水之上,同时精灵般的鸟儿开始在绿色的树叶中欢唱。空气里有种缓慢而愉快的动静,或者还说不上是风,但却已经预示着一个凉爽宜人的好天气。

“我一直以来都相信,她从未爱过他,”盖茨比忽然从一扇窗户前转过身来,用挑衅的神气看着我说,“你一定要记住,老兄,她昨天下午的神经一直都十分的紧张她昨天下午一直神经紧张。他对她说话的方式和语气着实吓住她了——他将我说成一个一文不值的骗子,她在混乱之下几乎根本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又闷闷不乐地坐了下去。

“当然,她还是有可能爱过他一阵子的,就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可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她也是更爱我的,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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