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他又叫了一声。
“什么?”
“要来点儿吗?”
“不要……我刚刚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已经三十岁了。一条新的为期十年的凶多吉少、咄咄逼人的道路已经开始在我面前展现出来。
待我们坐上小轿车,跟他动身返回长岛时,已将近七点钟了。汤姆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说话,并且不时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然而对于乔丹与我来说,他的声音就如同人行道上嘈杂鼎沸的人声和高架铁路上那轰隆的车声一般空洞而遥远。
在略微凉爽一点的暮色中,我们正向死亡驶去。
米契利斯——一个年轻的希腊人,他在灰堆旁开了间小咖啡馆,是验尸时的主要见证人。在那个大热天里,他一觉醒来五点已过,他溜到隔壁的车行,发现乔治·威尔森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全身发抖——他病了,真的病了,他面色如本人头发一般苍白。米契利斯好心劝他赶紧上床睡觉,但威尔森坚持不肯,说那样肯定会错过不少生意的。当着善良的邻居煞费苦心地要劝服他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上的大吵大闹。
“我把我老婆锁在了上面,”威尔森极其平静地解释道,“她要在那儿一直待到后天,然后我们便会搬走。”米契利斯忍不住大吃一惊。
他们已做了四年的邻居,威尔森从来就不像是一个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人。通常他给人的印象总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在不干活时,他经常会呆呆地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路上来往的车辆与行人。无论谁跟他说话,他都是一副和和气气、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完全听老婆的指使,自己则一点儿主张也没有。
惊奇之下,米契利斯很自然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威尔森始终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相反地,他还用一种奇怪的怀疑的目光端详起自己的这位邻居来,并且不客气地盘问他某些日子的某些时间在做些什么。正当米契利斯渐渐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几个工人恰好从门口经过,朝他的咖啡馆走去,他赶紧趁此脱身,等到七点过一刻的时候,当他再到外面来时,才又想起了自己与威尔森的这番谈话,因为他正巧听见威尔森太太在楼下车行里破口大骂:
“你打我!”他听见她大声嚷嚷,“叫你推,叫你打,你这肮脏没种的东西!”
不多久她便冲出大门向暮色中奔去,一面叫喊着一面挥手——米契利斯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自己的餐馆门口,悲剧便发生了。
那辆肇事的“凶车”甚至连停都没停——这则是沿袭报纸上的说法。那辆车子在暮色苍茫中出现,出事之后仅犹豫了片刻,随后在前方一拐弯便不见了踪影。目击者马弗罗·米契利斯甚至连车子的颜色都没看清——他对第一个警察说是浅绿色。而相反方向的另一辆车,即开往纽约的那一辆,则在一百码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开车的人赶紧跑回出事地点,只见茉德尔·威尔森跪在公路当中,已经死于非命,她那逐渐开始发黑的浓血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模样无比凄惨。
当我们离那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时候,三四辆汽车和一大群人就已模模糊糊地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撞车!”汤姆叫道,“很好,威尔森总算将有一点生意了。”
他缓慢减速,但没打算停下来,直至我们已经开得比较靠近了,车行门口那群人异常的屏息敛容的面孔才使他情不自禁地踩下刹车。
“我们也过去看一眼,”他惊疑不定地说道,“去看一眼就走。”
这时我听见一阵空洞哀嚎的声音正从车行里传来,我们由小轿车上下来,走到车行门口,这才终于听出其中翻来覆去、断断续续喊出的“我的上帝啊”这几个字。
“这儿定出了什么大乱子!”汤姆情绪激动地说。
他踮着脚从围了一圈的人头上向车行里面望去,只见车行的天花板上正点着盏发黄的电灯。他十分不满,哼了一声,然后用手向前一推,挤入人群。
被汤姆挤开的那一圈人迅速又合拢起来,同时还传出一阵嘀嘀咕咕的劝告声。头一两分钟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幸亏后来新到的一些人又将圈子打乱了,乔丹和我忽然间就自动地被挤到了里面去。
此时茉德尔·威尔森的尸体已被裹在了一条毯子里了,还在外面又加包了一层,似乎在如此炎热的夏夜里她还怕冷一样。
尸体被临时安放在墙边的一张工作台上,此刻汤姆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看,他身边是位骑摩托的警察,他负责把人名抄在本子上,一面流汗一面写,还不时修正上面的字。最开始我并没有找到那些在空空****的车行里不断回响的高昂的呻吟声的来源,之后我才注意到,威尔森正站在他那间办公室门口高高的门槛上,双手紧紧抓着门框,身体前后晃动着。旁边有一个人正在低声同他说话,并时不时地想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可是威尔森既听不到也看不见,他的目光只是在那盏不断摇晃的电灯和墙边那张停放着尸体的桌子之间游离,同时不停反复发出他那高亢而可怕的呼号:
“哎哟,我的上……帝啊!哎哟,我的上……帝啊!哎哟,上……帝啊!哎哟,我的上……帝啊!”
过了一会儿,汤姆把头一甩,用呆滞的目光扫视了一遍车行,然后向警察含糊了一句,也不知道什么话。
“M—y-v”警察说,“—o—”
“不对,r—”另外一个人更正道,“M—a—v—r—o—”
“r-”警察说,“o——”
“g——”
“g——”此时汤姆那双强壮有力的大手猛地一下落在他肩膀上,他终于抬起头来,“你要干啥,伙计?”
“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想搞清楚这个。”
“被汽车撞了,当场毙命。”
“当场撞死。”汤姆两眼发直,喃喃地重复道。
“突然她跑到马路中间。那狗娘养的连停都没停。”
“当时一共有两辆车子,”米契利斯在一旁补充道,“一来一去。”
“去哪儿?”那个警察机警地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