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想在我们家里制造怎样的纠纷?”
终于把话挑开了,盖茨比对此倒也十分满意。
“他倒没制造什么纠纷,”黛尔西见状惊惶起来,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看是你在制造纠纷。请你也稍微自制点儿。”
“自制!”汤姆提高音调重复道,“我想现在最时髦的事大概便是装聋作哑,让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同自己的老婆调情。哼,若真要那样才算时髦,你完全可以把我排除在外,现在的人已经开始对正经的家庭生活和家庭制度满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了,依我所见,下一步他们就会抛弃一切,让黑人也白人通婚了
他气急败坏,满口胡言乱语,脸也涨得发红,俨然一副单独坚守文明的最后壁垒的姿态。
“可我们这里都是白人啊。”乔丹小声咕哝说。
“我自知自己非常不得人心,我从来不举行大型晚宴之类的活动。在现在的世界上恐怕你非得把自己家弄成逐渐一样才能结交到朋友”
听到这样的话,我也和大家一样感到十分气愤,可我还是有些忍不住发笑。像汤姆这样一个酒徒色鬼竟摇身一变,俨然成了捍卫伦理学教条的道学先生。
“我也有话要对你说,老兄……”盖茨比也开始说。黛尔西很快便猜到了他的意图。
“请不要说!”她迅速却又不乏无奈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回家去吧。咱们都回家好不好?”
“我想这会是个好主意。”我赶紧站了起来,“走吧汤姆,这里没人要喝酒了。”
“不,我很想知道盖茨比先生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你妻子根本就不爱你,”盖茨比说,“她实际上从来没有爱过你。她爱的是我。”
“你简直疯了!”汤姆脱口而出。
盖茨比也突然猛地跳起来,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仿佛此时此刻岩浆正剧烈地运动着,马上就要火山喷发似的。
“她从来都未爱过你,明白?”他大声叫道,“她之所以跟你结婚,只不过是因为我当时还很穷,然而她已等我等得不耐烦了。你们结婚是个天大的错误,她心里除了我,从未爱过别的任何人!”
乔丹和我见状都想离开,可汤姆和盖茨比却不约而同、争先恐后地阻拦,他们坚持要我们留下,似乎两个人都向对方表明自己并无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乎能以共鸣的方式来分享他们各自的感情对乔丹和我而言也是种特殊的荣幸。
“黛尔西,坐下,”汤姆竭力装出一种父辈威严的口吻,可惜不太成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求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
“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就是这么回事儿,”盖茨比抢着说,“已经五年了——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
“难道这五年来你一直在和这家伙见面吗?”
“不,我们并未见面。”盖茨比又说,“实际上我们没法见面,可我俩在那期间是彼此相爱的,老兄,你只是不知道,”然而他眼中并无笑意,“一想到你什么都不知道。”
“哼,原来也不过如此。”汤姆把他的粗指头合拢在了一起,轻轻敲了敲,就像牧师一样随后往椅背上一靠。
“我看你真是疯了!”他开始破口大骂,“五年前的事我自是没法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戴尔西呢,可我真他妈想不明白,你这种人怎么能和她沾边,淡然除非你负责为她送食品。至于其他的话我看你都是他妈的在胡扯。我敢说,黛尔西在跟我结婚时也是爱我的,直到现在也还是爱我的。”
“不对。”盖茨比摇头否认道。
“可事实上她确实是爱我的。只不过她有时喜欢胡思乱想,还会经常干些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充满智慧地点点头,“不仅仅如此,我也深爱黛尔西,虽然我偶尔也会荒唐一阵,做些蠢事,但我总记着回头,而且我的心始终都是爱她的。”
“这话真恶心。”戴尔西忽然说道,此刻她的声音突然降低了一个音阶,使满屋子顿时充满难堪的蔑视,“你知道我们当时为什么要离开芝加哥吗?我真觉得奇怪,竟然没人给你说过那次的‘小胡闹’。”
这时盖茨比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
“一切都过去了,黛尔西,”他无比认真地说,“现在已都没有什么关系了。你就跟他说实话——你从未爱过他——一切就可以永远一笔勾销了。”
她怅然若失地看着他。“是啊,我不爱他,我怎么会爱上他呢?这怎么可能?”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他。”盖茨比坚持说。
她迟疑不决,哀诉似的眼光落在我和乔丹身上,仿佛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仿佛他一直都没想要做任何事,现在才猛地发现自己在干么。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她终于说出了口,但能看出其中的勉强。
“即使是在凯皮奥兰尼的时候也没有爱过吗?”汤姆突然间质问道。眼中充满了焦灼的等待。
“没有。”
沉闷的乐声从下面的舞厅里伴着一阵阵的热浪飘上来。显得异常不和谐,跟目前的气氛比起来。
“那天我亲自把你从‘甜酒钵’上抱下来,仅仅是为了不让你的鞋子沾湿,这样你也不爱我吗?”如水般的柔情从汤姆沙哑的嗓音中流露出来,“黛尔西?”
“请别再说了。”她用冷淡的声音说道,但刚才那种怨尤已然从中消失了。她又看了看盖茨比。“你瞧,杰。”她勉强说道,可是当她要点支烟的时候,手却在发抖。她突然把香烟和点燃的火柴一下子全扔上了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