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豌豆象
人们一直对豌豆有很高的评价。自远古时期开始,人类通过越来越细心地管理精耕细作,想尽各种方法让豌豆结出更甜美,更大,更嫩的果实。这种作物非常善解人意,它果然遂人所愿,满足了园丁的要求,为他们提供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今天离科吕麦拉和瓦罗[古罗马学者、讽刺作家,著有涉及各学科的作品620卷,其中有《论农业》一卷。]们多么的遥远啊!尤其是离第一个或许是用岩穴熊的半颌骨(因为颌骨上的牙齿就像铧犁)将土地扒开种下这种野果的人是那么的遥远!
这种豌豆始祖究竟在野生植物世界里的什么地方呢?我们所在的各个区域都没有与这种植物相似的植物。在别处能找得到它吗?在这一点上,植物学或含糊其辞,或缄默不语。
另外,人们对于很多可食用的植物都是是一无所知。供我们加工成蛋糕的备受称赞的小麦来自哪里?没人知道。我们就老老实实地精耕细作吧,别再费力地在这里寻根溯源了,也别到国外去探索来龙去脉了。在东方这片农业文明的孕育之地,采集植物标本者从未在没被犁耙翻耕过的土地上发现过这种独自繁衍成长的圣麦穗。
同样,对于燕麦、大麦、黑麦、萝卜、胡萝卜、小红萝卜头、甜菜、笋瓜和其它很多作物,我们也同样不了解。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原产地,顶多也就是根据几百年来的以讹传讹去加以猜测而已。在大自然将它们交付给我们时,它们饱含着野生的生命力和不高的营养价值,正如大自然今天把灌木和桑葚丛的黑刺李提供给我们一般,它们还处于一种吝于施舍的原始的粗胚状态,需要我们经过辛勤劳作和运用才能去使使它们的果实营养丰富。这是我们投人的第一笔资金,这比资金在耕耘者的出色劳动下在那特殊的银行里一直在不断地增息翻本。
作为储藏食物,豆类和谷物植物多部分是人工生产的。那些初始状态很不发达的那些改良对象,是我们按原样从大自然的宝库中提取的。经过改造的品种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食物,这是我们的技术取得的成果。
如果说豌豆、麦以及其他的作物对我们来说是不可缺少的,那么以我们的精心照顾作为对它们的正当回报也是必不可少的。这些植物在生命的激烈斗争中毫无抵抗能力,是我们的需要使它们在不断地成长壮大,要是我们弃它不顾,任其自生自灭,就算它们有不计其数的种子,也会很快灭绝的,就像愚蠢的绵羊,没有精心的圈养照料,很快就会灭绝。
它们是我们创造的产物,但并不总是我们所独占的财富。在食物大量存积的任何地方,都会有大量的食客从四面八方赶来,肆无忌惮地大饱口福,食物越丰盛,食客来得越多。唯有人能够促使农业的发展,进而举办这让各方食客蜂拥而至的盛宴。人在创造更加丰盛、更加美味的食物的同时,无可奈何地也把千千万万饥肠辘辘的家伙招引到谷堆粮仓中来,它们的尖牙利齿让人毫无办法。人生产得越多,收获就越多,大量的作物,大规模的耕作,大量的积存,喂胖了我们的竞争者——虫子。
这是事物的必然规律。大自然以相同的热情向她所有的婴儿提供乳汁,她既喂养生产者也喂饱剥削他人财富的族群。大自然为我们这些辛勤劳动、播种和收获,并因此而累得筋疲力竭的人,让小麦成熟,同时也是为了小象虫们。这种小象虫从不在田间劳动,却在我们谷仓里驻扎,用它那尖嘴在麦垛里一粒粒地嚼咀麦粒,麦子全变成了麸子。
大自然心疼我们这些因浇灌、翻地、锄草而累得腰酸腿疼、风吹日晒的人,因此催促豆荚快些饱满,但同样也是为了小象虫。豌豆象对田间劳作一窍不懂,但仍旧在春回大地的时候,按时从收获物里提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儿。
让我们瞧瞧豌豆象这个税官是怎样卖命地工作的。我是个主动纳税者,任由豌豆象胡作非为:正是为了它,我才在我的荒石园中撒了几垄它所喜爱的植物种子。除了这不多几垄的豌豆以外,我没有其它东西可呼唤豌豆象了。它五月里果然按时前来了,它知道了在这个不适合辟作菜园的荒石园里,头一回有豌豆在开花。这位昆虫税务官便急匆匆地跑来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它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可是无法清楚地。也许是来自某个隐蔽之处,在那里呈僵直状态地度过了寒冬腊月。因为炎烈酷暑而脱皮的法国梧桐,用它那稍微翘起的木栓质皮片为无家可归的虫子提供避难之处。我常常会在这种冬季避难处里看见我们的勤劳的豌豆象。一旦严冬肆虐,寒风凛冽,豌豆象就会藏在法国梧桐的这些微翘的枯皮下,或者用其它的办法逃过劫难,直到温暖的阳光轻抚它几下,它便苏醒过来。这是它的生物钟在通知它该工作了。它们像园丁一般,知道豌豆的花期,于是,它们便算准了时间,从四面八方,迈着细碎的脚步,心急如焚地奔向着它们所喜爱的植物。
大嘴,小头,身材粗矮身着带有褐色斑点的灰衣服,长有扁平鞘翅,尾根有两个大黑痣,这就是我访客的大致模样。五月上旬刚过,豌豆象的尖兵就已经到了。
它们在蝴蝶白翅膀般的的花上安家扎寨:看见有的住在花的旗瓣上,还有一些则藏匿于龙骨瓣的小盒子里,很大一部分盘于花序中吮吸着,产卵的时刻还没到来。早晨天气暖和,太阳虽明亮,却不晒人。明媚阳光下这是举行婚礼、开心享受的美好时刻。此时它们正在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有一些在成双配对,但不一会儿又分了开来,随后又聚在一起。将近中午的时候,烈日当头,男男女女全都躲到花褶的暗处乘凉。他们十分熟悉这种阴凉的地方。第二天,它们再次次寻欢作乐,第三天天依旧乐此不疲,直到一天天鼓胀起来的豌豆果实撑破龙骨瓣的小盒子才结束。
有几只比其它豌豆象更着急的豌豆象产妇,将宝贝托付给新生豆荚,而后者此时细而小扁平,才刚刚褪掉花蒂。这些急急忙忙产下的宝贝或许是因宝贝巢已等不及而被迫这样的,它们的处境相当危险。将接手豌豆象的虫宝贝的种子此时此刻还只是个脆弱的细粒,既没韧性又没有粉质堆。除非豌豆象虫宝贝极有耐心,能扛到果实成熟,要不在那里根本找不到吃的。
可是,宝贝一旦孵化出来,它可以长时间不进食吗?这让人非常怀疑。从我所见到过的一些宝贝来看,新生儿一出来就会忙着要吃的,如果没有吃的,很快就会死去。因此,我认为在还没成熟的豆荚上产下的宝贝肯定是必死无疑的。但种族的兴旺繁殖并不会因此受到多大的影响,因为豌豆象妈妈是多产的。一会儿我们就能看到豌豆象妈妈是怎样满地下种了,而其中大部分都注定会死掉。
五月底,当豌豆荚在籽粒的促动下变得多节,达到或近乎饱满的时候,豌豆象妈妈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急切地想看到豌豆象是怎样以我们昆虫分类学所给予它的象虫科昆虫的身份干活儿的。其它的象虫都是一群带嘴象、带喙象,它们配备有一根尖头桩,是用来修筑产宝贝的巢穴的。而豌豆象却只要一个短喙,在吸食点甜汁方面十分有用,但却无法钻探。
因此,豌豆象安顿家人的办法是与众不同的。它不会像熊背**象、橡树象、黑刺李象等那样做一些精巧细致的准备工作。豌豆象妈妈没有钻头,它们只好把宝贝产在露天里,没有任何设备可以防止被风吹日晒。它这样做简直是太方便了,但风险确是相当大的,除非宝贝有特殊体质,可以抵抗酷热严寒、干燥潮湿。
上午十点,阳光温和,豌豆象妈妈步伐匆忙地一会儿大步一会儿小步,一会儿又从下到上,一会儿又从上到下,一会儿从反面到正面,一会儿又从正面到反面地把自己挑选的豌豆荚看个遍。它不时地将细小的输卵管伸出来,左碰碰右探探,像是要划破豆荚的表皮一样。然后便产下一个宝贝,随后便弃之不管了。
豌豆象妈妈的输卵管就这样在豌豆荚的绿皮上左碰一下右碰一下就完事了。宝贝留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庇护,任太阳暴晒。在帮助将来的宝贝,让它在独自进入食橱时缩短寻找时间方面,豌豆象妈妈没有任何顾虑,它没有想到为儿女找个适合的地方。有的产在被豌豆种子鼓胀起来的豆荚上,有的甚至下在像贫瘠小山谷一样的豆荚膈膜内。在豆荚上的宝贝几乎同食物亲密接触着,而豆荚膈内膜的宝贝却离食物很远。以后全靠虫宝贝自己去辨认方向,寻觅食物了。总之,豌豆象这种无序产宝贝的行为让人想到粗放式播种。
更可怕的是:产在同一个豆荚上的宝贝与豆荚内的豌豆粒数目不成比例。首先我们必须明白,一个宝贝就需要一粒豌豆,这是定量,虽然这一定量对一个宝贝来说是绰绰有余,但是如果好几个宝贝同时享用,哪怕仅有两个虫宝宝,那也很勉强。每个宝贝一粒豌豆,不多也不少,这是一成不变的规定。
这就要求豌豆象妈妈产宝贝时必须很清楚豆荚里的含豆量,限制自己的产卵的数量。但是豌豆象妈妈根本就不理会这种限制。在一个豌豆粒旁,豌豆象妈妈总是产下很多的小宝贝。
我所有的统计在这一点上都是相同的。在一个豆荚上产下的卵总是过多,而且常常是大大地超过可食的豌豆粒的数量。不管粮食多么瘪,上面都分布着大量的宝贝。我分别数了一下豆粒和宝贝的数量,发现一粒豆子上总有五至八个虫卵,有时竟有十个,而且看不出豌豆象妈妈竟会在一个豆荚上产下这么多的宝贝来。真是粥少僧多!在一个豆荚上产这么多的宝贝做什么呢?它们必然是会被驱出盛宴的呀!
豌豆象宝贝呈鲜艳的琥珀黄色,很光滑,圆柱状,两头圆圆的。它长不过一毫米。每个宝贝都用凝固的蛋清细纤维网牢牢地黏着在豆荚上。无论刮风下雨,都打不下来。
豌豆象妈妈产宝贝经常是成对的,一个宝贝在上另一个在下,而常常是上边的那个宝贝能够成功地孵化,而下边的那个则干瘪而死。为了保证成功地被孵化出来,需要什么呢?或许是需要阳光的沐浴吧,而下边的宝贝正好被上边的遮挡着,没有适宜的温度。或者是由于不适合的挡板遮挡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孪生宝贝中的先产下极少得到正常的发育,大部分都在豆荚上干瘪,没有出世便夭折了。
但也有例外,有时候,成对的宝贝两个都发育很好,但这种情况确实罕见,所以这样成双地产宝贝,豌豆象的家族成员几乎要减少一半。有一项不利于我们的豆荚但却对象虫科昆虫有利的临时措施能减少这种毁灭:多部分的宝贝都一只一只地产下的,并且是独自待在一处。
显示出孵化不久的标记是一条曲曲弯弯的淡白色或苍白小带子,它在宝贝的壳周围翘起,撑破豆荚的皮层。这是虫宝贝的产物,是皮下通道,宝贝其当中蠕动,寻找钻入点。找到这个钻入点以后,全身苍白、头戴黑帽、身长刚刚一毫米的虫宝宝就在豆荚上钻孔,钻入豆荚宽敞的肚子里。
它爬到豆粒处,在离它最近的那颗豆粒上安顿下来。我用放大镜观察它,同时观察它的豌豆地球——它的世界。它从豌豆的球面上垂直地往里挖出一个井洞。我曾见过一些宝贝前半个身子钻到井洞里去,后半身则在井里外边蹬踢助力。不一会儿,宝贝消失在了自己的家中。
入口较小,但一眼就能找到,因为它在豌豆金黄色或淡绿色的衬托下呈褐色。入口并没有固定的位置,除了豌豆的下半部以外,几乎豌豆表面的所有地方都可以钻洞,因为下半部的底端是悬韧带的肥硕之地。
豌豆的胚胎就在这里,但它没受到宝贝的损害,而且还发育成为胚芽,尽管豆粒上面被豌豆象成虫钻了个大洞。为什么这个部位可以完好无缺呢?是什么原因让它幸运地免遭宝贝的侵害的呢?
肯定不是豌豆象关心园丁的效益。豌豆是为它而生,只为它才生。它之所以不去啃那几口使种子死亡,目的并不是减轻灾害。而是有另有其它的原因。
请注意,豌豆是一粒粒互相紧贴在一起的,寻觅下嘴部位的幼虫并不能在豆粒上自如行走。还要注意,豌豆的下端因肚脐的瘿瘤而变厚,钻孔就非常困难,而在只有表皮保护的其余部分就不许面临这样的困难。甚至可能在肚脐这一特殊部位有一些特别的液汁是宝贝所不喜欢的。
毋庸质疑,这就是豌豆被豌豆象蚕食却照样能够发芽的秘密所在。豌豆虽破损,但却并没死去,因为入侵针对的是空着的上半部,那是既容易钻入又不是致命的地方。另外,由于整粒豌豆对于单独一个消费者来讲是富余的,所以受害部位只是这个消费者所喜爱的部位,而不是豌豆生命关键的部位。
在另外的一些条件下,比如在种子个头儿非常大或太小的情况下,可能我们看到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在种子不够大的情况下,由于宝贝吃不着什么,胚芽就会一起被吃掉了,而在种子个头儿超大的情况下,食物足够丰盛,就可以接待多个食客。如果豌豆象喜爱的豌豆短缺,豌豆象就退而求其次,转向马蚕豆和野豌豆,这两种植物也为我们提供了相似的证据。野豌豆颗粒小,被吃得只剩下一层皮,根本没法发芽生长。马蚕豆个头大,尽管上面有豌豆象的多间住宅,但照样能破土发芽。
我们已知豆荚上的虫卵的数量总是大于荚内豆粒的数量,每个被占有的豆粒是一只宝贝的私有财产,那就不得不问了,那些多余的宝贝会有怎样的下场呢?当最早成熟的宝贝一个个在豆荚食橱里占领了位置时,多余的那些宝贝是不是就在外面凄惨地死去了?还是被先行占领阵地的宝贝无情地咬死了?都不对。情况是这样的。
就在此时,在豌豆象成虫钻出来时留下了一个大圆洞的老豌豆上,通过放大镜能辨别出一些棕红色的斑点,数量不一,但是斑点中间全有钻孔。我数过,每粒豌豆上都至少有五六个钻孔。那么这些斑点又是什么呢?我想我不会弄错:有几个钻孔就有几个个宝贝。几个宝贝同时钻进了一个豆粒里,但长大长肥、能存活的、变为成虫的却只有一个。那么其它的呢?我们马上来瞧瞧。
五月底和六月份是产卵期,豌豆依旧又绿又嫩。所有被宝贝侵入的豆粒几乎都有很多斑点,这我们已经从豌豆象遗弃的那些干豌豆上见过了。这是不是好多宝贝聚在一起的标志呢?没错儿。我们将所讲的那些豆粒的子叶分开,必要时再加以细分。好几个蜷在豆粒内的很小的宝贝暴露出来。
聚在一块儿的这些宝贝貌似相安无事,安静和睦。邻里间互不相争和平相处,进餐开始,食物丰盛,就餐者被子叶还没被触动的部位所形成的膈膜分开着,各自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小间中,不会相互争斗,没有任何无意的碰触或恶意的挑衅引发的大动干戈。对每一个占有者来讲,所有权一样,胃口一样,力量一样。那么共同享用同一个豆粒的情况将如何结束呢?
我把一些被认为有豌豆象居民的豌豆剖开以后放在玻璃试管里。我每天都剖开一些,通过这种方法了解共处一室的豌豆象的生长发育过程。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每只宝贝都独自在自己的狭小的窝里,咀嚼自己附近的食物。它省着吃,不闹也不吵。它还太小,稍稍吃一点食物就饱了。然而,一粒豌豆无法供养这么多宝贝长大。饥饿随时有可能发生,除了其中幸运的一只以外,剩的全部得死去。
的确,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宝贝中位于豆粒中间的那一只发育得明显比其它的宝贝要快。当它稍微比自己的竞争对手们个头儿大一点的时候,后者就都停止进食,抑制自己向前探索食物。它们一动不动,听天由命,这样静静地死去了。它们消失了,灭亡了,溶解了。这些可怜的牺牲者是那样的弱小!从此,那粒豌豆整个儿地属于那个惟一的存活者了,在这个享有特权者的身旁,其他的都一个个地静静地死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没有确凿的答案,所以只能提出一种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