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
[本篇速记式小说,约写于1920年秋末,1936年首次问世。]
一位哲学家经常在孩子们玩耍的地方闲**,他看见一个男孩有一个陀螺,事实上他已经在暗中看了很长时间了。只要陀螺一旋转,哲学家就会跟着它转,想要把它捉住,孩子们吵吵嚷嚷,不想让他靠近他们的玩具,可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运气很好,捉住了那个还在旋转的陀螺,可是也只不过是一瞬间工夫,之后他又将它扔回地上,走开去了。那是因为他相信,关于每一件小事的认识,就好比如也包括对这个旋转着的陀螺的认识,已经能够使他对所有事物产生了所有的认识。所以他没有去从事重大问题的研究,这对他来说好像非常的不经济了。假如最小的小事真正可以能够认识了,于是所有一切事物也就可以认识了,所以他只忙于研究旋转着的陀螺。因此每当陀螺准备旋转的时候,他就怀着希望获得成功,当陀螺一旋转的时候,他就会气喘吁吁地跑在它的后面,接着希望变成了确信,之后当他把这个无知的木块放在手里的时候,他却为此感到非常的厌恶,但是孩子们却大喊大叫,这样的喊叫是他迄今为止还没有听到过的,可是现在突然进人耳中,好像就要把他赶离这儿,他踉踉跄跄的,就像一个被不熟练的鞭子抽打的陀螺那样。
女歌手约瑟芬和耗子民族[这是卡夫卡的最后一篇作品,写于1924年3月,即他去世前三个月,最初发表于同年4月20日的《布拉格日报》“复活节增刊”上,后收入《饥饿艺术家》。]
我们名叫约瑟芬的女歌手,谁如果没有听过她歌的唱啊,那么谁就不会拥有歌唱的魅力。任何人都会被她的歌唱迷住,这方面,因为我们这一代那样什么音乐都不喜欢,因此非常的值得赞赏。我们最喜爱的音乐,就是宁静平和。我们艰难的生活,尽管我想方设法摆脱了日常生活的烦扰,但是我们也不能使自己能够攀登到音乐般的境地,这样的境地距离我们以往的生活太远了。可是我们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大发怨言,我们从没有到过那种地步,我们觉得某种务实的精明态度是自己最大的优点,这当然也是我们所需要的态度,无论我们遇到什么事,都习惯于用精明的一笑来安慰自己,尽管有朝一日我们理所当然地要求得到那些来自音乐的幸福的时候,可是我们还从来没有有过这样的要求。然而只有约瑟芬是个例外,她爱音乐,而且她也懂得要如何传播音乐,她是唯一的一个,假使她死了,随之音乐就会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会消失多长时间谁知道呢。
我经常会回顾并思索,这种音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一点音乐才能都没有,我们理解了,至少我们自认为(由于约瑟芬否认我们有理解能力)理解了约瑟芬的歌唱,但这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最简单的回答也许是:她唱的歌实在是太美了,就连我们那最迟钝的感官也不会拒绝。但是这种回答并不能让大家满意,假如这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如果大家一听到她唱歌,就会立刻觉得不同寻常,并且始终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一样是我们从没有听到过的,而且甚至是我们几乎没有能力听到的,而且只有这个约瑟芬才能让我们听到,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能耐。可是依我看来,事实恰恰不是这样,我并无这种感觉,也并没有察觉到其他人是否也有类似的感觉。我们在知己者的圈子里,可以相互坦白地承认,就歌唱来说,约瑟芬的歌唱并没有什么不同凡响的特点。
究竟这到底是不是歌唱呢?尽管我们没有音乐才能,可是我们却有着歌咏的传统,我们这个民族在古代就有歌唱,传说里说过,并且那些歌曲还保存了下来,现在当然不再有谁会唱了。所以说,究竟唱歌是什么,我们到底是略知一二的,但是约瑟芬的唱歌实在并不是我们的这种所谓的约略的了解。这样的话,她真的是在唱歌吗?会不会只是在吹口哨?我们对吹口哨大家自然是都熟悉的,那可是我们民族原本就有的艺术本领,或者更确切地说,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本领,而是一种非常特色的生活的表现形式。我们所有人都会吹口哨,当然了谁都不会想到要把它当做艺术来表现,当我们吹口哨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甚至从来没有觉察过这一点,许多同胞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们这个民族的特征是吹口哨。如果约瑟芬真的不是在歌唱,而只不过是吹口哨的话,或许,至少就我看来,她并没有越出一般吹口哨的范围——也许她连最基本的吹口哨的气力都没有,恰恰相反,一个挖土工倒可以一边干活,一边可以轻松自如地吹上一整天——如果当真如此,这样的话,约瑟芬的所谓的艺术家的身份就要被取消,并且,只有这样才有理由去解开她为什么会具有如此巨大影响力的这个谜。
但是,她发出的声音并不仅仅是在吹口哨。假使你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侧耳细听,或者你最好是故意地去测试一下自己在这方面的判断力,就像是让约瑟芬杂在其人人中间唱几句一样,然后让你自己去辨别出她的声音,这个时候如果你可以听出来的,事实上只是一种普普通通的口哨声,顶多也不过是由于纤细而柔弱而稍显突出罢了。可是,你如果站在她面前,你就会感觉到她不仅仅是在吹口哨了。总而言之,想要了解她的艺术,就要不仅听她唱,并且还要听她唱,即使这只不过是我们日常吹的口哨,可是,它的不同寻常的地方就在于:她郑重其事地去做的事实上不过是一件最平常的事情,打开一个核桃的确不是艺术,所有也没有哪个人敢于召集观众,为了娱乐他们而在他们面前。假使居然真的有谁这么做了,并且也如愿以偿了,这样的话这就不仅仅是单纯地敲核桃了,如果是单纯地敲核桃的话,但是结果都不会证明我们忽略了这样的艺术,那是由于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敲核桃,并且还证明,正是这位敲核桃的新手第一次让我们看到了敲核桃的真正的诀窍。事实上,如果他敲核桃并不比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熟练的话,那么效果倒过来反而会更好呢。
也许这就和约瑟芬的唱歌类相似,都有着同样的特长,然而从她身上我们就是欣赏,如果是在我们自己的身上,我们其实是不会去欣赏的,在这个问题上,她和我们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有一次恰好我在场,不知是谁提醒了她——这当然是常常会有的事情——关注整个民族都在吹口哨,虽然他的话说得非常的婉转,可是对约瑟芬来说这都已经是太过分了。当时她露出了那种非常狂妄自大的冷笑,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原本分外娇柔的她,尽管在我们这个缺少这类女性的民族里,也可以说得上是非常突出的,可是在那个时候却显得特别的卑劣。顺便说一下,而她自己也极其敏感地立刻觉察到了,于是连忙加以克制。总的来说,她对自己的艺术同吹口哨的任何瓜葛矢口否认,她对于那些持相反意见的人嗤之以鼻,并且还可能怀恨在心,这不仅仅是一般的虚荣心,由于反对她的一派(我一半是属于这一派的),佩服她的程度一定不少于多数群众,可是约瑟芬不但要大家钦佩,并且总是让大家严格按照她规定的方式来钦佩她,对她来说,只是钦佩是一文不值的。总而言之,假如你坐在她面前的话,你就会理解她了。当你离她远的时候,你才会反对她,可是当你坐在她面前的时候,你便明白,在这儿她发出的口哨声其实并不是吹口哨。
因为吹口哨完全是我们不假思索的习惯,你也许会吹,也许在约瑟芬的听众里也会有些人会吹起口哨来,因为她的艺术让我们快活,而且当我们感觉快乐的时候就会吹口哨。可是她的听众从来没有吹过口哨,相反的是像耗子一样悄无声息,就像我们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就像是因为我们自己吹口哨并且没法得到的宁静平和一样,我们保持着沉默。然而真正让我们销魂的,是她唱的歌呢,还是她那围绕细弱的小嗓子周围的肃穆的宁静呢?有一次发生过这样的一件事:当约瑟芬歌唱的时候,有个傻姑娘突然天真烂漫地吹起了口哨,当然了这和我们所听到的约瑟芬的歌声是一模一样的。尽管前者更加的熟练但是仍然怯生生的口哨声,但是听众中却是那个不由自主的吹出的孩子的口哨声,想要加以区别两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马上朝着这个小捣蛋发出一片唿哨声和嘘声,于是她就不再出声了,虽然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可是当约瑟芬得意洋洋地吹起口哨的时候,忘乎所以地伸开双臂,把脖子伸得长得不能再长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就自然而然、又羞又怕地不出声音的。
她一向都是这样,每件小事,每件意外发生的事情,每样别扭的事情,就比如说正厅前排发出嘎吱的一声响,灯光晃了一下眼睛,咬一下牙齿,她都会觉得那恰好能提高她演唱的效果,她似乎觉得自己是在唱给聋子听。虽然听众并不缺乏热情,鼓掌喝彩,但是她还是这样认为,她早就不希望会有什么知音了。她认为有种种干扰反倒更好,略微的作斗争,甚至没必要斗争,只不过是用对阵就可以战胜外来的、和她的歌唱的纯洁性相对立的种种干扰。这对唤醒大众有帮助,尽管不能教会他们理解,但是却可以让他们学会肃然起敬。
小事尚且能让她会这样的帮助,就更不用说大事了。我们的生活非常的不平静,每天都会有希望和恐惧,惊异和忧虑,如果谁可以不需要日日夜夜得到同伴的支持,那么他就不可能承受这一切。尽管得到支持那也常常是相当艰难的,有的时候原来该由一个去承担的重负,可是却能把成千分担者的肩膀压得颤颤巍巍的。这个时候,约瑟芬觉得她的良机到了,她就已经站在这里,这个瘦弱纤小的家伙,胸脯以下抖动得特别的厉害,让人不禁要替他她担心,她好像是在使出浑身的劲来歌唱,好像她把不直接但有助于歌唱的一切,把每一份力、几乎把些许的生机都使了出来,好像她被榨干了,被抛弃了,只有有善良的神灵可以保护着她,当她这样付出整个身心的时候,忘情于歌唱的时候,就如即使是一丝冷风吹过就可以使她一命呜呼的。可是,在看到此情此景的时候,我们这些所谓的反对派却习惯于对自己说:“她其实连吹口哨都不会呢,她竟然要费这么大的劲儿,但是她却不是为了歌唱——我们说的不是在唱歌——只不过是为了吹出那些我们每个人都会吹的口哨声来。”在我们眼里事实就是这样,可是,就如上面说到的那样,虽然说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但又转瞬即逝的印象,然而我们自己很快的也就淹没在了大众的热情里了,他们身子挨着身子,挤在一起,暖呼呼地,屏息谛听着。
我们这个民族基本上都是在忙碌的活动,常常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到处奔跑,如果想要把他们聚集到我们自己周围来,约瑟芬就会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小脑袋后仰着,嘴巴半张着,眼睛向上瞧着,做出一副将要歌唱的姿势。随时随的她都可以这样做,并不一定要在让其他人老远就可以看得见的地方,任何一时高兴选中的角落、一个偏僻的都可以,一旦这样她要歌唱的消息立刻就会传开去,大家马上就会蜂拥而至。但有的时候也会出现些故障,在激动不安的时候约瑟芬最喜欢歌唱,那个时候,许许多多的麻烦的和困难的事情恰好迫使我们到处奔波,尽管大家都极其愿意去听,但是那也不能像约瑟芬所希望的那样快速的集合,就这样,在那儿她摆足了架势,可是过了好久,听众却寥寥无几——当然了她就会大发雷霆了,会使劲地跺脚,并且破口大骂,一点也不像个少女,甚至她还会咬牙。但是就算是这样的行径也不会损害于她的名声,大家不但不会丝毫不遏制她的过分要求,反而会极力地去迎合她,派信差去召集听众,但是这样做根本就是瞒着她干的,接着就可以看到,人们在附近的各条路上布置了岗哨,向来者示意,要求他们加快步子,不断进行着这一切,直到最后凑齐了可观数量的听众。
到底是什么能够促使这个民族为约瑟芬如此卖力呢?和关于约瑟芬究竟是不是在歌唱那个问题比起来,这个问题并不就见得容易回答,并且这两个问题是密切相关的。如果断言正是由于约瑟芬的歌唱,这个民族才无条件地顺从她的话,那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将它跟第二个问题和在一起。但是情况恰恰并不是这样的,什么叫五条件的顺从?我们这个民族对此几乎一无所知,遇事就耍点无恶意的小聪明,稚气十足地嘁嘁喳喳,扯些算不得罪过的闲话。活动活动嘴皮子才是这个民族真正喜欢的,这样的话,无论一个民族怎么样都不会无条件地顺从的,恐怕约瑟芬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因此她极力拔高她那小嗓门并与之作斗争。
但是这种泛泛而论当然也得有个限度,这个民族必须要顺从约瑟芬,但是并不是无条件的罢了,例如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能力嘲笑约瑟芬。大家可以承认:有若干可笑之处在约瑟芬身上,然而我们一向与笑有缘,即使我们生活中会遇到种种不幸,可是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依然始终会善于微微一笑,可是我们不是在嘲笑约瑟芬。我经常有这样的印象,与约瑟芬的关系这个民族是这样理解他们的:这个小东西,纤弱,需要爱护,在某些方面那么的出类拔萃,如果就她本人的意见来说则是由于她的歌唱而出类拔萃,她是被托付给这个民族来照管的,所有必须要好好的照顾她,如果说到原因是什么,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可是实际情况看来就是这样。如果是受托照顾她,那么当然就不能嘲笑她,如果嘲笑了她,那就是辜负了信托,亵渎了义务,我们中间最恶的人就会说:“一看见约瑟芬就笑不起来了。”这可以说是对约瑟芬的最大的恶意了。
总的说来,这个民族就像父亲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约瑟芬,孩子会向父亲伸出小手——谁也说不明白,这到底是在请求呢还是在要求。同时也会有这样的意见,会觉得我们这个民族根本就没有能耐尽这种父亲的义务,可是事实上它在尽着这些义务,在照顾约瑟芬上至少堪称楷模。在这一点上,任何个体所做不到的,而作为整体的这个民族能做到,个体与民族之间力量的差别当然是极大的,把被保护者拉到自己身边来温暖她是这个民族拥有的足够的力量,并且她也可以受到充分的保护。自然而然的大家不敢告诉约瑟芬这些事情。“谁需要你们的保护。”她会说。“对,对,你不在乎。”我们在心里这样想着。另外,当她违抗的时候,事实上也并不是真正的违抗,而只是一派孩子式和孩子气的感谢罢了,当然了父亲的态度就是随她去吧。
然而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由这个民族同约瑟芬的关系来做解释是非常难的。那就是约瑟芬的想法却恰好是相反的,她觉得是她在保护着这个民族,也就是说她的歌唱可以从政治的或经济的逆境里将我们解救出来,它的作用就在这里,即使她的歌唱不能消除灾害,可是那也能为我们力量去承受不幸。但是她并没有像这样讲出来,也没有用其他的方式讲出,她平常很少说话,在喋喋不休的一群人之中,她是最沉默寡言的,可是却从她闪烁的目光那里表达了出来,她那紧闭的嘴上——这儿我们很少能可以闭嘴缄默的,然而她却可以——可以看得出她的那些想法。每当坏消息传来的时候(这种消息在有些日子里接二连三传来,并且还掺杂着半真半假的和假的),她会马上挺身而出,并且通常她常是无精打采地差不多连都站不起来,这个时候她就会伸长脖子,挺直身子,就像在暴风雨将临前察看羊群的牧羊人似的,想要把她的同类完全收入眼底。当然,孩子们也会以他们那种没教养的野蛮提出类似的挑战。可是约瑟芬像这样做的时候并不像孩子们那样没有道理。当然的了,她无法拯救我们,也没法给我们力量,但是装扮成这个民族的救星是轻而易举的,由于这个民族吃惯了苦,所以也会毫不顾惜自己,视死如归,当机立断,但是也因为长期生活在好勇斗狠的环境中,表面上只是显得有些怯懦罢了,另外,这个民族不但繁殖力强并且又大胆——我的意思是说,装扮成这个民族的救星是轻而易举的,并且这个民族始终还在想方设法自救,虽然还需要作出牺牲,然而牺牲之大,是让历史学家们也感觉触目惊心的——然而一般对我们来说,是完全可以忽视历史的研究的。可是恰恰在危急时刻我们会比平时更加专心地聆听约瑟芬的声音,这确实也是事实,在即将临头的威胁的时候,我们变得更谦恭,更安静,更顺从约瑟芬的指挥,我们喜欢聚集在一起,挤作一堆,尤其是因为折磨着我们的大事和促使我们这样做的机缘完全没有关系的时候了,就好比如在战斗前夕我们是匆匆共饮一杯和平酒一般——是的,必须要抓紧时间,但是遗憾的是约瑟芬常常忘记了这一点。这并不像歌唱演出,反而像是一次民众的聚会,虽然说除了前面轻轻的口哨声之外,在这个集会上,四下里都是一片沉寂,然而这一时刻确实是太严肃,谁也不想再嚼舌了。
事实上,约瑟芬绝不会对这样一种关系满意的,从未明确过她的地位,所以她总是神经质地为此感到不快,即使是这样,她会因为受自信心的迷惑而看不见某些事情,并且不需费大劲就能让她忽略掉更多的事情,只要有一群谄媚者在活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起到了这种作用,并且是相当有效的作用。但是如果仅仅让她在一个群众集会的角落里歌唱,不受重视,可有可无,当然了这并不是在贬低她,但是她肯定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歌唱奉献出来的。
可是她根本也不需要这样做,因为她的艺术根本没有受到重视。虽然我们牵挂着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场内的寂静也压根儿不仅仅是为了听歌唱,有的人压根儿就不抬头,并且仅仅是把脸埋进旁边那个人的毛皮里,这样说来约瑟芬在台上算是白费力气了,可是——不可置疑的是——不可避免地她的口哨声还是多多少少灌进了我们的耳朵。当这口哨声响起的时候,其他的所有的人都会成默寡言,就这样,它会向全民族的每个成员发出的信息一样。约瑟芬正在作困难的决断的我们站在尖细的口哨声周围,这就好比是我们这个可怜的民族生存在满是敌意的混乱的世界之中似的。虽然约瑟芬坚信着,这声音其实微不足道,这歌唱毫无效果,但是她仍然会坚持着,而且传到了我们的耳边,也许这也是值得回想的。在这种时候,假如出现在我们中间的是一个真正的歌唱艺术家的话,我们一定是不能容忍的,在这种时候我们会一致认为那些表演简直是乱弹琴,并且会加以拒绝。只希望约瑟芬没有认识到,这一我们愿意听她唱歌的事实,并且证明她的歌唱并不是歌唱。也许通过直觉她可能感到了这一点,不然的话她又为什么会极力否认我们是在听她歌唱呢?可是她又一再地歌唱,并且不理会这种直觉。
然而,她唯一还可以聊以**的是,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确实是在听她歌唱,也许就像类似于听一位歌唱艺术家的演唱一般,约瑟芬做到了一个歌唱艺术家就算在我们这里费尽力气也达不到的效果,然而这些效果也偏偏产生于她的功夫欠缺的技巧,恐怕这主要还是和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关。
我们这个民族的所有成员即没有青年时代,也差不多都没有童年时代。尽管一再提出这样的要求:应该保证让孩子们得到特殊的爱护,特殊的自由,让他们有权利可以稍稍的自在些,稍微的胡闹几下,多少可以玩一玩,应该给予并承认孩子们的这些权利,而且借此来帮助实现这些权利,当这些要求提出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赞成,根本没有比这些要求会得到更多的赞成的了,可是在我们的真实生活里,没有比这些要求更不能兑现的了,大家都同意这些要求,并且会尽力满足这些要求,可是之后又一如既往。我们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孩子刚刚学会了跑几步,刚刚可以稍微的辨别四周环境,就必须得想成年人那样自己照料自己。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我们必须分散居住,当然是由于居住的地区过于辽阔,我们的敌人过多,到处都存在着危机,让人防不胜防——我们压根儿没办法让孩子们逃避生存的竞争和压力,不然的话他们就会过早地被淘汰甚至是死亡。除了这个可悲的原因之外,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们这个族类的繁殖能力非常强,每一代都不计其数,一代排挤着一代,这样一来儿童没有时间当儿童。然而在其他民族里,儿童会得到细心尽力的照料,他们会给孩子们办起学校,孩子们,民族的未来,每天蜂拥从学校里而出,可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每天从学校里蜂拥而出的,都是同一批儿童。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学校,每间隔极短的时间,我们的民族中便会再次涌现出大群的儿童,数量压根儿就数不清。当他们还没有学会吹口哨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快活地发出咝咝细声了;当他们还没有会跑的时候,便可以打滚,挤来挤去滚个不停;当他们还不能看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合伙笨拙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我们的孩子啊!不像那些总是同一批儿童在学校里,不,我们的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断的更新,没有间断,没完没了。一个孩子刚才刚出世,他就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已经有新的孩子的脸在他的后面,而且数目众多,匆匆出世,红彤彤的,欢欢喜喜的,让人难以分辨。即使这是好事,即使其他的族类也因为这样而嫉妒我们,但我们却压根儿无法给孩子们一个真正的童年。这当然会产生后果,我们这个民族始终渗透着某种消除不了也除不掉的孩子气,这和我们最大的优点——讲究实际的可靠的思维方式,恰好是矛盾的,有的时候我们的行为甚至会愚蠢到极点,和孩子们干的傻事一模一样,毫无意义、慷慨、浪费、轻率,并且所有的这些行径通常都只是为了开一个非常小的玩笑。我们由于这样而得到的乐趣当然是比不上孩子们的乐趣,可是其中一定还有那么一点成分,事实上约瑟芬向来就是从我们民族的这股孩子气中得到的好处,占了便宜。
可是,我们的民族不单单是有孩子气,在某种程度上它还未老先衰,在我们这儿童年与老年的概念和在其他民族那儿的不一样。我们一下子就变为成年,我们没有童年时期,然而成年阶段实在是太长了,所以某种厌倦和失望的心情就会在我们这个民族的,整个来说就好比在坚强和充满希望的性格中留下了极大的痕迹。或许我们缺乏的音乐才能也会与此有关,我们搞不了音乐,因为我们太老成,音乐的**与亢奋,和我们的遇到的艰难不合拍。为了疲惫不堪地拒绝音乐,我们退而求其次而选择了吹口哨,偶尔的时候也会选择吹几声口哨,我们就为此感觉心满意足了。我们之中到底有没有音乐天才,谁也拿不定,可是就算是有的话,想来也必然早在他们的才能得到发展之前,就已经被拥有我们这种性格的同胞所扼杀了。恰恰相反的,然而约瑟芬却可以随心所欲地唱歌或者吹口哨,随她怎么说都行,她吹口哨的时候并没有打扰我们,并且也正好适合我们,我们也完全能够接受得了,假使有一点音乐的成分包含在其中的话,那也不过是微乎其微的,这依然保留了某种音乐传统,是丝毫也不会加重我们的负担的。
可是,对这个如此情绪的民族而言,约瑟芬带来的不仅仅是这些。在她的音乐会上,尤其是形势非常严重的时候,也只有那些小伙子才可能对这位女歌手产生些兴趣,只有他们会惊奇地瞪眼瞧着她是如何撅起嘴唇的,并且是如何从小牙齿缝里吹出气来的,然后她会自己欣赏着自己发出的声音,接着声音低下来,同时利用放低声音重新把她那越来越费解的演唱推向新的**,但是,可是大部分听众却忙于自己沉思,这些都时常一目了然的。在斗争的间歇里这个民族在做着梦,就像是各自的四肢都松散了一样,就像是不得安宁的人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摊开手脚躺在这个民族的温暖大**并伸展一下身子了。约瑟芬的歌声进入这个人或那个人的梦乡,这被她称为珠落玉盘,然而实际上我们把它称作声如裂帛,可是无论如何此时此刻这声音正好是恰到好处,并且在其余的场合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就像音乐就几乎从没有过这份机缘一样。一些我们短暂而惨淡的童年情景包含她的口哨声里,包含着那些一去就再也不复返的幸福,并且也反映出了一些日常的现实生活,包含着生活中不可理解的、又确实存在、小小的并且不可压抑住的欢欣。所有的这一切不是因为洪亮的声调,而是要用亲切的、耳语般的、轻柔的、有时有些沙哑的声音表达出来的才好。当然了这就是吹口哨。怎么可能会不是呢?我们民族的语言就是吹口哨,只是因为有些同胞吹了一生的口哨也不知道这一点,可是在这里吹口哨却可以摆脱日常生活的桎梏,而且也让我们得到了短暂的解脱,当然,事实上我们不并想错过这样的演出。
可是,这就和约瑟芬所断言的在这样的时刻她给了我们新的力量这样的话,却有非常大的距离。诚然对一般公众而言是这样的,可是对约瑟芬的谄媚者来说又应该另当别论了。“怎么可能会不是这样呢”——他们厚颜无耻地说——“对于听众集聚的现象,特别是在危机临头的时候听众云集的现象,还能有其他的解释吗?有时候这种情形甚至妨碍到了采取及时而充分的措施来抵御危机。”可是最后这句话不幸地倒是说对了,可是并不能给约瑟芬增添多少光彩,就更别说再补充这样一个情况,那就是这些集会常常会突然遭到敌人的冲击,我们的许多同胞就必须为此而丧命,这样的话,约瑟芬就应负完全的责任,甚至可以说很可能把敌人招引来的就是她的口哨声,但是她却始终待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且由她的追随者保护着,第一个率先悄悄地迅速逃走了。这种事情原来是众所周知的,可是当下一次约瑟芬任其所好地在某地某时演唱的时候,大家依旧会匆匆赶去,我们甚至可以说,约瑟芬基本上就没有受到法律的管束,她能够为所欲为,就算是让全民族遭殃,她也会被法律宽恕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也就完全可以理解约瑟芬的要求了,是的,她的这种自由是我们这个民族给予的,从这种除她而外谁都得不到的、完全违背法律的特殊的、馈赠中,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出,就像是约瑟芬所说的,这个民族并没有完全了解她,并且是无能地对她的艺术表示惊异,感觉到自己不配欣赏,并且给约瑟芬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之后他们于是打算用一种接近绝望的努力来弥补她的这种痛苦,并且就像是她的艺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一般样,他们也把约瑟芬以及她的愿望都置于他们的管辖之外。可是,这个做法是完全错误的,或许这个民族的个别成员会轻而易举地拜倒在约瑟芬脚下,可是整个民族是不会无条件地向任何人投降的,同样的它也不会拜倒在她的脚下的。
长久以来,也许是从她开始艺术生涯的那天起,约瑟芬奋力争取说服大家要大家照顾她,免去她的任何工作,让她歌唱,这就意味着让她没有必要每天去为的面包而操心,也没有必要去参加和我们的生存竞争有关的所有的活动,然而这些理所当然地应该交给整个民族去负担。一个轻信者——事实上也确实有这样的轻信者——仅仅根据这种特殊的要求,根据可以提出这种要求的精神状态,那么也就会得出结论说,这种要求的内在有其合理性。可是我们的民族结果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同时也心平气和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他们也并没费吹灰之力地反驳了她列举的理由。例如说,约瑟芬提出,她的嗓子容易被紧张的劳动所伤害,尽管劳动时花的力气也许比歌唱时花的力气小多了,可是毕竟那会使她在演唱之后得不到充分的休息的,这样一来就不能为下一次演唱养精蓄锐,然而她歌唱的时候不得不竭尽全力,但是在还需要劳动的情况下,她就算尽力也从达到她的最佳状态。公众听着她的争辩,可是权当耳旁风,有时候这个非常容易受感动的民族也会无动于衷的。有的时候他们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就连约瑟芬自己都会大吃一惊,之后她就会装作服从,乖乖地做她那份活儿,并且尽其所能地唱好歌,可是这只不过是片刻工夫,之后不久她又会重新抖擞起精神又开始投入战斗了——在这方面看来她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呢。
现在明白了,约瑟芬努力争取的并不仅仅是她嘴上所说的那种要求,她非常的明智,她并不害怕干活,因为在我们这儿逃避劳动是连听说都没听说过的,就算批准了她的要求,她一定也不会过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生活,事实上劳动压根儿就没有妨碍她的歌唱,并且她的歌唱当然也不会变得更加美妙。她所奋力争取的,只不过是要让大家明确地、永久地、公开地、打破一切先例地承认她的艺术,虽然在任何事情上她基本上都可以达到目的,但是这件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办到。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应当把进攻的目标指向另一个方向,也许现在她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可是她现在永远没法回头了,因为退却就意味着背叛了自己,她不得不坚持要求,不然的话就得垮台。
假使像她所说的那样,她的确有敌人的话,这样的话,她的敌人就可以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整场斗争,并不需要自己动手。然而事实上其实她没有敌人,尽管在某些场合有人会指责她,但是这种斗争并不会使任何人感到高兴的。究其原因,在这样的场合这个民族会表现出一种极其严峻的法官般的姿态,在我们这儿平常是极其罕见的,在这种场合下你可以赞成采取这样态度,但是当你想到,这个民族有朝一日也会对你自己采取这样的态度时,你就一点儿都不会感到高兴了。不论是这个民族的拒绝,还是约瑟芬的要求,问题其实都不在于事情本身,而是在于这个民族竟能用这样的一副铁石心肠来对待一位同胞,然而以前这个民族却是像慈父一样,甚至就算是慈父所不及它,那简直是低声下气地在关怀着这位同胞,相比之下,就显得更加的无情了。
对于这个问题,如果整个民族可以换成某个成员的话,那么就能够设想,这个个别成员就会一直对约瑟芬提出的逼人的一个接一个的要求做些让步,一直到最终结束这样的让步为止。他做出了非常多的让步,同样也坚信,让步总会有一个真正的限度,再说了,之所以他做出这些不必要的让步,只不过是因为要加快事情的进程,只不过是由于在纵容约瑟芬,并且使得她进一步得寸进尺,提出雨来越多的新的要求,一直到她真的提出了这最后的要求,这个时候他当然就会一劳永逸地一口拒绝了,那是由于他早已准备好了。可是,实际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这个民族并不需要耍这样的手腕,除此之外,对约瑟芬的尊敬是发自它的内心的,是历经了考验的,事实上约瑟芬的要求也确实是过高了,每个天真的孩子都可以告诉她结果如何,即使是这样,对这件事的看法约瑟芬还是产生了那种揣测,就是这个民族在耍手腕,所以在遭到拒绝的痛苦之上她又加上了一层怨恨。就算她这样揣测,她其实也没有因此而害怕斗争,最近一段时间斗争甚至还加剧了。到现在为止,她只不过是进行舌战,但是到了现在她开始采取其他的手段了,她认为那样做会更有效,然而我们却认为对她自己这会更危险。
一些同胞认为,约瑟芬为什么变得这样急不可耐,是由于她觉察到了自己正在衰老,渐渐的声音不行了,所以在她看来,现在已经是为得到承认而进行最后的斗争的关键时刻了。我并没有相信,然而如果真的是这样,约瑟芬就不能称她约瑟芬了。对她来说,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衰老的问题,她的声音也不会变得不好。即使她提出了什么要求的话,那么就不是因为外部原因,而是出于内在的逻辑。她要得到放在最高处的桂冠,压根儿不是因为这桂冠恰好眼下挂得低了一点儿,而是由于它的确挂在最高处,如果她有这样的权力,她肯定还会把它挂得更高些。
当然对外界困难的蔑视并没有妨碍她运用最卑劣的手段。她的权力在她心目中是不容置疑的,然而说到她是怎样得到她的权力,那关系又会如何呢!特别是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上,要采取体面老实的办法往往就是行不通的。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几乎把争取权力的斗争从歌唱方面转移到了另一个对她说来次要的领域,并且她的追随者们到处散播她的话。听说她自认为完全有这个能耐,她的歌唱能够使这个民族的各个阶层,甚至是哪些隐蔽得最深的反对派们,都感到真正的乐趣,但是只不过这并不是指这个民族所想要的真正的乐趣(因为它断言,它往往从约瑟芬的歌唱中感觉到了这种乐趣),然而是指约瑟芬所要求的那种乐趣。她只不过还说,她没有假充高尚,也没有迎合低级趣味,因此她能够做到原来怎么唱就怎么唱。然而至于她那为摆脱劳动而进行的斗争,那不过又是另一回事罢了,尽管这一斗争也是为了歌唱,可是她并未直接用歌唱这个珍贵的武器去进行这一斗争,所以,基本上她所使用的手段都是非常有效的。
就好比说流传着这样的谣言:假如不对约瑟芬让步的话,她就会减少唱装饰音。虽然对装饰音我一窍不通,也从没有在她的歌声中听出过有什么装饰音,但是约瑟芬说要减少装饰音,虽然暂时不完全去掉,只不过是减少罢了。听说她已经实际上已经进行这种威胁了,但是我还是听不出她现在的演唱和她从前的演唱有什么区别。一如既往的整个民族也只是倾听着,并且也没有对装饰音发表任何意见,同时也没有改变他们对约瑟芬的要求所保持的态度。另外不可否认是,约瑟芬的想法就像她的形体一样,有的时候也有些颇为不俗之处。就比如说她在一次演出之后宣布,她下次将重新再次加上所有的装饰音,就像是先前她关于装饰音的决定对于所有的公众来说是过于突然或者过于严厉了。可是,到了下一次演唱会后,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最终决定再也不唱那了不起的装饰音了,直到大家做出一个有利于她的决定,不然的话她就决不再唱了。然而这个民族呢,把所有这些决定、声明、改口都当成了耳旁风,就像一个陷入沉思的成年人一样并不会理睬一个小孩的饶舌,虽然态度和蔼,可是孩子的话压根儿一句也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去。
约瑟芬却不愿罢休,就像不久前她又声称,她碰伤了脚就在干活的时候,所以站着歌唱会有些困难,但是由于她只会站着唱,所以现在只好缩短了演唱时间。虽然她一瘸一拐的,并且让她的追随者们搀扶着,可是谁也不相信她真的受了伤。甚至她的身体的那种极其特别的敏感也表明,我们这个民族是个劳动的民族,而她约瑟芬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一员。如果我们擦破点皮就会一瘸一拐的,这样的话整个民族就会没完没了地瘸着走路了。虽然她像个跛子似的让人扶着,虽然她比以前更频繁地用这副可怜相露面,然而这个民族仍旧只是感激地听她唱,仍旧这样一如既往地兴高采烈,并且也不因为缩短时间而大惊小怪。
她不可能总是这样瘸着腿,接着又想出其他的点子来了,她常借口累了,或者心情不好,或者身子虚弱等等,这样下来我们除了可以听音乐之外还可以看演戏了。我们经常看到约瑟芬背后的追随者们是如何地央求她,请她唱,事实上,她也很愿意唱,可是又唱不了。他们拍她的马屁,安慰她,甚至为她先找到好的演唱地点。最终,她莫名其妙地流着眼泪并且总算是让步了,但是正当她想要凭着显然是最后的毅力开始唱的时候,她表现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两个胳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向前伸,却是有气无力地垂在身边,让人感到似乎是短了一截似的——可是正当她想要开始唱的时候,却又不能够了,她恼怒地一扭头,之后便这样瘫倒在了我们的眼前。可是不过她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唱了,就我听来和以前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但是听觉灵敏的,就可以分辨出其中的细微差异,或许也会从中听出一点儿不同寻常的**来,当然了这是件好事。她唱到最后甚至不像一开始那样疲倦了,迈着矫健的步子她退场了,假如可以如此来形容她那一溜烟地小跑的话,她并没有需要追随者的任何帮助,而是用冷冷的目光扫视着那些毕恭毕敬地给她让路的群众。
其实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是最近的一次,应该让她登台演唱的时候,她却失踪了。不仅仅是她的追随者在找她,就连我们的许多同胞也都投入了寻找工作,可是结果只能是纯属徒劳。约瑟芬失踪了,她不愿意唱了,她再也不愿意让人家请求她唱了,这次她是彻底离弃我们了。
真奇怪,这个精明的家伙,她怎么会打错算盘,竟然会这样失策,甚至让大家觉得,她压根儿就从来没有打过什么算盘,其实也不过是在听凭命运的摆布罢了,但是在我们的世界里,她的命运可以说得上是非常悲惨的命运了。她自动地放弃了歌唱,并且自动地破坏了因征服民心而得到的权力。真不知道她是如何获得这种权力的,事实上她很少了解民心,而且到了现在她还躲起来了,不再唱了,然而这个民族却是这么的平静,任何失望的表情都看不出,镇定自若的样子,真的是四平八稳的群众,虽然外表给人以假象,事实上他们天生就只知道馈赠,然而却从来不会接受馈赠的,就算是约瑟芬的馈赠;这个民族只是在继续走它的路。
也许我们根本就不会失去很多东西,其实约瑟芬倒是会幸运地消失在我们这个民族不计其数英雄的行列里,并且摆脱了尘世的烦恼,因为按照她的看法,但凡是出类拔萃的人都必须经受这种尘世的烦恼,因为我们并没有推动历史,所以不久之后她也就将像她所有的兄弟一样,升华解脱,然后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