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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艺术家(第1页)

饥饿艺术家

[该篇写于1922年,发表于同年10月《新观察》,1924年与其他三个短篇结集出版。]

近几十年以来,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兴趣真的是开始减淡了。以前自行举办这种名堂的大型表演收入是十分可观的,现在却完全不可能了。那时是另一种时代。当时,饥饿艺术家简直可以说是风靡全城;饥饿表演一天接着一天地进行,人们的热情则日益高涨;每人每天至少要观看一次;表演期临近尾声的时候,有一些买了长期票的人,就会整天都守望在小小的铁栅笼子前;即使是夜间也总是会有人来观看,在火把照耀之下,情趣盎然;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就会把笼子搬到露天场地,这样做主要是为了让孩子们来看看饥饿艺术家,他们对此有特殊以及浓烈的兴趣;至于说成年人来看他,主要是为了取个乐,赶个时髦而已;可孩子们只要一见到饥饿艺术家,就会马上惊讶得目瞪口呆,出于安全考虑,他们相互之间手牵着手,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身穿黑色紧身衣、脸色超乎寻常地苍白、全身瘦骨嶙峋的饥饿艺术家。这位艺术家就连椅子都不屑去坐,只是在笼子里的干草上席地而坐,一会儿有礼貌地向大家点头致意,一会儿又强作笑容回答大家提出的各种的问题,他还会把胳臂伸出栅栏,让大家都亲手摸一摸,看他是多么的瘦削,然后就开始再次完全地陷入沉思,不去理会任何人,连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钟鸣(笼子里的唯一陈设的就是时钟了)他也如同听不见一般,而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出神。双眼几乎完全闭上了,有时他会端起一只很小的杯子,稍微喝一点儿水,湿润一下嘴唇。

观众来来往往,川流不息,除他们之外,还有几个由公众推选出来的固定下来的看守人员。说来也很奇怪,这些人通常都是屠夫。他们始终都是三人一班的,任务是不分昼夜地看住这位饥饿艺术家,绝不可以让他有任何偷偷进食的机会。但是这只是安慰观众的一种形式而已,因为内行的人可能都知道,在饥饿表演期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饥饿艺术家都是滴水不进的,即使你强迫他吃他也不会吃的。他的艺术的荣誉感禁止他吃任何的东西。当然,并不是每个看守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的。有时候就有这样的夜班看守,他们看得很松,故意远远地聚在一个角落里,然后在专心致志地打牌。显然,他们是故意要留给他一个空隙,让他可以稍稍吃点儿什么东西;他们想他一定会从某个秘密的地方拿出他自己贮藏的食物来,这样的看守是最令饥饿艺术家感觉痛苦的了。他们使他开始变得抑郁消沉;使他的饥饿表演变得无比困难;有时候他强打精神,尽其体力所能,就在他们值班的时间之内,不断地唱着歌,以便向这些人证实,他们怀疑他可能会偷吃东西是多么冤枉他。但是这根本就无济于事;他这样做反而会使他们异口同声地赞叹他的技艺高超,竟然可以一边唱歌,一边吃东西。另外一些看守人员使饥饿艺术家非常满意,他们紧紧挨着笼子坐下来,总是认为厅堂里的灯光太过昏暗,还不时地用演出经理发给他们使用的手电筒照射着他。刺眼的光线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入睡当然是不可能的,稍微打个盹儿他通常都是可以做到的,无论在什么光线下,在什么时候,无论大厅里人山人海,喧闹不已。他特别愿意彻夜不睡,和这样的看守一起共度通宵;他喜欢跟他们逗趣戏谑,给他们讲述他漂泊生涯的故事,然后开始悉心倾听他们的趣闻,目的只有一个:使他们时刻保持清醒,以便让他们始终都能看清,现在笼子里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让他们了解,他们之中不论是谁都比不上他的扛饿本领。然而令他感到最幸福的事情是,当天亮之后,他自己掏腰包让人给这些看守送来丰盛的早餐,然后看着这些壮汉们在熬了一个通宵之后,以健康人的旺盛食欲狼吞虎咽的吃东西。诚然,也会有人对此举不以为然,他们把这种早餐看成是饥饿艺术家贿赂看守以便最后方便自己偷吃的手段。这就未免太离谱了。当你问他们是否愿意一心为了事业,值一通宵的夜班而不吃早饭的时候,他们就会溜之大吉,虽然这时他们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

人们对饥饿艺术家的这种怀疑却也在所难免。作为看守,谁都没有办法夜以继日、一刻不停地看守着这个饥饿艺术家,因此谁都没有办法根据亲眼目睹的事实来证明他是否真的能够持续不断地忍受着饥饿,一点漏洞都没有;这些只有饥饿艺术家自己才可能知道,所以只有他自己才是对自己能够如此忍受饥饿感到百分之百满意的观众。然而他本人却由于另一个原因又从来都没有满意过;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对自己不满而开始变得如此瘦削不堪,以至于最后有些人出于对他的怜悯,不忍心见到他这副样子而不想来观看表演。除了他本人之外,即便是行家也没有人知道,饥饿表演是一件如此容易就可以办到的事,这实在是世界上最简单易办的事了。对此他自己也从不讳言,但是没有人相信。从好的方面想,人们认为这是他出于谦逊,可人们大多数都认为他是在自吹自擂,或者干脆就把他当成是一个江湖骗子,断绝饮食对他来说当然不难,因为他有自己一套使饥饿变得轻松好受的秘诀,而他又是如此的厚颜无耻,竟然遮遮掩掩地说出了断绝饮食如何成为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的实情。这一切流言飞语他都可以忍受下去,长年累月他也已经习惯了,但是在他的内心里,这种不满却一直都在折磨着他。每当饥饿表演期满的时候,他没有一次是自觉自愿地离开笼子的,这一点我们必须要为他作证。经理规定的饥饿表演的最高期限是四十天,绝对不可以超过这个期限,否则他不会再让他继续饿下去,即使在世界最著名的大城市也是如此,这其中的道理是很好解释的。经验证明,大凡在四十天里,人们能够通过逐步升级的广告招来不断激发全城人的兴趣,再往后观众就开始变得疲惫了,表演场就会变得门可罗雀。在这一点上,城市和乡村当然是有一些区别的,但是四十天是最高期限,这条规则是各地都适用的。所以每次到了第四十天,插满鲜花的笼子的门就被打开了,观众兴高采烈,挤满了半圆形的露天大剧场,军乐队开始高奏乐曲,两位医生走进笼子里面,对饥饿艺术家进行仔细的必要的检查、测量,然后会通过扩音器当众宣布检查结果。最后会上来两位十分年轻的女士,为自己有幸被选中来侍候饥饿艺术家而洋洋得意,她们需要扶着艺术家从笼子里面走出来,走下那几级台阶,阶前放有一张小桌,桌上摆好了精心制作的病号饭。在这种时候,饥饿艺术家总是会加以拒绝,当两位女士弯着身子向他伸过手来准备为他提供帮助的时候,他虽然自愿地把他皮包骨头的手臂递到她们面前,但是他却怎么都不肯站起来。现在刚刚到四十天,为什么就一定要停止表演呢?他原本还可以坚持得时间更长,无限期地坚持下去的,为什么在他的饥饿表演正要达到巅峰程度(唉,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让他的表演达到最出色的程度呢。)的时候停止下来呢?如果让他继续表演下去,他不仅可以成为空前绝后的伟大的饥饿艺术家——这看来一步他现在已经实现了——而且还需要超越这一步来达到常人无法理解的高峰呢。(因为他认为自己的饥饿能力是不会有止境的),为什么非得要剥夺他达到这一境界的荣誉呢?为什么这群看起来这么赞赏他的人,却偏偏对他如此缺乏耐心呢?他自己现在还可以继续饿下去,为什么他们就不愿意忍耐着看下去呢?而且他早就已经很疲乏,满可以坐在草堆上好好地进行一次休息的,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支撑起自己又高又细的身躯,慢慢地走过去吃饭,而对于吃东西,他只要一想到就会开始恶心,只不过是碍于两位女士的面子,他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他抬头看了看表面上无比和蔼,实际上是如此残酷的两位女士的眼睛,摇了几下那个过分沉重地压在他羸弱的脖子上的脑袋,但是接着,就往常一样,演出经理出场。经理沉默无言(因为音乐他无法讲话)双手放到饥饿艺术家的头上,仿佛他在邀请上天看一看他这草堆上的作品,这值得大家怜悯的殉道者(饥饿艺术家的确是个殉道者,只不过是完全从另一种意义上讲罢了);演出经理两手抱住饥饿艺术家的细腰,动作十分小心,照样会让人感到他抱住的是一件非常容易就被损坏的物品;这时候,经理很可能就会暗中将他微微一震,以致饥饿艺术家的双腿和上身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摆**起来;接着经理就把他交给那两位这时候早就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的女士。于是饥饿艺术家不得不听任一切摆布;他的脑袋一直都耷拉在胸前,就仿佛它滚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停滞不动了;他的身体早就已经被掏了空;双膝出于自卫的本能相互之间夹得紧紧的,但是两脚却擦着地面,仿佛那不是真实的地面,它们貌似一直在寻找真正可以着力的地面;他的身子的全部的重量(虽然特别轻)都落在其中一个女士身上,她大口喘着气,四顾求援(真想不到这件光荣的差事竟然是这样的),她开始是尽量伸长脖子的,这样至少可以使得饥饿艺术家不能碰到她的花容。但是这点她并没有做到。而她的那位比较幸运的女伴却没有过来帮忙,只战战兢兢地拉着饥饿艺术家的另外一只手——其实只是一小把骨头而已——举着它向前走,在哄堂大笑声中那位倒霉的女士不由自主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没办法只好由一个早就站在这里待命的仆人接替了她的工作。接着开始进餐,在饥饿艺术家近乎昏厥的半眠状态中,经理给他灌了一点儿果汁,同时对他说了些开心的闲话,这样就可以分散大家对饥饿艺术家身体状况关心的注意力,然后,听说这位饥饿艺术家对经理耳语了什么,经理就开始提议为观众干杯;乐队卖力地奏乐助兴。然后大家就各自散去。谁会对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不满意呢,观众中没有一个人,只有饥饿艺术家自己不满意,每次都是他一个人不满意。

每表演一次,他就会稍微休息一下,他就这样度过了无数的岁月,表面上神采照人,扬名四海。虽然如此,他的心情常常都是抑郁的,并且一直都是有增无减的,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认真体会他的心情。人们应该如何安慰他呢?他还有什么可期望的呢?要是有个好心肠的人对他表示怜悯,并想向他说清楚他的悲哀可能是因为饥饿造成的事情,这时候,他就会——特别当他在经过了一个时期的饥饿表演之后——用暴怒来进行回答,他简直就像只野兽似的激烈地摇撼着栅栏,真是恐怖之极。但是对于这种状况,演出经理自有一种他习惯采用的惩罚方式。他会当众为饥饿艺术家的反常表现进行开脱,说:饥饿艺术家的行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他的易怒的性格全部都是由饥饿引起的,而这对于吃饱了的人来说,我们并不能一下就能理解这种情绪。接着话锋一转他就开始讲起饥饿艺术家的一种需要加以解释的说法,那就是他能够断食的时间比他现在所作的饥饿表演要长很多。经理称赞他的雄心勃勃、善良愿望与伟大的自我控制精神,这些当然毫无疑问的都包括在他的说法之中;但是接下来经理就会采用出示照片(它们也供出售)的方法,十分轻易地就把艺术家的那种说法批驳得体无完肤。因为在这些照片上面,人们看见在第四十天的时候,饥饿艺术家躺在**,虚弱得简直可以说是奄奄一息了,这种对于饥饿艺术家来说虽然司空见惯、但是却不断使他伤心沮丧的歪曲真相的做法,真的是使他无法忍受。这分明就是饥饿表演提前收场的结果,大家却宁愿把它解释为饥饿表演之所以提前结束的原因!反对这种愚蠢的行为,反对这个愚蠢的世界是不现实的。在经理说话的时候,他还是可以真心诚意地抓着栅栏认真谦虚般地倾听着,但是每当他见到相片出现的时候,他的手就会立刻松开栅栏,唉声叹气地坐回到草堆里去,于是刚刚受到抚慰的观众又会重新走过来观看他。

几年后,当见过这一场面的目击者们回忆这件往事的时候,他们自己通常都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在这期间出现了那个已被提及的剧变;它几乎是突然间到来的;或许有更深刻的原因,但是有谁会去管它呢;总之,有一天这位备受观众关注的饥饿艺术家突然之间就发现他被那群爱凑热闹的人们抛弃了,他们宁可纷纷涌向其他的演出场所。经理带着他又一次跑遍几乎半个欧洲,想要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地方依旧保留着往昔的爱好;但是一切都是徒然的;到处都能够发现人们像根据一项条约似的形成一种厌恶饥饿表演的倾向。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回忆起来,当时就出现了一些苗头,因为人们被成绩所陶醉,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没有实际的加以防止,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想要采取什么对策也都为时已晚了。诚然,饥饿表演卷土重来的时代肯定是会到来的,但是这对于活着的人们却不是什么安慰。那么,现在饥饿艺术家应该怎么办呢?这位被成千上万人簇拥着欢呼过的人,总不能屈尊到小集市的陋堂俗台去做什么演出吧,而如果要改行干别的职业呢,饥饿艺术家不仅显得年岁太大,而且主要是他对于饥饿表演这一职业爱得将近发狂,他怎么可能会放弃。最后他终于告别了经理——这位生活道路上无人可超越的同志,让一个大马戏团招聘了去;为了保护自己的仅存的自尊心,对合同条件他连看都不屑看上一眼。

马戏团很庞大,它拥有无数的人、动物以及器械,它们常常需要淘汰和进行补充。不论什么人才,马戏团随时都会需要,连饥饿表演者也需要,当然所提条件必须是适当的,不能过于苛求。而这位被聘用的饥饿艺术家则属于另外一种特殊的情况,他的受聘,不只是在于他这个人的本身,还在于他当年的鼎鼎盛名。这项艺术的最大特点就是表演者的技艺并不随着年龄的递增而开始减退。根据这一特点,观众就不能说:一个无法站在他的技艺顶峰的老朽的艺术家妄图躲避到一个马戏团的安静闲适的岗位上去之类的话。相反,饥饿艺术家信誓旦旦地对大家保证,他的饥饿本领和当年相比并没有减退,这是绝对可信的。他甚至还断言,只要允许他独行其是(人们立刻答应了他的这一要求),他要真正做到使整个世界为之震惊,其程度非往日所能相提并论的。饥饿艺术家一激动,竟然忘掉了时代气氛,显然他的这番言辞非常不合时宜,在行的人听了只好一笑而过。

但是饥饿艺术家毕竟还没有失去观察现实的能力,并一直坚信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即人们并没有把他以及他的笼子作为精彩节目安放在马戏场的中心位置,而是安插在场外一个离兽场特别近的交通要道口。笼子附近是一圈琳琅满目的广告,彩色的美术体大字使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里可以看到一些什么东西。如果观众在演出的休息时间涌向兽场去观看野兽的话,这样几乎就无法避免从饥饿艺术家面前经过,并且在那里稍停片刻,他们这些人本来是想在那里多呆一会儿,从悠闲地观看一番的,但是因为通道狭窄,后面涌来的人不明究竟,非常奇怪前面的人为什么不赶快去观看野兽,而要在这条通道上进行这样的停留,使得大家无法从容地观看他,这也就是为什么饥饿艺术家见到大家即将过来参观(他以此为自己的生活目的,自然由衷欢迎)的时候,却又突然间颤抖起来的原因。开始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盼着演出之中的休息时间;后来当他见到潮水般的人流迎面滚滚而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欣喜若狂,但是很快他就看出来,那一波又一波涌来的观众,就其本意而言,大多数毫无疑问的是专门来看野兽的。即便是那种迂腐不化、近乎自觉的自欺欺人的人也不能闭眼不看这一事实。但是看到那些从远处蜂拥而至的观众,对他来说总还是一件最令人高兴的事。因为,每次他们来到他的面前的时候,就会立刻在他周围吵嚷得震天动地的,并且不停地形成新的派别然后开始互相谩骂,其中一派如果想要悠闲自在地将他观赏一番,他们并不是出于对他有什么理解的原因,而是因为心血**和对后面那些催他们快走的观众进行赌气,不久这些人就使得饥饿艺术家更加痛苦;而另外一派呢,他们赶来的目的也不过仅仅是想看看牲畜而已,等到大批人群都过去之后,又有一些人姗姗来迟,只要他们有兴趣在饥饿艺术家面前停留,绝对不会再有什么人妨碍他们了,但是这些人为了能够及时看到野兽,都迈着大步,匆匆走过,几乎都不瞥他一眼,偶尔的也有这种幸运的情况:一个家长带着他的孩子进来,然后指着饥饿艺术家向孩子们详细讲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讲到比较早的年代,那时他看过相似的、但是盛况无与伦比的演出。孩子呢,因为他们缺乏足够的学历和丰富的生活阅历,总是无法理解——他们懂得什么叫做饥饿吗?一然后就会在他们炯炯有神的探寻着的双眸里,流露出一种属于未来的、更加仁慈的新时代的东西。后来饥饿艺术家有时会暗自思忖:如果他所在的地点距离兽笼没有那么近,说不定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一些。像现在这样,人们很容易就选择去看野兽,更不用说兽场散发出的那种熏人的气味,牲畜们夜间的折腾,给猛兽肩挑生肉时来往不停的脚步的响动,喂饲料时牲畜的阵阵叫唤,所有这一切把他搅扰得是多么的不堪,使他总是会变得郁郁不乐。但是他又不敢向马戏团当局陈述什么意见;他还要感谢这些兽类招来了那么多的观众,其中偶尔的也有一些人是为光顾他而来的,而如果想要提醒人们注意到还有他这样一个人存在,从而使人们想起,他——确切地说——只不过是通往厩舍路上的一个障碍,那么谁能够想象人家又会把他塞到哪里去呢?

自然是一个小小的障碍,一个变得越来越小的障碍。在当今时代竟然有人愿意为一个饥饿艺术家白白浪费注意力,对于这种怪事人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而这种见怪不怪的态度也成为对饥饿艺术家的命运的宣判。让他去尽其所能地进行他的饥饿表演吧,实际上他已经那样做了,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了,人们从他身旁扬长而过,根本就不屑一顾。尝试一下向谁讲述饥饿艺术吧!如果一个人对饥饿没有任何亲身感受,别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向他讲清楚饥饿艺术。笼子上漂亮的美术字开始变脏了,看不清楚了,最后它们被撕了下来,没有人想到还应该要换上新的;记载饥饿表演日程的布告牌,开始的时候每天都还会仔细地更换数字的,现在早就已经没有人更换了,每天都是同一个数字,因为过了最初的几周之后,更换的人自己对这项极其简单的工作也开始感到腻烦了;而饥饿艺术家却仍然在幻想着可以像他以前一度所梦想过的那样继续饿下去,而且就像他当年曾经预言过的那样,他可以长期进行饥饿表演而毫不费劲。但是,没有人记录天数,没有人,甚至就连饥饿艺术家自己也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成绩现在有多大,因此他的心开始变得逐渐沉重起来。如果有一天,来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他把布告牌上那个旧数字狠狠地奚落一番,说这全都是骗人的玩意,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他这番话就会成为人们的冷漠和天生的恶意所能虚构出来的最愚蠢的谎言,因为饥饿艺术家十分诚恳地劳动,根本就不是他诓骗别人,反而是世人骗取了他的工钱。

又过了很多天,表演也总算结束了。一天,一个管事发现了这个笼子,感到非常奇怪,他询问仆人们,这个里面铺着腐烂的草的笼子好端端的还会有用的,为什么要让它一直这样闲着呢。没有人能够回答得出来这个问题,直到其中一个人看见了那个记数字的牌子,才想起了饥饿艺术家来。他们用一根竹竿挑起腐烂的草,惊讶地发现饥饿艺术家在里面。“你还这样一直不吃东西?”管事问,“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请各位原谅,”饥饿艺术家柔声细气地说;管事将耳朵贴着栅栏,所以只有他才能听懂饥饿艺术家的话。“当然,当然。”管事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额头,用这种方式向仆人们暗示饥饿艺术家的状况很不乐观,“我们原谅你。”“我一直都在希望你们可以称赞我的饥饿表演,”饥饿艺术家虚弱地说。“我们也一直都是赞赏的,”管事迁就地回答道。“但是你们不应该赞赏,”饥饿艺术家说。“嗯,好的,那我们就不赞赏,”管事说,“但是究竟为什么我们不应该赞赏呢?”“因为我只能挨饿,我没有其他别的办法,”饥饿艺术家说。“瞧,这事多怪啊!”管事说,“你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其他的办法呢?”“因为我,”饥饿艺术家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小脑袋稍微抬起一点,撅起嘴唇,一直伸向管事的耳朵,就好像是要去吻它一样,恐怕对方漏听了他一个字,“因为我无法找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如果我能够找到这样的食物,相信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惊动视听,并且就像你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是他说的最后的几句话,但是在他那瞳孔早就已经扩散的眼睛里,流露着虽然已经不再是骄傲、但是却仍然坚定的信念:他还希望可以继续饿下去。

“好,处理一下吧!”管事说,于是人们将饥饿艺术家与烂草一起给埋掉了。而笼子里现在换上了一只小豹,即便是那种感觉最迟钝的人,在看到在弃置了这么长时间的笼子里,这只凶猛的野兽来来回回的不停地蹦来跳去的时候,他也会感到赏心悦目以及神清气爽的。小豹什么都不缺。看守们用不着思考多长时间,就可以把它爱吃的食料送过来,它好像都没有因为失去自由而变得惆怅;它那高贵的身躯,应有尽有,不仅仅具备着利爪,仿佛连自由也随身携带着。它的自由仿佛就藏在牙齿中的某一个地方。它生命的欢乐是伴随着它喉咙发出如此强烈的吼声而产生的,以至于最后观众对它的欢乐感觉无法忍受。但是他们克制住自己,全部都挤在笼子周围,舍不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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