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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 塞 冬(第1页)

波塞冬

[同上。]

波塞冬现在坐在办公桌旁算呀算呀,掌管天下水域的工作使得他必须得没完没了地工作。他原本可以配备助手的,他想要多少就会有多少,事实上他确实拥有许多助手,但是因为他对本职工作过于认真,因此一切账目他都必须要重算一遍,所以助手们基本上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不能说这种工作可以让他感到无限的乐趣,他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其实仅仅是因为他一直在承担着这些工作。的确,就像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常常想另谋一份更有乐趣的工作,但是在各式各样的提议中,依然是现在的这个职位才最符合他的意愿。给他另做安排实在是太难了。总不可以派他去掌管具体的某一个海洋吧。除去计算工作之外,在这里工作量并非减少而是变得更加琐碎,伟大的波塞冬或得到的只能是一个掌管之职。要是给他安排的职位不是掌管水界的工作,他就会由于这种安排而生气,他那种神的呼吸就会失去常态,他那威武不屈的胸膛会开始急剧地上下起伏。此外,他的抱怨也没有被当回事。如若是一个大人物来找麻烦,不管事情多么没有希望,好像是也得尽量迁就他。谁都没有想过真的要解除波塞冬的职务,最初既然定他为海神,那就不会再更改。

他最生气的事情莫过于——这主要是因为他对职位的不满——一旦听到别人指责他一定会手执三叉戟乘风破浪而行。事实上他那时所有的官员都是各尽其职的,高级官员都是来自京城的,中级官员至少也必须是外地人,而下级官员就是一些像我们这样的人,一直都是这样,对于这些我们都心满意足,最高官员就是那个最高税务员,他拥有上校军衔,人们通常也这样称呼他。现在他已是一个老人,但是我认识他倒是有些时候了,因为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上校了。开始他升迁非常快,到后来好像就停下不动了。对这座小城来说,他的军衔已经很高了,如果军衔再高我们这里一定会容不下了。每当我准备想象他的时候,总是可以看到他坐在他家的平台上,身子微微向后靠着,嘴里一直在叼着烟斗。他家屋顶上随风飘扬着帝国国旗,平台特别大,有时候还会在那里进行小型军事操练,平台两边一直都晒着衣物。他家面对着集市广场,身着漂亮绸衣的孙子们总是会围在他身边玩耍,但是却不允许他们到下面的集市去,其他孩子根本就不配和他们玩,但是广场一直在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他们至少能够将头从栏杆之中伸出去,当其他孩子在下面吵架的时候,他们在上面也开始一起吵。

换句话说,这位上校一直都统治着小城。我想,他还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出示过那份赋予他权力的特殊文件。或许他并没有这样一份文件,或许他的确就是最高税务官。但是难道这份文件就是一切?难道它就可以赋予他统治所有辖区的权力?对于国家来说,他这个职位至关重要,但是对市民却不是最重要的。在我们这里,大家基本上都有这样的一种印象,就是人们仿佛在说:“我们所有的全都被你拿走了,那就请连我们也一起拿去吧。”实际上这统治权并不是他自己夺到手的,他也并不是一个暴君。最高税务官就是首席官员,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如此,上校和我们一样,都是遵守这一传统。

他一直都生活在我们中间,虽然地位之差还不能说属于天壤之别,但是他仍然与一般市民完全不同。假如一个代表团带着一种请求来到他面前,他站在那里就会如同一堵阻隔世界的墙一样。他身后实际什么都没有,人们却一直在想象可以听到那边有低声私语的声音,这可能是一种错觉,他就是那个将我们与整体分开的隔绝物,至少对我们来说是如此,在这样的接见中只能见到他。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市民代表团为了能够得到政府资助而前去见他,因为当时最穷困的城区被彻底烧毁了,那次我正好在场。我父亲是个马掌匠,在乡里一直都是受人尊敬的,他也是代表团的成员之一,是他带我过去那里的。这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但是有像这样的热闹,所有的人都挤过去看,在人群中基本上就分辨不出谁才是真正的代表团。因为这样的接见几乎都是在平台上进行的,所以有好多人从广场上搭梯子爬上来,隔着栏杆看着上面发生的事情。当时是如此安排的,整个平台约三分之一的地方留给他,其余的地方全部都挤满了人。几个士兵一直在监视着所有的人,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他围在中间。实际上只需要一个士兵就足可以应付这一切,我们特别的惧怕他们。我不是十分清楚这些士兵到底来自何地,反正是一个特别远特别远的地方,他们彼此之间特别相像,根本就不需要穿什么军装。他们个子矮小,一点都不强壮,但是却非常敏捷。他们身上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口将口腔占得满满的粗陋的牙齿,还有他们的细眉小眼中折射出的令人不安的目光。所以他们就成了孩子们眼中的恐怖人物,但是同时也是他们的乐子,因为孩子们总是在想被那牙和那种目光吓一吓,然后掉头拼命跑掉。这种孩提时代所受到的惊吓到成人后好像也没有消失,至少它还在起着应有的作用。当然还有别的原因。这些士兵全部都说一口我们压根儿就听不懂的方言,而我们的语言他们也听不惯,所以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被隔绝起来,冷漠得令人感觉难以接近,但是这倒是很符合他们的角色。他们是那样的沉默寡言,那样的严肃,那样的呆滞,虽然从来都没有做过真正的坏事,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坏得让人几乎无法忍受。例如有个士兵走进一家店铺,买了一些小东西,然后就靠在柜台边听着店铺里进行的谈话,他可能是什么都听不懂,但是他却装作自己已经听懂了的样子,自己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会儿看看说话的人,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盯着听话的人,手一直扶着挂在腰带上的战刀刀把,这种动作看起来令人十分厌恶,大家很快就失去了闲聊的兴致,店铺里逐渐开始没有什么人了,一直到铺子里人走空了,这位士兵才走掉。只要是这些士兵一露面,我们活跃的百姓马上就会变得鸦雀无声。当时的情形也是如此,和所有隆重的场面一样,上校站得十分笔挺,两手向前伸握着两根长长的竹竿。这是一种十分古老的习俗,它的意思大概是说,他这样一直支撑着法律。法律也同样如此支撑着他。这个时候每个人都知道那平台上将要发生什么事,但是人们总习惯于感到吃惊。当时那个被指定讲话的人不愿意开口,现在他其实已经走到了上校对面,但是这时候他又失去了勇气,找各种理由挤回人群之中。此外再也没有办法找到一个愿意讲话的合适人选,而自愿出面讲话的那几个又都非常不合适,那简直就是乱成了一团,人们急忙派人给几个市民送信,他们是著名的演说者。在整个时间内,上校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在喘气时胸部才会明显地陷下去。他并不是呼吸困难,只是呼吸动作过于清晰,就好像青蛙一样,但是青蛙总是这样,但是在他身上就成了特例。我偷偷地从大人之间穿过去,透过两个士兵之间的空隙不断地打量着他,直到有个人用膝盖把我撞开。在这期间那个事先确定想要讲话人又恢复了最初的勇气,由两位市民紧紧搀扶着开始了这次讲话。在描述那场大灾难的十分严肃的讲话中,他却一直在微笑着,一种过于谦恭的微笑,虽然这微笑非常感人,但是却是徒劳无益的,在上校脸上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最后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要求,我清楚地记得,他只是想要请求免去一年的赋税,可能还请求低价购买皇家森林里的那些建筑用材。然后他深深地弯下腰,并且随后一直保持着鞠躬动作,除了上校和站在后面的士兵以及那几位官员之外,其他所有的人现在都弯下腰鞠着躬。让我这个孩子感觉非常可笑的是,原来站在平台边梯子上的那些人现在下了几级横木,这样既可以避免在这决定性的间歇期间被人发现,又能够十分好奇地在紧靠平台地面的地方随时探听消息。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一位官员,是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这时候走到除呼吸之外仍然纹丝不动的上校面前,尽最大努力踮起脚尖听他耳语了几句,接着就拍了拍手掌,所有听到掌声的人都直起了身子。他宣布说:“我们的要求被拒绝了,现在全体离开。”人群中显现出了一种很明显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几乎所有的人都向外挤去,基本上谁都没有特别注意到,上校这时候又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人,我只看见,他确实是筋疲力尽地放开了竹竿,竹竿立刻就倒了,他跌坐在一张被官员们拖过来的靠背椅上,匆匆忙忙地将烟斗塞进嘴里。

这整个事件并不特殊,通常结果都是这样。虽然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要求被满足的情况发生,但是那仿佛是上校以强有力的个人身份自己负责这样做的,而且在形式上这些必须要对政府保密。现在在我们这座小城之中,依照我们的判断能力看,上校的眼睛同时也就是政府的眼睛,但是这里该有一种区别,一种根本无法深究的区别。

但是可以肯定,在一些重要事情上市民们总是会遭到拒绝的。而同样奇怪的是,如果没有这种拒绝,人们基本上就过不下去,而这种拒绝和接受拒绝完全不是什么形式问题。人们总是会精力充沛而且神情严肃的到那里去,在离开那里的时候虽然不是精神饱满,兴奋无比,但是也并不悲观失望或者是筋疲力尽,我无法向任何人打听这些事情,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我在自己的内心之内感受这些。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探究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的好奇心。

然而按照我的观察来说,有某个年龄层的人不满意,他们大约是从十七岁到二十岁的那些年轻人。他们都是十分年轻的小伙子,他们没有办法在远处预感到这种最无足轻重的、首先也是一种革命思想的威力以及不满正在无声无息地潜入他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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