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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医生(第1页)

乡村医生

[这篇梦幻性小说未能留下手稿,约写于1917年,翌年首次发表在创作年鉴《新创作》上。]

我陷入非常困难的境界之中:急需马上启程,在十英里之外的村子里,有一个患重病的人正焦急痛苦地等我去诊治。但是一场铺天盖地而来的狂风暴雪使得四周变得白茫茫一片。我倒是有一辆马车,马车非常轻便,轮子也很大,非常适合走乡村小路。因此,我裹上皮大衣,拿上出诊箱,走出了我的屋门,来到院子里预备启程。但是我的马不见了,我现在没有马了。昨天夜里,我的马突然间死掉了。在这样的严冬季节里它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死的。于是,女佣罗莎跑遍了整个村子,希望可以借一匹马用,但是希望似乎很渺茫——这一点我知道——而我仅仅是无助地站在那里,身上的雪落得更厚了,但是我仍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女佣跑回来了,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根本就没有借到马。她一边走一边摇晃着灯笼,出现在我的门口。的确,这样的天气,谁会愿意把马借给她呢?我在院子里一圈又一圈地不停地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心烦意乱,苦恼的情绪没有办法发泄,于是就抬脚踢了一下猪圈的破门。猪圈已经多年没有用了,被我的脚一踢,门立刻便开了,撞击地门框“梆梆”直响。一股热气和类似于马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扑鼻而来。里面有一盏灯吊在绳上晃悠着。有个人蜷缩在这低矮的猪圈里,脸上一双蓝眼睛突然间就睁开了。“需要我套马么?”他爬过来问我说。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弯下腰,想看一下猪圈里到底还有些什么,女佣这时候就站在我的身旁。“甚至连家里人都不清楚自己家里藏着什么。”她说,我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嗨,大哥,大姐。”马夫喊道,只见两匹强壮的膘马一前一后走出,它们的腿紧贴着身体,头部外形很好,但是一直低垂着,看起来就像是骆驼一样。猪圈的门有些窄,跟它们的身体差不多宽。它们只有依靠尾部不停地用力扭动才仅仅可以勉强出来。但是一出来,两匹马立即就站直了身子,腿部也变得十分修长,浑身散发着阵阵的热气,“去帮他一下。”我吩咐说,女佣急忙顺从地把马车的绳子递过去给马夫。但是,还没等她完全靠近,马夫突然一下子抱住了她,把脸向她的脸上贴过去。只听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就朝我跑了过来,但是脸上仍然还是留下了两排红红的牙印。

“你这个畜生,”我愤怒地大骂道,“难道你想挨鞭子了吗?”但是,我忽然间又想,他只是个陌生人,就连我都不知道他具体是从哪里来的,而且就在大家都拒绝我,没有人可以帮助我的时候,他却自愿来帮助我。他仿佛也清楚我心里的想法,对我的威胁并没有感到生气,仅仅是转过身对着我,但是仍然忙着准备他的马车。将马车备好之后,他对我说:“请上车吧。”确实,一切都准备妥帖了。我忽然发现,我从来都没有坐过像现在这么漂亮的马车,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这么漂亮的马车出行,所以我高兴地坐了上去。“但是,还是由我来驾车吧,你不认识路。”我说。“当然了,”他回答说,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你去,我要留在罗莎这边。”“不要!”罗莎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就跑进了屋,看来,她的厄运是完全没有办法避免了。我在这里听见了她关门的声音,然后又听到门锁“啪”的一声就锁上了。我还看到她沿着走廊跑去,快速的穿过几个房间,而且把所有的灯全都关上了,防止被找到。“你必须得跟我同去,”我对这个马夫说,“否则我就不去出诊了,无论有多急。我可不愿意以送你这个女孩为代价来交换我的这趟出行。”“驾!”只听见他吆喝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手,马车就这样上路了,仿佛是洪流中飘浮的木块一样狂奔而出。

我听见了马车冲出我家的时候门被撞裂的声音。这以后,我的眼睛、耳朵以及所有感官都只可以感觉到一阵阵咆哮的声音。但是这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转眼之间我就到了病人的家里,仿佛病人家的院子就在我家院子的门前似的。两匹马十分安静地站在那里。现在雪已经停了,月光撒满了广阔的大地。

病人的父母跑着从屋里冲过来迎接我,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妹妹,他们几乎是将我抬下了马车。他们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我根本就没有听明白。病人的房间里空气异常的沉闷,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炉子上仍然还在冒着烟,也没有人去管。我真想过去把窗子推开,但是无论怎样,还是应该先看看病人。

瘦削的病人光着上身,整个儿被裹在被子里,他没有发烧,不冷也不热,但是两只眼睛显得黯淡无光。他十分吃力地坐起来,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凑近我的耳朵对我说:“医生,你就让我死吧。”我看了看周围,没人听见这句话。他的父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倾斜着身子等候听我的诊断。他的妹妹搬过来一个凳子,以便让我在上面放我的出诊箱。我打开箱子,认真地寻找医疗器具。这个年轻人在**不停地拽我,提醒我他刚才的请求。我拿出几把镊子,对着烛光检查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了回去。“是啊!”我的想法开始有点亵渎神明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众神全部都前来相助。他们送回了我丢失的马匹,而且因为事情紧急还多送了一匹过来,甚至还给我派来马夫。”这时候,我突然间又想到了罗莎。我应该怎么办呢?应该如何拯救她呢?十里之外的我现在应该怎样才能把她从马夫的身下给拉出来啊?而且马车前面拉车的这两匹马又是这么的让人感觉难以驾驭。现在,那两匹马早就已经挣开缰绳,从外面将窗户顶开了,我根本就想不明白它们到底是怎么顶开的。两匹马把头伸进窗户里面,无论这家人如何吆喝它们都无动于衷,它们正在专心地观察着**躺着的病人。“我必须得马上回去。”我想,仿佛两匹马正在命令我立刻返程一样。

但是病人的妹妹认为是这个屋里太热,我才会感觉眩晕。她帮我把我的皮大衣脱下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去阻止她这种行为。病人的父亲给我端来一杯朗姆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这样慷慨地献出自己珍藏的东西,无非就是对我表示亲近的意思。我摇了摇头,只要一想到这位老人思想的狭隘,我就会感觉有一些不舒服,这也是我拒绝喝这杯酒的唯一的原因。病人的母亲正站在床边,叫我过去,于是我走了过去,把我的头贴在年轻人的胸口,他现在在我潮湿的胡须下开始不断地颤抖起来。

这时,有匹马高声嘶叫起来,这就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这小伙子是非常健康的,仅仅是血液循环有一些不通畅罢了,他的母亲给他喝了过多的咖啡,但是实际上他确实是健康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把他从**推下去。但是我又不是什么救世主,索性就让他躺在那里吧。我受雇于这个社区,就应该尽职尽责,努力地做到最好,即使不是我分内的事情我也必须要去做。我报酬特别的低,但是却一直慷慨大方,非常愿意资助穷人。同时我还要照顾罗莎。这个小伙子心里一直在想着去死,可能有他的道理,我也很想去死了。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我还这样活着干什么啊?我的马已经死掉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肯帮助我。我没有办法,不得不从猪圈里拉出两匹来。幸好它们碰巧是马,否则我就要用猪拉车出诊了。事情经常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冲着这家人点了点头,他们对事实的真相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了,他们也根本就不会相信。顺带说一下,开个处方很容易,但是想要跟人交流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我这趟出诊也应该结束了,这次又是白跑一趟,对于这些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整个社区的人都会来按我的门铃,这种行为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但是这次,我甚至还要搭上罗莎,这个美丽的女孩,她一年到头都住在我家里,但是我很少去关心她,这次的这个牺牲也太大了点儿。现在我必须好好地控制我自己的情绪,以避免对这家人发火。就算他们一万个乐意,也没有办法把罗莎还给我啊!

但是,当我合上出诊箱,马上就要披上皮大衣的时候,这一家子人全部都站到了一起。父亲还在闻着手中的朗姆酒,而那位母亲,或许已经对我失望了,这些人还在期望什么呢?她泪眼汪汪地紧咬着嘴唇,而这个病人的妹妹这时也在摆弄着一条沾满血迹的手巾。看到这种架势,我甚至都打算承认这小伙子或许是真的生病了。我慢慢地走过去,他冲着我笑,好像是我给他端来了一碗营养十分丰富的汤,这时候两匹马一起疯狂的嘶叫起来,这叫声或许是来自上天,以帮助我检查病人。这次我猛然间发现,这个小伙子真的是病了。在他身体的右侧,臀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伤口。伤口呈玫瑰红色,周围有许多的暗斑,深处甚至还呈现出黑色,边缘稍微浅淡一些。暗斑的形状十分的别致,上面还存有片片淤血,就仿佛是一个露天的煤矿。从远处看来是这样的,当我走近来看的时候,症状看起来就更加明显了。没有人在见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不唏嘘感叹。在伤口的内部窝藏着许多只蠕虫,它们就如同我的小手指一般大小,身上也呈现出玫瑰红色,而且还沾满了明显的血迹。现在它们正扭动着白晃晃的躯体,晃动着数不清的小脚,从伤口内部朝着亮光处爬动。可怜的人,你真的是没救了。我看到了你的伤口,很严重的伤口。你身上的这个伤口真的会要了你的命的。整个家里的人都十分高兴,他们一直在看着我忙忙碌碌的,妹妹告诉母亲,然后母亲又转告父亲,父亲接着又告诉其他的那些客人。这些客人,趁着月光悄悄地来到这里,他们都张开自己的双臂以求站稳。“你可以救我么?”小伙子一边抽泣着一边问我,他早就已经被伤口折磨得没有了判断能力。我们这个地方的人都是这个情况,总是会对医生要求一些压根儿就不可能的事情。他们抛弃了原来的信仰,牧师全部都闲坐在家中,将他的法袍一件接一件地撕得粉碎。而他们却要求医生可以妙手回春,拯救一切生灵。其实,这仅仅是他们一厢情愿罢了,我又不是主动要求来的。他们想要我承担这样神圣的职责,我毫无办法,也只能顺从他们了。我还能够奢求什么呢?一个乡村老医生,就连家里的女仆都被别人霸占了!这时候,他们来了,整个家里的人,加上村里的长者们全部都过来了,然后脱掉了我的衣服。一个学校里的合唱队,在他们的老师的带领下,站在房前用十分单调的声音唱了起来:

如果脱掉他的衣服,他就可以治病。

假如他不治病,那么就置他于死地。

他仅仅是个医生,他仅仅是个医生。

然后我的衣服就被他们脱光了。我用手慢慢地捋着胡须,侧过头来静静看着众人。我无比的镇定,对一切都很清楚。但是我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对我也没有任何的帮助,因为他们正抱住我的头,死死得拖住我的脚,将我拖到了**。他们把我靠在墙边,放到了靠近病人伤口的位置。然后他们全部都走出去,紧紧地关上了房门,外面的歌声也开始停下了。

天空中的云层遮盖住了月亮,暖暖的被子将我暖暖的裹了起来。窗外两匹马不断的摇动着脑袋,就好像是两个阴影一样忽隐忽现。“你知道吗?”我听到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并没对你抱有多大信心。你只是在某个地方让人抛弃了,甚至连你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你根本就帮不了我,还过来这里占我的病床。我真想把你的眼睛都抠出来。”“是的,你说的没错!”我回答说,“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但是现在我是医生,你能让我怎么样呢?相信我,我也非常不容易啊!”“这样的借口就可以让我满意吗?唉,或许是只能这样了吧。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一直带着这个美丽的伤口,而这也是我唯一的财富。”“小伙子,”我对他说,“你的错误就在于,你自己已经失去了希望。我巡视过许多的病房,告诉你,你的伤口并不怎么严重。伤口虽然是深了些,但是也就是让斧子砍了两下而已导致的。很多人都这样,甚至是半个身子都没在树林里,但是却几乎没有办法听到树林中斧子的声音,就更不用提斧子向他们逼近了。”“果然如此吗?还是你趁我在发烧的时候欺骗我?”“真的是这样啊。你应该相信医生的职业道德。”他听完了我的话,开始变得平静了下来。现在,我该考虑应该如何脱身了。

两匹马仍然很忠诚地站在那里等我,我迅速地把衣服、皮大衣和药箱子都收拾好,我不愿因为穿衣服而耽误时间。假如马儿还可以像来的时候那样地迅速,我就能够快速地返回,就好像是从这张床一下就跳到我自己的**一样。一匹马早就已经顺从地把头从窗口移开了。我迅速地把那包胡乱收起来的东西扔到车里。但是皮大衣放得太远了,最后只有一只袖子挂在其中的一个钩子上。这样已经很好了。我纵身一跃跳上马,缰绳特别的松,马匹也没有被套在一起,马车在后面开始摇来晃去的,在马车的后面,皮大衣被拖在雪地里。“驾!”我喊道,但是马并没有像我所期待的那样奔跑起来。我们就像老人一样缓慢地驶过了雪地。很长时间,那些孩子们响亮但是并不准确的歌声一直飘**在我们身后:

振作点,病人们。

医生已经被我们放在了你们**。

我从来都没有以这样的速度向家里赶过。我放弃了赚钱的机会。后来有个人试图抢我的饭碗,但是他没有能得逞,因为他并没有办法取代我。在我家里,那个令人厌恶的马夫正在发泄他的兽性,而受害者就是罗莎。我简直都不敢在继续想下去了。我,一个浑身**的老人,在这个不幸的严冬时节被这样无情的抛弃在严寒中,坐在人间的车子上面,驾的却不是来自人间的马,到处的奔波。我的皮大衣现在就挂在马车的后面,但是我却没办法够到,那些手脚灵活的病人,不愿意动一动手指头帮我。上当了!上当了!如果被夜间的铃声捉弄一次,那么以后就永远也别想有好事了,永远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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