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用这种方法来开门,门缝已经开得相当的宽了,但是人家还是看不见他,他还需要绕着门扇慢慢地转动,他担心正好会因为别人进来,他会恰好笨拙地掉在地上,摔个脚朝天,所以在转动时他小心翼翼,他还正在做着艰难地奋斗,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时间注意其他事情,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代表一声十分响亮的“啊”脱口而出。这声音就像是风声在飒飒作响。这个时候格里高也见到了代表,代表已经是第二个在门口的人了,他现在正在用手压住他那已经张开的嘴,然后又慢慢地收回去,仿佛是一种十分不明显的、均匀的、很有后劲的力量在驱动着他一样。这时候他的母亲也来了。她没有考虑到代表在场,头发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散开的,蓬松并且高耸,首先她看看两手互握在一起的父亲,然后朝着格里高走了两步,并且跪在她那朝着四周展开的裙子的中央,她的脸不是十分明显地朝胸口垂了下来。父亲的表情中带有很大的敌意,他紧握双拳,仿佛是要把格里高踢回他的房间,之后他非常不安地将房间环视一遍,然后用双手捂着眼睛哭起来了,他那有力的胸脯一直都在抖动。
格里高根本就没有走出房间,而是靠在了门扇上,这样就只可以看到格里高一半的身子和他上面侧偏的头部,他也就这样一直在看着其他所有的人。这时屋里屋外都已经明亮很多了,街道的对面,伫立着无穷无尽的,灰黑色的房子其中的一部分——那实际上是一座医院——这部分的房子上非常有规则地排列着坚实的并且已经打开了的窗户,雨仍然在下,并且下得非常的大。很明显的,每一个雨点,是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的。早餐的餐具数量非常的多,还都摆在桌子上,因为对于父亲来说,早餐是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一顿,他吃饭的时候要看各种各样的报纸,早餐基本上都会延续一个小时,对面墙上挂的一直都是格里高在军队服役时候的照片,当时他是个少尉,照片里面的格里高手扶佩剑,脸上挂着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他的制服以及仪表都令人起敬,通往前房的门是开着的,从这里望去,住宅的大门也同样是开着的,一直能够看到前院,看见前院的楼梯一直向侧面拐过去,
“现在,”格里高说,他也非常的有自知之明,他意识到自己是这些人中唯一可以保持安静的人。“我马上就穿衣服,并且包好货样,然后就会立刻出发。你们到底让不让,让不让我走呀?现在,代表先生,所有的一切您都看到了,我不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我非常喜欢工作。的确旅行很不容易,但是如果我不旅行我就不能生活。您现在要到哪里去,代表先生?是要到公司吗?是吧?您会把这一切都真实地汇报吗?有人现在不能够工作,那要做的就是应该回忆和思量一下他以往的业绩,方便以后他轻装前行,并且更努力、更集中精力的工作。对于上司我是十分忠于职守的,这一点您十分清楚,一方面,我的父母和妹妹也都需要我尽最大力量去照顾。我非常为难。我是以工偿债,只有工作才可能有出路。但是,请您不要太过于为难我,在公司里请您一定要为我说话。有人非常的不喜欢我们这种出差的人,我清楚。他们觉得出差的人在外面可以赚大钱,并且可以过美好的生活。他们没有特殊的理由深入思索这种偏见,您可以代表先生,和其他人比起来,您对这种情况就看得更清楚一些。说句心里话,您甚至比上司本人都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作为一个企业家,上司对职员判断非常容易失误,经常会循着不利于职员的思路去做判断。您也十分的了解,出差的人一年到头都在公司外面,他特别容易成为各种流言飞语、偶发事件或者是莫名其妙的病痛的牺牲品。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与之抗衡,因为他十分的不了解他们的情况,而且一旦他筋疲力尽不能按时完成出差任务,在家休息又身患重病了,他自己也不会明白这是什么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有用当牺牲品了。代表先生,如果您不给我一个说法,就不能走,至少我总是有一小部分说的是对的吧。”
但是就在格里高说最开始的那几句话的时候,代表突然间转过身子,只见他努着嘴,肩膀在不断的抖动着,回过头来紧紧地盯着格里高;格里高又继续讲下去,代表站在那儿没有哪怕一刻的安静,他始终都在盯着格里高。他十分缓慢地向门口走去,仿佛是冥冥之中他必须要离开这个房间一样,而且实际上他已经走到了前房,一个忽然的动作之后,他的脚已经最后迈出了客厅。可以判断他现在急于要有其他的行动了。但是在前房时,他的右手远远地伸向了楼梯那边,似乎是存在着一种精神上的解脱一般。
格里高心中清楚,如果他想要自己在公司的职位不会因此而遭受什么特别打击的话,那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让代表这样走掉。对此父母并不是十分理解,在长年累月的生活之中,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格里高在公司里能够自食其力。另外,只想现在要帮格里高多做一些解围的工作,以至于缺乏先见之明。而格里高就不同了,他认为代表很有可能会留下来,然后被安抚,被说服,最终被成功的战败。格里高以及他家里的前途就在这里了!刚才妹妹在这儿,多好啊,她非常的聪明,当格里高十分安静地躺在地上的时候,她还哭过。这个代表,这个女人迷,一定会被她控制,她能够将大门关了,然后在前房对他说一些吓唬人的话,但是妹妹现在却不在这里,格里高不得不自己应付了。但是他并没有想到,他现在基本上就连行动的能力都已经没有了。同样他也没有想到,现在他说的话,别人根本就不可能听懂,或许是有可能人家听不懂。他正走出门口,通过出口移动身子,他正在朝代表走去。代表微笑着,他已经用双手紧紧地抓住前厅的栏杆。格里高马上就要落下去了,他停了一会儿,就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十分小声地一叫,那很多的小腿就落到了地上。几乎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今天早晨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身子的舒畅,那很多的小腿之下是无比坚实的地板,格里高意识到小腿十分顺从地听他指挥,落到地板上之后甚至正在努力地负载着他向前行进,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看见这种情况格里高非常愉快,他确信身上的各种病痛终于能够彻底痊愈了。他的动作变得缓慢了,他晃动着身子,在距离他母亲很近的地方,正对着他仿佛是在沉思的母亲,他就躺在这里。这个时候他母亲忽然伸开手臂,撑开手指并且跳了起来,然后大声地叫道:“救命啊,我的天啊!救命哪!”她低了头,仿佛是想要仔细看看格里高,但是恰恰相反,她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并且忘记了她后面就是桌子,当她来到他前面的时候,她坐了下来。因为分神,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旁边的咖啡壶已经被她打翻了,所有的咖啡都流到了地毯上。
“母亲,母亲,”格里高轻声地喊着,抬头向上看着她。此时此刻他已经忘记了向代表走去,他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流着咖啡的壶不管,他用自己的下颌向空处咬着。对于他的这个动作,母亲再次喊叫起来并且迅速离开了桌子,慌乱的扑向正朝她走来的父亲的怀抱里面,但是格里高现在没有办法顾及他的父母,代表已经走到了楼梯,现在他的下巴正搁在栏杆上,回过头来看他最后一眼,于是格里高加快步速,以便自己可以尽快赶上代表。代表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开了,最后他消失了。“啊!”他还在喊叫,叫声响彻了整个楼房。在此以前,父亲一直都是非常的冷静的;但是代表的逃走却使他变得糊涂了。不但父亲本人不追赶代表,并且他还阻止格里高追赶代表。他现在左手拿着代表的手杖。顺便说一句,代表刚才戴着帽子,披着外衣曾经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并且将手杖放在那里,现在父亲左手拿着手杖,右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张报纸。他蹬着脚,扬起手杖和报纸将格里高赶回他的房间里。格里高哀求他的父亲不要这样,但是根本就无济于事。父亲也听不明白他的请求,于是格里高顺从地摇着头,而父亲则用力地蹬脚蹬得更欢了;在那边,母亲不考虑天气寒冷打开了窗户,把头伸向了窗外,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在街道和楼房之中有一股过堂风,风将窗帘轻轻地吹起,而桌上的报纸则被吹得飒飒作响,一些报纸还被吹到地板上。父亲现在就像个野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嘘嘘之声。格里高虽然已经可以走动,但是他没有训练过后腿,假如他能拐弯,就马上会回到他的房里。但是他担心拐弯,这个动作要花很多时间,这会使得父亲更加不耐烦。每一秒钟父亲都可能用手里的手杖将他往死里打,或者是打在背上,或者是打在头上。此时格里高终于无路可走了,因为使他惊讶的是他在后退时甚至连方向都掌握不好,因此他胆怯了。开始不断地从侧面看着他父亲,在心里想要尽可能快地拐弯,但是事实上非常的慢。或者是父亲注意到了他那种可怜的用意,这中间并没有打扰他,而是一直在用他的手杖尖,远远地指挥他应该朝这里朝那里,如果没有父亲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嘘嘘之声那该多好啊!脑子突然间不管用了,他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拐弯的动作,因为总是听那种唏嘘之声,他稀里糊涂地又拐回来一段,当他的头最终幸运地处于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身子太宽,根本就不可能通过入口,当然,以他父亲现在的心境他也绝不可能会过来帮他打开另外一扇门,让他有一个可以行走的通道。父亲原来想到的只是格里高应该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房间里去,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要费心为格里高的需求做些什么准备,以便他可以直立起来,这样就可以直接进入:他想的更多的是在这种吵闹的情况下尽快地将格里高往前赶,这个时候格里高背后有一种响声,那绝对不是父亲的声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格里高加快了行动,——仿佛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赶紧的进门,他把身子的一侧抬高,就这样斜着通过入口,他的腹部早已受伤,白色的房门上留下了十分肮脏的痕迹,他很快地擦身而过,终于不可以再动弹了。一边的腿在空中不断的抖动,另一侧的腿则落在地上疼痛不已,这个时候父亲从后面给了他真正解除痛苦的一击,这一击是那么的沉重。他猛烈地向前一跃,一下子就跃进房间很远,这个时候父亲还在用手杖敲门,到了最后一切都沉寂下来了。
直到黄昏时格里高才从深沉的昏睡中醒过来。而且肯定醒得非常晚,他不是因为受到打扰才醒来的,因为他感觉自己休息得很好,他是自然的醒的,可他又仿佛觉得醒来时他听见了外面阵阵浮躁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那是一种十分小心地关上通向前房的门的声音,他认为自己是被这两种声音惊醒的,街上所有的路灯都是电灯,苍白的灯光反射到房间的天花板上和家具的顶部。但是格里高在的下面,那光线仍然是昏暗的。他慢慢地挪动着,用触角试探着向着房门爬去,依然是那么的不熟练,但是现在他认识到这东西的可贵之处。他向着门行进,想要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身子的左侧仿佛是有一道长长的、不舒服的、绷紧的伤痕,没有办法他只好靠腿真正地跛行,他其中的一条小腿在上午的事件中受了重伤——那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竟然只有一条腿受了伤——这条腿现在正在毫无生气地在后面拖动着。
到了门那里,他才意识到,原来是有点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向门那儿走去,这就是食物发出的香味。现在那里放着一个碗,里面是甜牛奶,上面浮着一片片小白面包,因为高兴,他差点要笑了,因为他现在比在上午的时候还要饿。因此他立刻将头伸向碗中,除眼睛之外,所有的部位都和牛奶碰上了。但是他又很快地撤回来,因为他那尴尬的左侧使得他吃饭的时候非常的不方便,除非全身都能够气喘吁吁地配合——牛奶是他最喜欢喝的饮料,味道简直是太美了,这一定是妹妹端进来的,然后,他又感觉这不是妹妹端的。他最后基本上是违心地离开了碗,最终他爬回房间的中央。
在客厅里,就仿佛他从门缝中看到的那样,早就已经点上了煤气灯,如果是平常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会提高了声音给母亲,偶尔也会给妹妹读下午出版的报纸,但是现在却没有读报纸的声音。可能是这种读报近期变得稀疏起来了。以前妹妹总是要把读报的内容向他叙述一番或者是记录下来。但是现在不仅没有读报,周围也变得这么寂静,尽管如此,屋子里并非空****的。“这个家在过着多么安静的生活啊!”他心里想。当他凝视着眼前的这一片黑暗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莫大的自豪,他的父母和妹妹能够在这么漂亮的住宅里过着这样安逸的生活,这所有一切都是他为他们创造的。但是难道现在所有这些宁静、幸福和安乐马上就会令人吃惊地结束了吗?为了可以继续这一思路,格里高更愿意活动着自己,他在房间里不停地爬来爬去。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一会儿这个边门被打开了,一会儿那个边门又被打开了一条小缝,一会儿却又被关上了。可能是有人想要进来解决问题,但是又有一些顾虑,格里高干脆就守候在门口,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既想进来但是又有顾虑的人拽进来,或者说至少要清楚他是谁,但是这以后门却再也没有被打开。格里高的这种守候,简直可以说是白费力气,以前,当门要上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进来看望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打开了一扇门,其他的门非常明显白天就已经打开过了。但是现在没有人进来。钥匙一直都从外面插在锁孔里。
一格里高得出结论的时候,也就是他最后作出决定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基本上还是夜里,机会来了。他可以借用这个机会验证这个决定的力量,因为这时妹妹正从前房过来开格里高的房门,她基本上是穿好全部的衣服,然后神情紧张地往里看。但是她没有马上就找到他,一直到在长沙发下发现他——天啊!他真是任何的地方都可以安身,但是他不能飞走——妹妹非常的震惊,不能自制,马上就重新从外面关上了门,但是似乎有些后悔这种失态,她马上又打开了房门然后又走进来,仿佛是进入重病人房间或者是来到生人这里一样,是踮着脚尖儿走进来的,格里高将头移动到沙发的边沿的地方观察她。看她是不是已经注意到,牛奶基本没有动但是他却很饿,看她是否带了什么新的适合他口味的食物进来,假如不是她亲自带来的,他也不会提醒她,他宁愿饿着。虽然现在他有一种巨大的冲动想要从沙发下面钻出来,想要跳到他妹妹的脚边,请求她发善心给他弄点吃的东西。他最终还是没有动弹,但是妹妹立刻很惊讶地注意到,牛奶仍然是满满一碗,只有少许溢在周围,她马上端起来,但是并不是直接端起,而是用一张破纸夹住碗边,将它带出去了,格里高非常急切地想知道她会换些什么东西进来,对此,他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妹妹的善良她最终会做些什么。实际上她带来了很多食物供他选择,这些食物全部都摊在一张旧报纸上。有泡菜,晚饭剩下来的排骨,周围还摆放着白色的肉冻,还有一些葡萄干、杏仁以及一份干酪,两天之前格里高曾经说过干酪不好吃;还有一份干面包,还有一份抹了黄油的面包,另外还有一份抹了盐的黄油面包,除去上面这些食物之外她还提供了一碗开水,这可能是让格里高必须喝的。妹妹十分的细心,她清楚,格里高不会在她面前吃任何的东西的,所以她非常快的离开房间并且还把门锁上了,这样会使他能察觉到,他能够随心所欲地用餐。这个时候,小腿在胡乱地抖动,仿佛是要去吃饭了。另外,伤口仿佛也全好了,他非常惊讶,并且还想到一个多月之前他是如何在使用刀子的时候将手划破了一点点,还有前天他受伤时的那种疼痛情况。“现在我体贴别人是不是有些少呢?”他心里想。他最开始急于取食的是干酪,他十分贪婪地舔吸着,因为一种满足感,他眼睛里一直在噙着泪水,他啃着干酪和泡菜,嘴里嚼着肉冻,相反,他认为新鲜食物并不好吃,即使是它们的味道他都不堪忍受,甚至于最后他把这些他原来想要吃的食物全部都挪开了。他用了很多时间吃完了这餐饭,这个时候他妹妹正在将钥匙慢慢地转动,这个动作暗示格里高应该撤席了。他急忙地赶回到沙发下面,十分慵懒地躺在刚才的地方。但是他躺在沙发下面也受到了非常大的的委屈,虽然这段时间很短。这个时候妹妹已经在他的房间里了,因为他吃了许多食物,身子不免略有鼓胀,他躺在沙发下面那低矮的空当之处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瞪着眼睛看着他那丝毫不知情的妹妹是怎样用扫帚将残羹剩饭,甚至就连格里高未曾动过的食物扫到一起,仿佛这些没有碰过的食物以后也不能吃了,他看见妹妹是怎么样将所有这些东西匆匆地抖进桶里,并且最后用木制盖子盖好,然后提出去了。妹妹几乎都没有回过一下身子。这个时候格里高从沙发下钻出来,他舒展着身子,十分得意。
第一天上午,他们将医生和钳工请来,然后又说了些什么话就把他们打发走了。格里高并不了解;大家听不清楚他的话,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想到,包括妹妹也没有想到,他却可以听得懂别人的话,所以每次当妹妹进房来的时候,格里高能够听清她不时的唉声叹气和对神明的虔诚祷告,‘以后妹妹对送饭的事会慢慢地习惯了一些,——想要全部都习惯当然是不现实的——直到妹妹习惯了一些情况以后,格里高才能偶尔捕捉到片言只语,这些话有些时候会显示一种手足之情,或者是具有一些确定的意义。如果格里高哪次把食物吃得精光,她就会说:“他今天食欲真好,”如果情况相反,她就会十分伤心地说:“又是原封未动。”
但是当格里高不能从他的妹妹那里听到什么新的信息的时候,他就会悄悄地偷听隔壁房间里的一些谈话,当然,他只能够听到声音,一旦哪个房间声音,他就马上会跑到与那个房间相通的房门那里去。他会把身子紧贴着房门,在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任何涉及格里高的谈话内容。即使是秘密的谈话,但是后来在吃饭的时候他们对这件事进行了讨论,讨论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吃饭前后也会有相似的话题,每次参与讨论的至少是两个以上的家庭成员,这种磋商一直持续了两天。没有谁会愿意单独留在家里,而实际上也不可能全都留在家里,女仆在第一天——格里高不清楚她对这个突发事件都了解些什么,以及知道多少—在第一天她就跪在母亲跟前,请求允许她辞工。当一刻钟之后她向主人家告别的时候,并没有谁向她提出任何的要求,相反她自己提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保证,那就是对这种事,她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哪怕一丁点儿内容。
母亲和妹妹一起烧饭,然而并不费什么事,因为大家基本上都不怎么吃东西。格里高总是听说,一个人叫另外一个吃饭,回答的时候没有别的,只是:“谢谢,我不饿”或者是类似这样的回答。妹妹总是会问父亲是否想要喝点啤酒,并且总是真心诚意地起身去取酒,当父亲沉默的时候,她就会劝他喝一点儿,她也许会请女管家去取;然后父亲会大声说不要,之后客厅才归于寂静。
当他竖着贴在门上偷听谈话的时候,这些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用处的思想涌进了他的脑海。有的时候,因为太累,他的头会不小心磕到门上,他马上会重新粘紧门扇,因为他引起的哪怕是任何微小的响动,都可能会被门外面的人听到,然后使得大家陷入沉默。“他又在干什么呢啊?”响过之后不久,他父亲说,而且转动身子对着房门,又接着继续他们被中断了的谈话。
格里高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情况——因为在叙述中父亲习惯于经常重复他刚刚说的话,一来父亲自己长期以来都从来没有亲自经手家庭经济收支,二来母亲在开始的时候总是听不懂,要进行提问——然后父亲再说一次,就重复了。但是最终格里高终于知道,虽然家里发生过各种不幸的情况,以前挣得的那些少量财产最终还是保留住了:在此期间按规定这笔财产能够生出很多的利息,另外,每月格里高除了给自己留少许钱外,其他所得都会全部的交给家里,家里并没有全部用完这一部分钱,格里高贴在门背后赶忙点头,非常高兴家里可以如此的量入为出,节约开支,原本他能够用这些多余的钱来还清父亲对上司的欠债的,他被辞退的日子应该是为期不远了,但是现在看来,就像父亲安排的那样,没有任何的疑问,情况会更加美妙。
他整个晚上都躺在那里,一分钟都睡不着。在皮沙发上蹭来蹭去,这样持续了几小时。可能他不惜花出艰辛的努力将单人沙发推到窗口,然后他爬上窗墙,以沙发为支撑,倚着窗口沉浸在回忆之中。他希望得到解脱,这些,他前一段时间就获得了。他看着窗外,实际上他看近处的东西也经常是不清晰的,对面的医院,以前他总是非常讨厌看到它,现在也看不清楚了。如果不是他明确无误地知道他现在是住在安静的并且颇有城市气息的夏洛特大街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在荒郊野外,在这里,天是灰色的,地也是灰色的,天地连在一起,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可以说是毫无区别。有那么两次,他妹妹已经感觉到了,沙发被移动到了窗口,当她第二次过来打扫房间的时候,她发现不仅沙发被移到了窗口,甚至连窗户也被打开了。
如果格里高可以与妹妹谈谈话,那样该多好啊!他十分感谢妹妹为他所做的所有一切,会更加迁就妹妹在服务之中的不周之处。现在他正在为这个而苦恼。妹妹当然非常想尽可能地抹去整个事件给他带来的痛苦,果然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这种痛苦淡化了。她进来为格里高服务这件事已经稀罕得令人感到惊讶,她基本上是难得进来。她总是会急匆匆地跑去关门,恐怕别人看见了格里高的房间,她会径直走到窗前然后很快地把窗户打开,仿佛十分怕窒息似的。虽然天气还是特别的寒冷,她站在窗口很长时间,进行着深呼吸。她这些动作使得整个房间非常的不安宁,以这种方式她使格里高每天都会受惊两次,每天在这两次的全部时间里,他都会俯伏在沙发下发抖不止。格里高心中很清楚,在他所呆的这个房间里,关上窗户,如果可以使妹妹逗留在这里,妹妹一定会谅解他。
在格里高的外形发生变化两周的时候,父母依然没有勇气去他那里。他会经常仔细地窃听他们对妹妹的工作是否给予了十分充分的肯定,但是他们却经常对妹妹发脾气,骂她是个没用的孩子,但是当妹妹在格里高房子里做清扫,并且好长时间都不出来的时候,他们,父亲和母亲就一定会等在门外,并且妹妹出来之后需要详细向他们汇报,房间里是什么情况,格里高吃的都有什么东西,他这次表现怎么样,是不是和以前比起来好些了。母亲还想要马上去见格里高,但是父亲和妹妹说服了她,这一点,格里高听得非常清楚,并且十分同意他们的意见。母亲还是想要进去,她说:“让我去看看格里高吧,我的不幸的孩子!我想要去他那里,你们怎么就一点都不理解我呢?”然后格里高在心里想到:如果母亲能够进来,也好!当然不是每天,而是一周可以进来一次,毕竟她比妹妹要懂很多东西。妹妹虽然很有勇气,但是到底她还是个孩子,她只会以孩子的疏忽来对待这些沉重的工作。
格里高希望见到母亲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考虑到他这种情况对父母的影响,白天他不再到窗口露面了,也不在那个几平方米的地板上爬来爬去了,但是晚上他却很难安静地躺着。饮食再也不能使他感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愉快。晚上,他不得不爬来爬去,在墙上或者是天花板上肆意爬行,把这当成是一种消遣,一种习惯。他非常喜欢挂在天花板上,挂在那里和躺在地板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能够自由呼吸,可以轻微地晃动头部,这简直就是一种幸福的消遣。格里高居高临下,正当他感到幸福的时候,“砰”的一声他就掉到地板上来了,当然这种重力现象与前些日子加之于他身上的暴力比起来大不一样,虽然天花板距离地面非常远,但是他却没有受伤,很快妹妹就发现了格里高自己发明的这种新的消遣娱乐方式。——他在爬行的时候一路上还留下了明显的黏液的痕迹——对于这些,妹妹会记在心里。她想要尽量扩大格里高的爬行面积,希望把挡路的家具全部都搬掉,首先一定要把那口箱子和写字台搬掉,但是她自己一个人完成不了这些活,她又不敢把父亲请来帮忙,女仆一定也不会帮忙,从前用的那个厨娘不干了,而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最后还是勇敢地留下来了,但是她希望平常总是锁着厨房,只有在特别召唤的时候才打开。有的时候父亲不在家,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妹妹只有求助于母亲了,这一次,妹妹也不得不叫母亲了,伴随着妹妹的那种使人愉快的呼叫,母亲静静地走到了格里高的房门前,首先自然是问妹妹,问她房间里是否正常,这时候妹妹才请她进来,而格里高则匆忙地将麻布往下拉,而且拉出更多的折叠来,但是从外表上看起来完全就像是随便扔在沙发上的一样,这次格里高停止了在麻布下面进行的窥探工作,他也放弃了利用这次机会好好看看母亲的想法。他非常高兴,母亲最终还是来了。“你过来,现在看不见他,”妹妹说道。非常明显她是拉着母亲的手带着她进来的。格里高在认真地听着,这两个没有什么力气的女人是如何将这样沉重的箱子挪动的。妹妹又是如何不听母亲的话,而选择承担这工作的大部分力气活,母亲担心她根本就完成不了,实际上这项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母亲说,这柜子最好不要挪动,因为首先,它太沉重了,父亲回来之前是完成不了的,如果把箱子挪到中间就会挡住了格里高的每条通道;第二,不能确定格里高就喜欢这样挪动家具。她们的看法仿佛十分的不一致。格里高只要一看到那空****的墙壁就十分揪心。为什么格里高认为不应该挪动家具呢?因为长期以来他早就习惯了房间的这种摆设,如果把家具移出,就会产生一种寂寞的感觉,母亲轻轻地说了一句总结性的话:“难道不是如此吗?”,母亲几乎是对妹妹咬着耳朵说的。
听到了母亲的话,格里高突然认识到,就在这两个月之中,就是家里如此单调的生活,因为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他的理解力开始变得有点糊涂起来了,因为他不能说明他是否曾经严肃地想过将房间挪出空间的这个问题,但是他的房间是温暖的,那些保存下来的家具将这里布置得非常的舒服。如果他真的有兴趣将这个房间变成洞穴,虽然在洞穴里他能够自由自在并且无拘无束地爬来爬去,但是同时这难道不是意味着他将很快的并且全部地忘却他作为人的以前的生活了吗?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了,母亲的这些话使他变得清醒了,任何东西都不要挪动,一切都要保持原样,他不能没有家具对他所起到的良好作用,家具的存在并没有阻碍他毫无意识地爬行,相反却是有益的。
但是很遗憾妹妹持相反的意见,每当谈到格里高的事件的时候,妹妹已经习惯了用一种特殊身份,用一种十分内行的身份,来反对父母所提出的意见。当然,从妹妹的角度来说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她原来是自己想出来的,要挪走这些箱子和写字台,接下来又发展到搬走除了必不可少的沙发之外的所有家具。对于不需挪动家具的看法母亲的理由其实是非常充分的,但是妹妹却不同意母亲的看法,当然这不仅仅是妹妹的一种类似孩子似的固执,这种固执在最近这段时间来说,是十分出人意料的。她之所以反对母亲的意见,还出自于一种自信,这种自信,对她来说真的是难能可贵。它使妹妹确定了必须要搬出家具的想法,实际上她也看出来了,格里高需要更大的地方用来爬行,相反,这些家具,只要人们看到现在这种情况,就会十分清楚这些家具几乎是毫无用处的。另外,像她这种年龄的姑娘经常头脑发热,而且这种发热以及这种冲动,只要有机会就会寻求满足,妹妹格蕾特现在就受这种冲动的支配,她想要把格里高的房间摆设的更加令人惊讶,为的是能够替他做比以前更多的事情,格里高在这个房间里单独统治了各面墙壁,这样,除了格蕾特之外,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敢轻易进来了。
妹妹不希望因为母亲的意见就改变自己的想法,母亲在这个房间感到不安并且犹豫不决,很快母亲就不做声了,帮着妹妹把箱子挪出去,格里高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只能让她们搬走,但是写字台还在。这两个女人都伏在箱子上气喘吁吁的,接着又很艰难地搬走了箱子。格里高把头从沙发下向外探出一点点来,这样就可以看看他怎样能小心谨慎地干预这件事了。但是非常的不幸,这时候他母亲恰好回到房子里来了,而格蕾特这时正在隔壁房间抱着箱子,一个人左右摇晃着它,当然根本就是无济于事,格里高看到母亲进来了,害怕她看不惯儿子的外表,这或许把她弄出病来,因此,格里高赶忙惊恐地缩回来,撤到沙发的另外一端。这时沙发当然略有动静,这足可以引起母亲的注意。她当时愣住了,默默地站了一会,然后就跑回到格蕾特那儿去了。
现在母女俩正在隔壁房间里靠在写字台上休息,他将头从下面冒出来,四次调整方向,这时他真的不知道首先应该如何应急,这时他看见挂在空****墙壁上那个十分显眼的相框,里面镶嵌的是一位穿着皮装的夫人的画像。他急匆匆的爬到相框上将自己压在玻璃板上,并且扣得紧紧的,这样使他温暖的腹部感到非常的舒服,现在这个相框完全可以掩饰他,肯定不会被别人拿走,他把头部转向房门以便在母女俩回来的时候能够好好地进行观察。
她们几乎是没有休息多长时间,就又回来了,格蕾特一直用手臂挽着母亲的腰,基本上是在扶着她。“现在我们还需要拿什么呢?”格蕾特说着,并且环顾周围。这个时候母女俩的目光和格里高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也许仅仅是因为母亲现在十分劳累的原因,妹妹保持了克制,她低下了头,并且向着母亲,为了能够打破僵局,她毫不犹豫但是声音颤抖地说:“我们现在最好还是回客厅去吧。”
对于格蕾特的意图,格里高最清楚了,她是害怕母亲受不了,想要先将母亲送回客厅,然后在把他赶下墙壁。她最终一定是要这样干的!他现在正坐在相框上,不让她们取走它,他特别想蹦到格蕾特的脸上。妹妹的话最初还给了母亲很大的安慰,母亲朝着旁边走去,她看见在印有花枝图案的墙纸上有一团棕色的东西,她认为那就是格里高,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尖叫了一声,那是一种无比沙哑的并且撕心裂肺的叫喊:“啊,上帝!啊,上帝!”她伸开双臂,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沙发上,她倒下了,根本就不能再动弹了。“你这个格里高!”妹妹带着十分焦急的眼光高举着拳头,自从格里高变形之后,这是妹妹直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焦急的跑到隔壁房间去拿急救药,这种药能够使母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格里高也非常想要过去帮忙。——拯救画像即使以后做也还来得及——他原本是牢牢地粘在玻璃上,现在他用劲脱离了它。然后他跑到隔壁房间里,就像是以前一样,仿佛是要给妹妹什么指点。他就站在妹妹身后,格蕾特正在各式各样的瓶子中寻找,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大吃一惊;接着一个瓶子掉到地上,打碎了,碎片伤到了格里高的脸,一种带有腐蚀性的药溅了他一身。格蕾特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她拿了一切可以拿的小药瓶,跑到了母亲那里去,用脚把门一蹬,门立刻就关上了。现在格里高等于被妹妹关在房间里了。因为他的原因,没准儿母亲就快要死去,他开不了门,他也没有去追赶必须要留在母亲身边的妹妹。现在他除了等待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因为内疚和忧虑,他开始到处爬行,墙上、家具上以及天花板上。当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他周围旋转的时候,他在疑虑中终于掉到了大桌子的中间。
但是父亲没有心情注意这些小细节,他进来的时候马上就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他马上就会发作了,是喜是怒令人难以猜测。格里高将头从门那边转回来,向着父亲站了起来,根本就没有向父亲解释现在他为什么要站在这儿,格里高没有考虑过在别的房间应该怎么爬行,现在他要慎重对待已经变化的情况,尽管是这样,父亲还会是原来的父亲吗?平时,格里高早晨出门办事的时候,父亲总是疲倦地裹在**,当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穿着睡衣坐在带靠背的沙发上向他打招呼了,父亲基本上不能站起来,他把手臂举起来就是表明他很高兴。在一年的某几个星期天或节日里,格里高、父亲和母亲难得三人出去散步,父亲总商会走在中间,大家都走得非常慢,但是父亲总是会更慢一些,而且总是把自己裹在一件特别旧大衣里,手拄着一根拐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如果他想要说什么话,他得站着,把他的陪同人员全部都召集起来。眼前的父亲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吗?现在他站得相当直,穿着十分平整的、带金链扣的蓝色制服,就仿佛商业学校的侍者穿的衣服一样,衣服的领子高且硬,上面露出一个有力的尖尖的下巴。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黑色的眼睛放射出神采奕奕的光辉,他的零乱的头发向下梳理,梳得非常的精细而且光亮生辉。沙发离他比较远,他就把他的帽子扔到沙发上,帽子飞越房间的时候呈抛物线,他的帽子上绣着金线交织的字母,这也是在一个银行制作的。这个时候父亲把长制服的下摆往后一掀,把两手插在裤兜里面,脸色阴沉,朝着格里高走来,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与平常不同的是,今天他终于跷起了双脚,他的靴底特别的大,这使得格里高感到万分惊奇,但是他没有停留,他很明白,自从他开始他的新生活的第一天起,父亲对他总是最为严格的,并且他把这看做是理所应当的。父亲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又急步向前,一会儿却又不动弹,格里高一直在逃着,就这样,父子两个在房间里不停的兜圈子,但是没有发生任何严重的事情,也没有因为他的速度很慢就出现追赶的情况,因此格里高暂时就停留在地板上。有时候,他担心因为父亲的狠毒会挡住他逃往墙上或者是逃往天花板上的步伐,格里高心想,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他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因为父亲每走一步,他的腿就不得不运动无数次。就像以前一样,格里高对于自己的肺并没有什么信心,非常明显,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了。他左摇右晃,集中精力准备急步爬行,这个时候他几乎没有睁开眼睛,思绪十分迟钝,他怎么也想不到除了急步爬行逃跑之外他还可以有什么自救的办法。他基本上是忘记了墙壁是广阔的天地,当然,这里的家具都配有很多精雕细刻的十分尖利的边角——这时候飞过来一个什么东西,恰好经过身边,轻轻地滚了几下,滚到他面前,那是一个苹果;紧接着,第二个苹果又向他飞来,格里高被这种情景完全惊呆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继续逃跑已经没有任何的用处了。因为父亲已经决定要轰击他。父亲从餐具柜上的水果盆子里取了满满一袋子苹果,他并不在乎是否准确,只是朝着格里高一个一个地接连的扔苹果,这些红色的小苹果就仿佛带了电一样在地上互相滚到一起,然后又互相撞击开来,一个扔得比较轻的苹果擦着了格里高的背,但是没有伤到他,紧接着被扔过来的一个则打中了他的背,格里高要继续爬行着前进,仿佛因为地点的更换,这种令人惊奇的、难以置信的痛苦就可以消失,但是他脑子完全糊涂了,觉得像钉在地板上一样,他躺下了。在躺下之前,他仅仅看了最后一眼,母亲抢在大声叫喊的妹妹之前出现了。她穿着衬衫,因为刚才她在昏迷中,妹妹帮着她解开了衣服,以便呼吸畅通一些。母亲朝着父亲跪下。母亲的裙子原本是向上卷着的,她跑着的时候就一束一束地掉到了地上,挡着路,她就这样跌跌撞撞踩着裙子奔向父亲,拼命地抱着他,抱得特别的紧——但是以格里高现在的视力,他看不到这幅情景。母亲的双手抱着父亲的后脑,请求他饶儿子一命。
虽然因为格里高受伤可能永远失去了活动能力,就像是一个伤残人一样,横穿房间暂时需要好几分钟——往高处爬那就更是是不可想象的,但是依照他的看法,他也得到了一种足够的补偿,临近晚上的时候,客厅的门被打开了,他已经十分习惯进行敏锐地观察了,可以长达一两个小时,这时他躺在黑暗中,从客厅向外看去,根本看不清楚,于是他就躺在他的黑暗的房间里进行观察,而全家则坐在桌子旁边,全部都处于灯光之下,他可以看见他们并听他们的谈话,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在某种程度上家里人对他是听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