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好好地想一想,父亲,”格奥尔格一边说,一边将父亲从椅子上小心地扶起来,趁他虚弱无力地站着的时候赶忙脱掉了他的睡衣,“我的这位朋友在以前曾经来看过我们,但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不是特别的喜欢他。因此至少有两次,虽然他当时就在我的屋里,但是我却向你撒谎说他不在我们家。我的这位朋友有一点儿古怪,我十分理解你对他的那种反感。但是,你最后还是和他说了话,并且谈得还非常不错。你十分认真地听他说话,并且还不时地点头,向他提问,当时我感到无比的自豪。现在你仔细想想,你一定会记起来的。当时他给我们讲了很多俄国革命中的难以置信的故事。例如,他因商务到基辅出差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次骚乱,他亲眼看到一个神甫站在高高的阳台上,用刀在他自己的手掌上划开一个很大很大的血淋淋的十字口子,然后他高高地举起手,朝着群众高呼。以后的一段时间,你自己还在很多地方讲过这个故事呢。”
说话的时候,格奧尔格就已经将父亲扶到椅子上坐下了,并且还小心翼翼地脱掉他穿在亚麻布衬裤外面的针织棉毛裤以及袜子。他发现父亲的内衣已经很不干净了,他在心里责备自己对父亲照顾的不够周到。提醒父亲及时的更换衣服,这也应该是他的责任。他现在还没有直截了当地和他的未婚妻讨论,他们将来会如何安置父亲,但是,他们两人都曾经心照不宣地相信,父亲会选择一个人留在这座老宅子里。但是现在,他立即就明确地表示,一定要把父亲接到他未来的新居里去居住。因为如若他好好考虑一下的话,就会很快地想到,到新居之后再去好好照顾他,可能这样就会太晚了。
格奧尔格把父亲抱到**躺下。在他抱着父亲向床铺走去的这短短几步路的过程之中,他发现父亲在他的怀里不停的摆弄他的表链,这使得他不禁感到一阵惶恐。他没有办法马上就将父亲放到**,因为他紧紧地抓住他的表链不放手。
还好,他一躺到**,情况仿佛就都恢复正常了。他自己盖好了被子,然后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肩膀。他抬头看着格奥尔格,眼神无比的亲切和慈爱。
“你记起他来了,是吗?”格奥尔格问他说,并且很高兴地冲他点点头。
“我的被子盖好了吗?”父亲问他,仿佛他没有办法查看两只脚是否盖好。
“现在看来你在**感觉还挺好。”格奧尔格一边说,一边又给父亲拽了拽被子。
“我全身都盖好了吧?”父亲又问了一遍,貌似他特别看重儿子的回答。
“你盖得非常严,放心吧。”
“不!”父亲还没有等他答完就大声喊道,然后一把就掀开了被子,因为用力过猛,被子被整个掀开完全抛了出去,然后他就直挺挺地站在了他的**。他仅仅用一只手轻轻地撑着天花板。“你希望把我盖严实,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的笨小子,我还是没有盖严实。这是我最后的一丝力气了,但是用来对付你就足够了,可以说是绰绰有余。我确实是认识你的朋友,如果他是我的儿子,这倒非常符合我的心意。正是因为这样,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欺骗他。难道还有其他的原因不成?你认为,我没有因为他而哭过?所以你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允许别人打扰你,对人说说经理正忙着呢——这样你就能够写那些谎话连篇的信寄往俄国了。但是你没有想到,当父亲的具有一眼就看穿儿子的天性,这些从来都用不着别人教的。你现在认为,你已经把他成功的制住了,你完全可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而他却会一动不动任你摆布,所以,我的儿子大人终于决定结婚啦!”
格奧尔格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那张十分可怕的脸。那个彼得堡朋友,那个父亲忽然之间就非常了解的朋友,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打动他的心。他仿佛看见他在辽阔的俄国漂泊落魄,受尽一切苦难。他看到他站在被抢劫一空的店铺的门旁;他看到他正站在满目疮痍的店铺里,正站在被砸坏的货架、捣毁的货物和正在不断的坍塌的煤气管中间。他为什么非得要远走他乡啊!
“你看着我!”父亲向他喊道。格奧尔格基本上是心不在焉地快步向床边走过去,准备接受父亲所有的训斥,但是他走到中途就停住了。
“只是因为她撩起了裙子,”父亲换成一种柔和的声音说,“就因为她像这样撩起裙子,这个令人厌恶的蠢货。”他一边说,一边高高地撩起他的衬衣,逼真的表演撩裙子的动作,这个时候可以看到他大腿上在战争时因为受伤而留下的伤疤。“因为她采用这种方式撩起裙子,所以你就去亲近她,你为了能够在她身上顺利地享受快乐、寻得满足,就毫不顾忌故去的母亲,然后出卖你的朋友,最后又把你的父亲像这样一般弄到**,使他动弹不得。但是你没有想到,难道这样他就不会动了吗?”
他撒开自己的手站着,不断的摆动两只脚。他因为自己的洞察一切而激动万分。
格奧尔格静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他尽最大力量远离父亲。很久以前,他曾经下过非常坚定的决心,一定要万分仔细地观察一切,以免遭受到来自侧面、后面或者是上面的突然袭击。现在他又想起了这个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决心,然后又忘记了它,就仿佛我们把一根很短的线穿过针眼一样。
“但是,你的朋友并没有被你出卖!”父亲一边大声地喊,一边挥舞着他的食指,以便加强他的语气。“我就是他在这里的代理人。”
“你简直就是个滑稽演员!”格奥尔格失声喊了出来。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样做有百害而无一益,于是他赶紧咬住舌头,疼得弯下腰来,但是为时已晚。
“的确,我刚才演的就是滑稽戏!滑稽戏!这个词用得怎么这么的恰当!一个失去老伴的老父亲还能够有什么其他的安慰呢?你说说——当你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刻还是我存活着的儿子——我,一个半截已经入土的老人,住在这样一间背阴的房间里面,遭受着不忠的伙计的气,我除了演戏还能做些什么?而我的儿子却正在欢呼着,走遍整个世界,他成功的办好了一桩又一桩实质上是我早就已经打点好的生意,他高兴得活蹦乱跳,然后又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严肃面孔,骄傲的从他父亲面前走过!你认为,我从来都不曾爱过你,未曾爱过我亲生的儿子吗?”
“他现在要弯下身子来了,”格奥尔格在心里想道,“他可千万不要摔下来,摔伤了他的身子!”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一句话。
父亲向前弯了一下身子,但是他并没有摔下来。格奥尔格没有像他所深切期待的那样走到他的身边,所以他又自己直起了身子。
“你就待在那里就行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你认为,你还有很多力量可以走到我这里来,但是仅仅是因为你不愿过来,所以你才留在原地。如果是这样想你就错了!我从始至终都是强者,要比你强得多。假如我是一个人,我可能会退缩,可是,你母亲将她的力量全部都给了我,我和你的朋友的关系也特别的好,你的顾客现在都在我的口袋里呢!”
格奥尔格在心里想:“他连衬衣上面都有口袋!”他认为,他可以用这些话,把他搞得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但是,这一点只在他脑海中一闪即过,因为他从来都是什么事想过了就会忘掉。
“你尽管亲密的挽着你的未婚妻,来到我前面就好啦!你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就已经把她从你身边给弄走了!”
格奥尔格朝着父亲做了个鬼脸,仿佛他并不相信这番话。父亲只是向着格奥尔格呆的角落点了点头,表明他绝非戏言。
“你今天过来找我,问我你是否应该写信告诉你的朋友有关订婚的事,这一点令我感到很惬意。但是他什么都知道,傻小子,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我早就已经写信告诉过他了,因为你忘记了拿走你的书写用具。所以,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来了;所有一切的事情,他甚至会比你自己还要清楚一百倍。他经常都是左手拿着你的信,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就揉成一团扔掉,但是他右手却拿着我的信,举到眼前认真地阅读。”
他激动得在头上挥舞着手臂,“他什么事都要比你清楚千百倍!”他大声地喊道。
格奥尔格为了要嘲笑他的父亲,就喊道:“一万倍!”但是,当他的这句话一出口就变得严肃无比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着你来问我这个问题!你认为,还有其他什么事可以让我操心吗?你认为,我总是在看报纸吗?你看好了!”说完,他将一张不知如何被他带到**的报纸扔给格奥尔格。这是一张很老的旧报纸,格奥尔格甚至连报名都没有听说过。
“你要犹豫多长时间才能够考虑成熟啊!要等到你的母亲过世,不能让她看到你的喜庆日子;要等到你的朋友在俄国彻底失败,早在三年之前他就已经不行了,至于我呢,你当然已经看到了我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还有眼睛的吗!”
“原来你一直以来都在盯我的梢!”格奥尔格大声地喊道。
父亲十分同情地随口说道:“大概这句话你很早之前就想说了,但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然后,他提高嗓音说到,“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这个世界上不是除了你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从前你只知道你自己!你原来是个十分纯真的孩子。但是说到骨子里,你却是个无比残忍的人!所以现在你听着:我宣判你投河自尽!”
格奧尔格认为这是要将他赶出房间,在他背后父亲砰的一声倒在**,在耳中回响着这倒下的声音的同时他逃离了房间。他匆忙地跑下楼梯,就仿佛跑下一面斜坡一样,以至于都撞倒了正要上楼来整理房间的女仆。“天啊!”她大声的喊了一声,然后急忙用围裙遮住了自己的脸,但是实际上格奥尔格已经走远了。他大跨步的跑出大门,穿过马路,然后冲向河边。很快他就到了桥上,仿佛饿鬼抓食物一般,一把就抓住了栏杆。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体操运动员,这一直都令他的父母感到骄傲,现在他跃过栏杆,悬空挂着。他那双一直抓住栏杆的手变得越来越疲乏无力,从栏杆中间他看到驶来了一辆公共汽车。他在心里想,汽车的噪声会十分容易地就盖住他落水的声音。因此他低声喊道:“亲爱的父亲母亲,我从来都是一直爱你们的。”说完这句话,他就松手掉了下去。
这个时候,一辆又一辆的汽车接连驶过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