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这时法兰西已进入了一种绝境!法兰西正在被出卖,它的国门已被打开,它的藩篱已被拆掉!法兰西没有了壕沟,莱茵河那边的德国会渡过来;它没有了城墙,阿尔卑斯山那边的意大利会跨过来,而西班牙也会跟着跨过比利牛斯山进来。那么它就只剩下大西洋这片无边无际的深渊,拥有着这样一片对其有利的深渊。它可以依傍着这片深渊,这个巨人与整个大陆作战。但是不管怎么说,它还是屹立于不倒之地。可是,不对。它立刻就要失去这样唯一的优势了。这片大洋将不再属于它了。因为英国就突然出现在这片汪洋大海上。当然,现在英国还不清楚怎样越过这片大洋。但是马上就会有人为它搭一座桥,朝它伸出手,向着皮特、克雷格、康沃利斯、邓达斯跟那些海盗们说:“都来吧!”有人要对他们大声呼喊:“英格兰,把法兰西带走吧!”而这个人就是德·朗特纳克侯爵。
目前这个人已经被抓住了。经过三个月漫长的跟踪、搜查以及激烈的战争,终于逮住了他。革命之手把这该死的人给抓住了;九三年的铁拳已经把这个保王党杀人犯的衣衫给紧紧扣住了。人世间常常会有神秘天意的介入,这个叛逆的人此时正坐在自己家的地牢里等待着自己的惩罚,封建的大头目被关在在了象征封建的地牢里;自己的城堡石墙这一刻正挡住了他的去路,把他困在里面,想要出卖国家的人却反被他本人的宅子给出卖了。所有这一切明显都是上帝安排的。正义已经来到,革命把这个大众的敌人变成了囚犯;他不能再去作战,再去对抗,再去害人了。在旺达,虽然有很多反叛者,但头儿却只有他一个。一旦他完蛋,内战也便宣告终结了,现在将他逮住,这是一个极富悲剧性但又十分离奇的结果。在屠杀残害了很多人之后,他被关住了,这个疯狂的杀人魔,此刻轮到他受惩罚了。
然而居然有人还要救他!
西穆尔登将朗特纳克给抓住了,也可以说,九三年将君主制度给抓住了,可是居然有人要把这头庞大猎物从铜墙铁壁中给释放出来!朗特纳克的身上积累了太多被成为“过去”的祸患,德·朗特纳克侯爵现在终于被放到了坟墓中,那扇厚重而恒久的大门在他的背后已经关闭。可是这时却有人想拔出门闩!这个社会的大害虫终于要死了,叛乱、骨肉残杀以及野蛮的战争也将要随他一起去了,可是却有人想让他复活!
啊!这个将死之人的头该会怎样的狂笑啊!
这个鬼魂将会说:“做得很好,我又可以活了,你这个笨蛋!”
他肯定又会重新地去做以前那种龌龊的勾当!朗特纳克又会毫不留情地投入战争的深渊!第二天肯定又会看见很多房子被焚毁,很多俘虏被屠杀,很多伤员被处死,很多妇女被枪毙!
总之,那个令郭文万分着迷的行为,会不会是被郭文给无限夸大了呢?
三个孩子陷入了绝境之中,千钧一发之际是朗特纳克将他们给救了回来。
然而,事实上又究竟是谁让他们陷入那般绝境的呢?不就是朗特纳克吗?是谁把那几个摇篮放到了大火之中?不就是伊曼纽斯吗?伊曼纽斯又是谁呢?他不就是侯爵的副官吗?这时候该负责的不就是首领吗?因此,放火和杀人的不都是朗特纳克一个人吗?他又哪里做了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只是他并没有坚持到最后罢了。
他策划了这次危险行动之后又不不禁退缩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耻。是那个母亲的歇斯底里唤起了他做为一个人天生就有的恻隐之心,它是人类一起生活的残剩物,每个人心中都有,即便是心肠最狠最毒的人。听到那些嘶喊,他才又重走回来。他原本已步入了黑暗之中。可又重新退回了光明之中。他设计了卑劣的行径,但没能成功。他惟一那么点值得赞赏的地方,就是没有把恶魔做到底。
就只为这一点小事,就把所有快逝去的一切全部都还给他!把田园、平原、空气、阳光还给他;把森林还给他,让他有空间去四处打家劫舍;把自由还给他,让他有时间再去奴役别人;把生命还给他,让他有时间再去增加别人的死亡!
关于企图和这个孤傲之人进行谈判,建议在一定的条件下将他释放,问愿不愿意在确保他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同意以后放弃所有敌对和叛乱行动,显而易见这种提议是个大错误,进而还让他处在一种很有利的位置,同时也会受到他非常强烈的鄙视,他做出的回答一定会让你十分难堪!他会说:“把所有的耻辱都留给你们吧,尽管动手吧!”
对于像他这样的人,要么杀掉他,要么放了他,此外真的别无他法。这个人高高站在山顶,随时准备着展翅高飞,抑或放弃生命;他既是鹰隼,又是悬崖。这是多么奇幻的灵魂!
杀掉他?内心不安!放了他?担子得有多大!
一旦朗特纳克得救,那肯定又得重新去对付旺达,就像是对付那种没被砍掉头的七头蛇。一瞬间,因此人消失而行将熄灭的烈火,又会飞速地再次燃烧起来。朗特纳克的行径就像是拿着坟墓盖一样,用君主制度去把共和制度盖住,用英国来把法国给盖住。这个恶毒计划只要一刻不实现,他就会一直挣扎到底。拯救朗特纳克,就意味着要牺牲法兰西,只要朗特纳克还活着,就意味着会有大批无辜的人将再次卷入内战之中,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的死亡,就意味着让英国人登陆,让革命向后退,让城市遭遇洗劫,让人民遭遇屠杀,让布列塔尼血流成河,让牺牲者重回猛兽的利爪下。郭文脑子里一直闪过各种模糊的想法,有些还十分的矛盾,不过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还是隐隐的看到这样一个问题出现在他眼前:放虎归山。
于是,问题重又回到了它原来的模样,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中堕入地狱,被罚推巨石上山的国王,巨石达到山顶后又会从另一侧滚下,因此国王必须重新再推,永远不能停止。]的石头又一次落下来了,这块石头原本就是一个人内心激烈的自我斗争:但是朗特纳克真的是一头老虎吗?
也许他曾经是一头老虎,那么他如今还仍是老虎吗?郭文的思绪不停地来回打转,就像是一条水蛇,头都给弄晕了。然而,经过再三的思虑,朗特纳克的这种牺牲精神、忘我精神以及高尚无私精神,又有谁能否认呢?怎么?在作战双方张开血盆大口之时还要表现一种人道主义吗?怎么?在简单真理的对抗中想显示一种更高级的真理吗?怎么?想要证明在王权、革命之上,在人世一切问题之上,还存在着人莫大的同情心,存在着强者对弱者的职责,存在着获救之人对身处绝境之人应尽的责任,存在着老人对孩子应有的责任吗?想要证明这些美好的事物是需要用自己的脑袋的!怎么?作为一个将军,竟然要放弃战略和复仇吗?怎么?作为一个保王党头目,竟拿着一个天平,在一边盘子里放上了法国国王、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从前的法律,还有从前的古老社会,而在另一边的盘子里仅仅放了三个普通的乡下小孩儿,却忽然发现原来国王、王位、王权以及长达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的重量竟比那三个无辜的小孩轻!怎么?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吗?怎么?干了这件事的人还依旧是老虎,依旧要被看作是猛兽吗?不!不!不!这个用自己高尚行为的光辉使内战深渊变得明亮的人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恶棍!手持屠刀的人却突然给众人带来了光明。地狱的魔鬼转眼之间就成了天使。朗特纳克用一个牺牲自我的行为拯救了他过去的所有野蛮行径;他选择将自己的肉体贡献出去,然而却使自己内心深处的灵魂得到了拯救;最终他又成为了一个无罪之人,为自己赢得了一张赦免书。这世上难道不存在自我宽恕的权利吗?从现在起,他已经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了。
朗特纳克的这次行动真的非同小可。现在轮到了郭文。
郭文应当对此作出反应。
善与恶的激烈争斗将现在这个世界搞得一团乱;而朗特纳克却轻易地就征服了这混乱,并从里面提炼出一个人道,此刻该由郭文提出家庭来了。
该怎么办好呢?郭文可以辜负上帝对他的信任吗?
不可以。他暗自说:“让我去拯救朗特纳克吧。”
这样,也好。去吧,去做那些英国人想干的事吧。逃跑吧,到敌人那儿去吧。拯救朗特纳克,就背叛一次法兰西吧。
他不禁颤抖了起来。
“沉思的人,你找到的解决办法可说不上是什么办法啊!”郭文在黑暗中仿佛看到了斯芬克斯那阴笑着的脸。
现在这种情形就仿佛是在一个喧闹的十字路口中央,各种互不相让而又互相矛盾的真理都挤到这儿来论战交锋,人类最崇高的三种理念:人道、家庭、祖国都在这儿互相仇视。
这些声音互不相让地轮番发言,每一个所表达的都是真理。人们究竟该怎样选择呢?每一个又好像都找到了把智慧和正义相结合的方法,都争着说:就这样做吧。可是真的应该这么做吗?到底应不应该啊。理性有一种说法,而感情又有另一种说法。两种意见完全相反。理性不过也就是理智,而感情却发自于良心。前者源于人本身,后者源于上天。
在这种情形之下,感情虽很模糊,但却更具力量。严酷的理智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啊!
郭文依旧犹豫不决。这是一个令人无法排除的困境。
目前,郭文的面前有两个深渊。是让侯爵死还是救他一命呢?其实他别无选择,不是跳进这个就是跳进那个深渊之中。
在这两个无底的深渊里,究竟哪个才是他的责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