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像都是头戴橡树花冠或者是月桂花冠。
从突饰上垂落下绿色的帷幕,帷幕上面印有绿色的花冠,对国民公会所在的大厅的底层起到了修饰的作用,帷幔上方的墙壁是白色的,墙上还有两层的公众席,上层是方形的,下层是圆形的,估计是打洞钳挖的洞,那时候执行的仍是维特吕维乌斯[公元前一世纪的古罗马建筑家。]的建筑标准,这可以从柱顶盘的下桅上有拱门饰上看出来,大厅的两边各有十个公众席,纵向两边都有大大的包厢,两排一共有二十四个观众席,观众席里也都挤满了人。
下面看台的观众已挤出了栏杆,只要是突出部位的建筑上都已经有了观众,上层看台上有一根结实而且长的铁护栏,这样做的目的是不致于被上楼的人群挤摔了下去,但是还是有人掉了下来过,而且还砸在了主教马西厄身上,幸运的是没有摔死,还说道:“啊!主教有点作用啊。”
国民公会的大厅里可以装两千人,甚至可以装三千人。
国民公会每天开两次会,白天和晚上各一次。
议长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还可以看到上面金色的钉头,他的桌子是被四个单腿带翼的魔鬼抬着,它们就像是从《启示录》里跳出来参加革命会议的一样,大概是从以西[公元前六世纪以色列祭祀、先知。]的车里跳下来为桑松[对路易十六执行斩首的刽子手。]拉车的吧,议长的桌上有一个像钟一样的大铃,还有一个宽宽的铜制墨水瓶,还有羊皮纸面装订的对开本,那都是会议记录,那些前不久前被砍掉的脑袋,用梭标尖支着,挂在桌子旁晾干,走上讲台,先要过这九级的阶梯,阶梯不仅高而且陡,很费劲,索内就有一次在阶梯上跌过一跤,并且说:“这是上断头台。”卡里埃对他说:“你要好好学一学吧。”大厅空****的,建筑师在墙上面弄了点装饰:就是斧头向外的束棒。
讲台两边各有一个带底座的树枝形的烛架饰,这烛架饰高十二法尺,顶部带有油罐的油灯,每个公众包厢内都有这样的烛架饰,底座上刻有圆圈,人民称之为“断头台”,代表的席位一直上升,几乎碰到了公众席的突饰,公众席的出口的地方是迷宫一样的走廊,那里总是吵个不停,国民公会把杜伊勒里宫装得满满的,附近的饭店也无法避免,布雷德福德勋爵的信如果是真的,那么八月十日之后,王宫内的家具会搬到夸尼饭店,这样需要用两个月才能把杜伊勒里宫里的家具去不搬走,委员会设在大厅旁比的楼馆内,立法、农业等是在平等楼内,海运、殖民地、财政等是在自由楼内,国防在统一楼内。
公安委员会和救国委员会由一条阴暗的走廊连着,走廊内白天黑夜都点着灯,各样的间谍都很匆忙,只是没人开口说话而已。
国民公会里的证人席被搬过很多次,大部分情况下位于议长的右侧。
大厅的两边,各有两堵隔板,这样把阶梯会场和墙壁分开,所以造成了隔板和墙壁间有条走道,走道中有两扇方门,人们都是从那出入。
代表是从面向斐杨平台的门里进出。
白天透进的光线非常暗,黄昏时候的灯光又十分微弱,大厅永远都是阴暗的,像黑夜一般,黑夜的黑暗和灯光的阴暗,所以夜间开会时就更加恐怖,谁都看不清,从大厅的一边到另一边,从右到左,这些模糊的面孔对骂着,人们并不认识,有一次,莱提洛跑到讲台上时撞到一个人,他居然说了声:“对不起,罗伯斯比尔。”
“我是谁你知道吗?”低沉的声音吼道。“对不起,马拉。”莱捏洛抱歉的说。
在议长席的两边,有两个预留的公众席,国民公会中有特殊观众,真是稀奇,这个公众席上还有帷幔,而人民的公众席上却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显得庄重、严肃、中规中矩,即使粗犷也合规矩,这就是革命,国民公会的大厅后来被艺术家称之为“穑月建筑”,它既宏大又纤弱,那时候的艺术家们觉得对称就是完美,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在路易十五时候就结束了,出现了相反的趋势,平淡无奇代替了高贵,呆滞刻板代替了单纯,这在建筑中体现的尤为明显,艺术在十八世纪出现了形式和色彩的大餐以后,开始了朴素,只认同直线了,这样的结果是丑陋的,艺术变得没有灵魂,这就是现象,是谨慎和节制到了极端,艺术风格开始接近干瘪了。
不说政治热情,从建筑上说,这个大厅让人觉得压抑,这里不再是剧场,包厢、天花板、吊灯、烛台、壁饰、窗帘和帷幔、各式绘画和雕刻,如今,四周都是笔直的线条,像铁一般冰冷,像是布歇[十八世纪洛可可风格的法国画家,讲求精细柔美的画面。]被大卫砍了头似的。
4
见到国民大会就不会想起会场,见到戏剧就不会想起剧场,没什么比国民公会更崇高的了,这里全是英雄,这里也全是懦夫,山上有猛兽,水里有毒蛇,那些已成为历史的英雄,在那里相互挑衅、互相恐吓。
这就是英雄的名单。
右边是吉伦特派——一群思想家,左边是山岳派——一群角斗土。一边是:布里索,他拥有巴土底狱的钥匙,巴尔巴鲁,是他让马赛人对他惟命是从,克尔韦莱冈,手下的布雷斯特管驻守在圣马尔索,让·柬内,他确立了代表对将军的霸权,加代,他在杜伊勒里宫跟皇后看望熟睡的王子,并亲了孩子的前额,但使孩子的父亲身首异处,萨尔,他是揭露山岳派与奥地利交往的人物,西耶里,一个疯子,就像库东是一个双残腿一样,洛兹·迪贝雷,因为记者骂他,就请记者吃饭,并且说:“我知道‘无赖’是指‘与别人观点不同的人’”,拉博·圣埃蒂安,他在当年的年历上写了这句话:“革命已经结束”,基内特,他是推翻路易十六的人;教士加缪,他起草了教士公民法,相信副祭帕里,每天晚上在基督圣像前下跪祷告,他是名教士,但与卡米耶·戴穆兰一起制造了七月十四日事件,伊斯纳尔,他有罪是因为他说了:“巴黎将会摧毁”,但当时布伦瑞克正好说:“巴黎将被烧光”,雅科布·迪蓬,他最早鼓吹:“我是无神论者”,罗伯斯比尔认为“无神论者是贵族政治”,朗儒伊内,一个聪明的勃良策勇士,迪科,他是一位欧里阿尔,勒贝吉,他是一位彼拉季斯,由于罗伯斯比尔没有被送上断头台而愤然离职,里肖,他反对巴黎成为永久性机构,拉祖尔斯,他的名句是:“这个民族有灾难了!”后来他又在断头台上改变了初衷,向山岳派留下了深刻的话:“我们的死是因为人们还没有觉醒,你们会死是因为人民已经觉醒”,比罗托,他促使不可侵犯性的废除,无意中造了铡刀,也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夏尔·维雅特,说“我痛恨在屠刀下投票”,卢韦,小说《福布拉斯》的作者,之后在罗亚尔宫开起了书店,梅尔西埃,《巴黎图景》就是他写的,写道:“每个国王都预感颈上有一月二十一日[即路易十六上断头台之日。]”,马雷克,他担心的是“限价的旧党”,记者卡拉,他在断头台上喊道:“我确实不想死,想看接下来的事情”,维热,他称自己是掷弹手,并且说道:“只要公众席一出声,我们就集体退席,拿着军刀向凡尔赛前进”,比佐,他被饿死了,瓦拉泽,自刎而死,孔多塞,他因带有诗剧《贺拉斯》[十七世纪法国剧作家高乃依的一部悲剧。]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死在了皇后镇,佩西翁,一七九二年的时候还被群众崇拜,一七九三年被暗杀了,还有二十多人,例如:蓬泰库朗、马尔博兹、利东、圣马丹、迪索尔(他翻译了尤维纳利斯[古罗马讽刺诗人。]的作品还参加过汉诺威战役)、布瓦洛、贝尔特朗、莱斯泰尔·博汉、勒萨日、戈梅尔、加尔迪安、曼维埃尔、迪普朗蒂埃、拉卡兹、昂蒂布尔,还有:
安托万·路易·菜翁·弗洛雷尔·德·圣茹斯特,他脸色苍白,额头很窄,五官很端正,眼神深邃而忧郁,二十三岁,梅尔兰·德·蒂翁维尔,他就是“火鬼”,杜埃的梅尔兰,他起草了反嫌疑分子法,苏布拉尼,巴黎人民曾请他担任将军,神甫勒邦,他用洒过圣水的手拿起了军刀,比若·瓦雷内,他设想未来的司法,即没有法官,只有仲裁人,法布尔·戴格朗蒂,发明了共和历,就像鲁热·德·利尔有了灵感创作了《马赛曲》一样,但是对这两人来说都是第一次,马尼埃尔,他是一位检察官,他曾说:“死了国王算不上少一个人”,古戎,他曾经去过特里普施塔特、纽施塔特和施派尔,亲眼看到普军鼠窜,拉克鲁瓦,他从前是个律师,并在八月十日前六天获圣路易骑士勋章,弗雷龙·泰尔西特,是弗雷龙·佐利奥斯的儿子,吕尔,他曾是国王铁柜[指路易十六在墙壁内的暗柜,内有许多他和国外秘密勾结的文件。]的搜查者,一个注定会灭完的共和派,共和国灭亡时,他选择了自杀,伏谢,他有撒旦的精神和僵尸的脸庞,康布拉,他与杜敬老爹是朋友,曾对吉奥坦[法国医生,发明了断头台,“吉奥坦的女儿”即断头台的外号。]说:“你是斐扬派,但你女儿却是雅各宾派”,雅戈,有人恨他使他赤身露体时,他生气地说:“牢房就是石头做的衣服”,雅沃格,他是皇陵的掘墓人,奥斯兰,在家里私藏了绑塔博尔,他主持会议时示意大家喝彩,记者罗贝尔,是凯拉利奥小姐的丈夫,小姐曾写过:“罗伯斯比尔与马拉都不来我家,罗伯斯比尔高兴时会来的,但马拉永远不会来”,加朗·库隆,当西班牙想参加对路易十六的审判时,他要求国民大会在场宣读一位国王给另一位国王的信,油雷瓜尔,他是位主教,提倡改革基督教,在君主制时由共和派变成了伯爵,阿马尔,他说道:“全世界都认为路易十六有罪,由谁来裁判呢?其它星球的”,鲁耶,他反对在新桥开炮,并且说:“砍掉国王的脑袋应像普通人一样,要安静”,谢尼埃,他是安德烈的兄弟,瓦迪埃,他曾把枪放在讲台上,帕尼,他对莫莫罗说:“我很希望马拉与罗伯斯比尔在我家来个拥抱。”
勒让德尔,他是法国革命时的屠夫,就像普赖德是英国革命的杀手一般,他朝朗朱伊内叫道:“到这边来,我会把你杀了。”朗朱伊内回答道:“你要先颁布法令,承认我是头牛”;科洛·戴尔布瓦,他是个演员,脸上常常戴着古老的面具,上面就两张嘴,一张说“是”,另一张说“不”,一张赞同,另一张反对,他在南特责怪卡里埃,在里昂神化夏利埃,还把罗伯斯比尔送上了断头台,也把马拉送上了断头台,热尼西厄,他要求对那些有“路易十六被害”纪念章的人全部处以死刑,莱奥纳尔·布尔东,是位小学教师,曾经接待汝拉山的长者,托普桑、古比约、洛朗·勒库安特、迪埃姆、塞尔让、大卫、约瑟夫等等。还有特拉沃,他要求宣称马拉“得了老年痴呆症”,罗贝尔·兰代,制造了令人害怕的大章鱼:公安委员会是头,它的肢体笼罩着全国,也就是革命委员会,勒伯夫,吉雷一迪普雷曾经在《假革命者的圣诞》中写了一句诗:
勒伯夫看到勒让德尔就会叫起来。[法语中勒伯夫与牛谐音,而勒让德尔绰号屠夫,故有此句。]
托马斯·佩思,是个美国人,他很善良,阿纳夏尔西·克洛兹,是个德国人、男爵、百万富翁、埃贝尔派的单纯男人,勒巴,他和迪普莱是朋友,为人正直,罗韦尔,他是为恶而恶的人,因为为艺术而艺术的真理是存在的,这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夏尔利埃,他规定叫贵族时使用“您”,塔利安,他很无情,制造了热月九日,康巴塞雷,他曾经是检察官,后来成了王公,卡里埃,他也是个检察官,后来成了残暴者,拉普朗什,他曾经喊道:“我要给警炮以特权”,蒂里奥,他命令陪审员用口头表决,布尔东,他向香邦提出了挑战,告发了佩思,自己又被埃贝尔告发,法约,他提议向旺达“派去一支纵火部队”,塔沃,他差点成了吉伦特派和山岳派之间的调解员,维尔尼埃,他建议吉伦特派和山岳派的首领们去当士兵,香贝尔,他自我封闭,布尔博特,他在攻打索米亚尔时坐骑被击毙了,甘贝尔托,他带领瑟堡海防军,雅尔一庞维耶,他率领过拉罗舍尔海防军,勒卡尔庞蒂埃,他率领康卡尔分队,罗贝尔若,正在铺设陷阱,普利尔,带着骑兵上尉没有流苏的那种旧肩章,勒瓦瑟尔,他用了一句话便使赛朗被人暗杀了,还有雷维尔雄、摩尔、贝尔纳、夏尔·里夏、勒尼尼奥,在这群人之上就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名叫丹东。
还有一位令他们感到尊敬的人,就是罗伯斯比尔。
5
恐怖和畏惧在他们面前低头,恐怖可能是高贵的,但畏惧可能是低下的,在英雄主义、牺牲主义之下,聚集的是一群没有生气而且是不留姓名的普通人,坐在会场最矮处的称为平原派,那里人们怀疑、犹豫、退缩,人人自危,山岳派是精英,吉伦特派也是精英,而平原派则是群众,平原派的代表是西埃耶斯。
西埃耶斯是个高深而又空洞的人,他就停在了第三等级,没有上升为公民,生活中有些人会半途而废,西埃耶斯称罗伯斯比尔老虎,罗伯斯比尔称他为鼹鼠,这位高深之人拥有的不只有智慧,还有谨慎,他是革命的功臣,但不是革命的奴隶,他手持铁锹和人民一起去马尔斯校场劳动,却把亚力山大·德·博尔阿内套在同一辆车上,他建议铁腕政策,但没被采用,他对吉伦特派说:“让大炮也站到你们那去。”但有些思想家是真的斗士,例如孔多塞,卡米耶·戴穆兰,有的思想家则关心以后的生存,例如西埃耶斯旁边的人。
最好的酿酒槽中也会有酒渣,平原派下面还有沼泽派,这些都是一些利己之人,胆小鬼在战斗中默默等待,没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了,忍气吞声,用笑脸掩饰怒容,他们害怕,所以什么样的怯弱行为都能做出来,他们喜欢吉伦特派,但却参加了山岳派,他们最终定了结果,他们知道把路易十六交给韦尔尼奥,把韦尔尼奥交给丹东,把丹东交给罗伯斯比尔,把罗伯斯比尔交给塔利安,他们把活着的马拉示众,把死去的马拉奉若神灵,他们支持一切直到一天又推翻一切,他们善长的是把快要倒的东西最终推倒,据他们看来,你根基深厚,才为你服务,倘若摇摇欲坠,那你就是背叛,他们代表了大多数,也代表了力量,同时代表了恐怖,因此产生很多的无耻行径。
也产生了五月三十一日、芽月十一日、热月九日,这些由巨人发动的,由侏儒结束的惨剧。
6
和这些充满热情的人一起的是充满幻想的人,在这里有各样的乌托邦,赞同断头台的好斗形式与废除死刑的单纯形式,这对帝王来说是魔鬼,对人民来说却是天使,有的头脑在战斗,有的头脑在策划,有的人想战争,有的人想和平。卡尔诺的脑中就有十四支军队,让·德布雷的脑中构想着大同世界的民主联盟,在这些激烈的争论中,在这些满是愤怒中,有一种沉默,拉卡纳尔就选择了沉默,可他脑里想的是国民公共教育,朗特纳也选择了沉默,却想办了小学,雷韦利耶尔·荣波同样沉默,却想把哲学抬高到宗教的高度,还有一些人想的是更琐碎、更实际的问题,吉通·莫尔沃想的是怎样改善医院,梅尔想的是怎样消除奴役,让·邦·圣安德烈想的是废除债诉之狱和民事拘禁。
罗姆想的是整理档案的问题,科朗·菲斯蒂埃想的是建立解剖室和自然历史博物馆,吉奥蒙想的是内河航运和埃斯考河水坝,艺术也有它狂热的信徒甚至是艺术迷,一月二十一日,当国王被砍头时,贝扎尔选择到圣拉扎尔街的一家陋室内欣赏鲁本斯[十六、十七世纪间著名画家,巴洛克艺术的代表之一。]画,艺术家、演说家、预言家、当东一样的巨人、像克洛兹那样有童心的人、斗土与哲学家,大家都奔向同一个目标——进步。什么都不能使他们感到困惑,国民公会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人们认为的不可能性中找到可能的东西,在它的一边事紧握权力的罗伯斯比尔,在另一边则是紧握义务的孔多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