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首诗是杜甫晚年的作品,也是杜诗中的现实主义名篇。
全诗可分为四个层次。
开头五句是第一层。“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八月秋高”点明这是深秋时间,“怒号”使人想见狂风来势凶猛,写得有声有色;“卷”、“三重”写出草屋受害之惨重,“三重”是“多重”的意思,是说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一层又一层地被狂风卷走。以下三句,细写茅草被吹走后,散落在对岸的江边,有的挂上了树梢,有的落进了沟壑池塘。“飞”、“洒”、“挂”、“飘转”、“沉”,诗人巧妙地连用动词,写出了他赖以栖身的草屋,被狂风吹去屋顶茅草的惨状。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以下五句是第二层。群童抱茅草跑入竹林,体力衰竭的老人在后面无力地呼喊。“欺”、“忍”、“呼不得”、“倚杖自叹息”活画出一个孤苦的老人,遭受顽皮的孩子们戏谑,又无可如何的情景。
“俄顷”以下八句写诗人家中屋漏床湿的惨状。“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勾勒天气的转变,又写时间推移,夜晚到来,黑暗降临,盖了多年,“冷似铁”的“布衾”,又加上“娇儿恶卧踏里裂”,破烂不堪,更甚者是“床头屋漏”、“雨脚如麻”,真是苦不堪言。“自经丧乱”二句是第三层意思的结束,又为最后一层作了铺垫。“丧乱”指“安史之乱”。在国破家亡的时局下,诗人忧国忧民,本来就“少睡眠”,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被褥被“沾湿”的“长夜”呢!“何由彻”三字含意深刻,自己的屋子是如此境况,国家也在风雨飘摇之中,他由自己的遭遇想到苦难的民众,这深重的灾难何时是个尽头呢!这句话语意双关,“长夜”既指眼前实实在在的漫漫长夜,亦指国家的灾难、社会的黑暗。
结尾五句,直抒胸臆,表现了诗人热爱人民的博大胸襟。他在自己屋漏难以栖身的时候,想到的绝不只是如何设法改善自己的住宿条件,想到的是“天下寒士”,最后两句,则表现了诗人倘能为天下受苦受难的人谋福利,甘愿牺牲自己的高尚情操。“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那前提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何等博大的胸襟。
语言通俗平易,造句灵活多变,不受任何束缚,但细读又发现字字斟酌,伟大诗人杜甫在语言上千锤百炼的功夫显而易见。
如上所述,本诗不仅是杜甫作品现实主义名篇,在我国古典诗歌宝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佳作。全诗依据切身的生活,如实写来,感情真切,语意深沉,有感人至深的力量。
【不见】
杜甫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这首诗题下原有作者自注:"近无李白消息"。这是现存杜甫诗集中作者怀念李白的最后一首诗。大约作于上元二年(761)。
诗篇开端即墨点题,并且直呼"李生",表述久念,可见杜甫对李白多么地情深意切!因而用语也就不加雕饰,在朴实自然的遣词中流露出诗人对李白的急切焦虑。杜甫与李白这对挚友,在天宝四年(745)于山东兖州分别后,至此已有近十六年之久未能见面,故言"不见"已"久"。突出"不见"正意味着朝暮想见。从诗题原注可知,杜甫一直注意打听李白的消息。只因近无消息,诗人就遏制不住渴念之情而写成此诗。(在此之前,杜甫已写过《赠李白》、《春日怀李白》《梦李白二首》《天末怀李白》等对李白表示挚情的诗。仅就杜甫观存遗诗的粗略统计,这类关怀、尊重、思念、同情李白的诗作已不下十多首。)接着,诗人就李白性格的一大特征--"佯狂",表述自己为之悲哀的真诚同情。"佯狂",假作颠狂。李白常以装疯纵酒来表示对污浊社会的愤恨。他曾自言"我本楚狂人","但愿长醉不愿醒"!李白本有"济苍生"、"安社稷"、"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区宇大定,海县清一"的宏伟理想(《李太白全集·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从他年轻时的"偏干诸侯",到年老时的热切"请缨",都表明他一生热爱祖国,关怀民众,要为国家建功立业。为此,他本想坦坦****、光明磊落地做个鲁仲连式的"倜傥生",要像大鹏那样超越"蓬莱之黄鹄",展示自己"块视三山,杯观五湖"的伟大气魄(李白《大鹏赋》)。一段时期虽经友人推荐而被唐玄宗召进过京宫,作过供奉翰林,但因荒**逸乐的唐玄宗把政事交给宰相李林甫,而李林甫却惯于排陷贤良人士,以致政治更加黑暗;已昏朽的唐玄宗仅把李白当作御用文人,要他写些宫廷应制诗,致使李白"徨廷阙下,叹息光阴逝"(李白《答高山人兼呈权顾二侯》)感到十分苦闷;加上他"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李白《玉壶吟》),戏弄了权贵,遭到玄宗亲信太监高力士等人的毁谤打击,迫使李白不得不自叹"吾非济代人,且隐屏风叠",遂使这个心智十分清朗的伟大诗人竟致"佯狂"度日。历史上贤士箕子曾"披发佯狂",那是因为商朝末年政治昏暗的缘故。所以,杜甫认为社会发展到今天,丑恶世俗仍逼才华出众、气度超群的李白"佯狂"醉酒,太令人伤心愤慨了!
三、四两句就李白不幸陷于永王李一案的悲剧,杜甫将自己之主见与统治集团中偏执者的谬论作了泾渭分明、公开抵牾的剖白。安史之乱爆发不久,山南东道及岭南等道节度使、江陵大都督永王李(玄宗第十六子)起兵东下,过庐山时,因慕李白盛名,邀请李白参加他的幕府。不久,李被唐肃宗围击而覆灭,李白因之受连累被肃宗以"附逆"罪下狱浔阳;乾元元年又被定罪长流夜郎;二年二月在三峡流放途中遇赦放还。虽已得释,却仍有一些恪守封建礼法和嫉才能的官僚认为李白犯有"永为逆臣"之罪而该杀。杜甫虽已多年不见李白,但他对李白是很理解、很信任、很同情的,认为李白是值得国家爱惜、社会珍重的宝贵人才。先哲早有"天、地、人"谓之"三才"的古训。人才实为天地的精灵,宇宙的主宰。诚如杜甫在另一首诗中所言"安危须仗出群材",因为历史早已证明"功以才成,业由才广"的真理。诗中"怜才"的"才",固然首先指李白卓越的诗文之才,(杜甫早就倾心赞颂过"李白一斗(酒)诗百篇""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同时还兼指李白忠于国家、勤劳王事的从政之才。就以李白应李之聘一事来说,他确是为了平叛,确是热爱祖国的表现。他曾公开高唱过"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他是希望永王直接进攻安禄山盘踞的洛阳的。所以,杜甫公然表白要爱惜李白这旷世英才,既符合客观事实和公正世理,又显示了作者的超人胆识,令人敬佩!
颈联进而感叹李白这才思敏捷、好诗千首的卓越人才,却一生坎坷、漂泊无依,只能以杯酒消愁,这太不公道了!这样,既申足了上联不该"杀"的诗意,又引发了下联希望李白不要自戕、自馁的诗情。
尾联呼唤李白回到蜀地读书以安度晚年并可老友重聚。诗中的"匡山"是四川彰明县(今江油县)境内的大匡山,李白早年曾读书于此。"头白",指当时因年已六十一岁而头发花白的李白。杜甫写此诗时,正身居成都,呼唤李白"归来"也可使久别的挚友再度欢聚于诗书雅趣之中;并隐含着对官场险恶、政界污秽的愤恨和警戒,与颔联对"世人"之非议遥相呼应。
清代《唐诗别裁集》在选载杜甫此篇及其他几首五律时,特加总评:"杜诗近体气局阔大,使事典切,而人所不可及处,尤在错综任意寓变化于严整之中,斯足凌轹千古!"颇可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