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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江头(第5页)

杜甫在安史之乱的第二年(756)六月潼关失守时,从白水携妻子逃到州,住在州城北的羌村。这年七月太子李亨即位灵武。八月里杜甫只身北上延州,想投奔灵武,路上被安史部下捉住,送到长安,直到第二年(757)四月才逃出长安,奔往凤翔(那是李亨的临时政府所在地),任左拾遗官。杜甫在朝廷上言论激烈,到八月即被放回,在闰八月初从凤翔回州。他写自己当时的情景是:“青袍朝士最困者,白头拾遗徒步归。”(《徒步归行》)《羌村三首》是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回家时写的。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峥嵘”原来形容地的高峻,这里形容“赤云”,赤云即晚霞。“日脚”指太阳从云里射出来的光线。要了解这四句诗,得体会杜甫离家一年多来的心境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春望》)“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述怀》)他这次归来,道路上的艰难恐怖是:“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北征》)由于他对家庭怀念的深切和他这次归来道路上的艰难恐怖,当他在归途上看到晚霞渐渐高了,赤了,赤得像火山一样,看到日脚渐渐低了,低到下平地了,他心情的迫切是怎样?正在这时候,他走近他的家了,连柴门也望得清清楚楚了;他心里的兴奋又怎样?必须这样体会,我们才能明白这不是一般诗人描写景物的句子,而是充满着这位伟大诗人的丰富而深厚的感情的;更必须这样体会,才能了解这样丰富而深厚的感情,只有用这样高度提炼的文学语言才能充分表现出来。杜甫在蜀中有一首《喜雨》诗,他写天旱时的苦闷是:“春寒天地昏,日色赤如血。”他写雨来时的兴奋是:“峥嵘群山云,交会未断绝。”跟这里是同样的手法,也必须是“赤如血”,是“峥嵘”,才能表现他当时的感情。“鸟雀噪”,写日暮到家时的情景,也写出他这个家庭的荒凉,好像平时简直是没有人到门似的。杜甫《北征》诗:“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可以想见当时的凄凉情况。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妻孥”,本指妻和子女,这里主要是指他的妻。她姓杨,跟杜甫感情很好。杜甫陷在长安时,有首《州》诗:“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可以想见杜甫对她的怀念。“妻孥怪我在”,是说连他的妻子都想不到他还活着。跟着知道他真的回来了,这才“惊定”;而“惊定”之后,不能不回忆她起这一年多来盼望丈夫的辛苦和她独自支撑门户的艰难,于是辛酸苦辣都涌上心头,眼泪便不能不掉下来了。杜甫《北征》诗:“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可以想见他妻子这一年多来在生活上所受到的折磨。

“世乱遭飘**,生还偶然遂。”这句话意思是说:遭逢乱世,不得已在外面飘**,现在活着归来,已经很侥幸啦。这句话充满了无限感慨。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欷。”“欷”,悲泣气咽声。这是写生还的难得,写两夫妇互相倾诉别后情怀的使人感动。因此邻人都围满在墙头上,看到感叹起来。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夜深该睡了,还要“秉烛”,一面写他们别后心情倾诉不尽;一面写意外相逢,真是作梦都想不到的。

全篇从傍晚到深夜,都是写初到家时的情景。主要是写他夫妇久别重逢的情感;而这种久别重逢的情感是多少经过战争年代的夫妇们所共同体会得到的。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晚岁”是说晚年。这年杜甫四十六岁,本还不该说是晚年。但是由于国家的和他个人的一连串灾难,使他未老先衰。他沦陷在长安时即已有“白头搔更短”的诗句,后来逃奔凤翔,又有“所亲惊老瘦,辛苦贼中来”的句子,早已有晚年的感觉。在国事艰难、人民颠沛流离之际,勉强生活着,不由得有“偷生”之感,自己虽得回家,也觉得没有什么乐趣。这两句可以说跟前首的“世事遭飘**,生还偶然遂”相呼应。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娇儿”是指杜甫的儿子宗武,小名叫骥子。杜甫这时已有两个男孩子,两个女孩子。骥子是最小的一个。杜甫沦陷在长安时,有首怀念他的诗:“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在战争的年代里,贫苦人家的孩子是不容易养大的,因此杜甫也特别怀念他。这时回来,他的景况是怎样的呢?这在前面引的“平生所娇儿”六句诗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写出这孩子在战争的年代,在杜甫离家一年多的日子里,挨冻,挨饿,幼小的心灵里早已烙上了痛苦和恐怖的印子,因此紧挨在身边,深怕父亲再走掉。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追凉”即纳凉。“抚”是感念的意思。这四句是说过去喜欢乘风凉,因此到池边树下去徘徊,这时北风吹得树枝萧萧作响,想起许多事情,心里感到无限的忧虑。杜甫在这时感到的最大的忧虑是什么呢?有人说“伤御寒无具”(仇注)。由于北风劲而想到没有寒衣,这在情理上本是可通的,但从《北征》诗里看,杜甫这时多少带点东西回来。所以他说:“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粉黛亦解苑,衾稍罗列。”因此“伤御寒无具”的说法显然是与当时事实不合的。清代一位诗人查慎行解释这首诗的末句说:“聊以**,正见忧时之思”,见得他对时事的感触越来越深切。说北风吹秋树,正像《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从树叶的零落,感到人的衰老,感到时代的由盛而衰,这种写法是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上的一种特征。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黍”是北方的小米,好作酒的。“糟床”是酒榨,榨酒用的。杜甫在闰八月还家,禾黍才收,他就说:“已觉糟床注”、“足斟酌”。看见鸡蛋想鸡吃。“迟暮”即晚岁。禾黍才收,酒还不知在哪里,他就说现在我酒够饮了,晚年聊且足以**了,是夸张的写法。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柴荆”即柴门。这四句写客到时一种热闹的情景,衬托他自己看见客来时连忙出来迎接的欢喜心情。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浊复清。”“父老”即来客,“问”是慰问之意。“有携”即携。是盛酒的东西。“倾浊复清”,是说从里倾出来的酒有浊的也有清的,这里已隐隐透露出战争年代生活的艰难。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久未息,儿童尽东征。”“辞”即说话,“苦辞”,意即伤心地说。“兵革”指战争。“儿童”不是说小孩子,而是像现在说的“孩子们”。父老因酒味薄而说到黍地没有人耕种,战争没有结束,孩子们东征没有回来。杜甫在短短的四句诗里,高度集中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情感和要求:要求战争的结束,要求生产的恢复,要求他们孩子的平安归来。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艰难愧深情”是杜甫答父老们的话;是说在这样艰难的战争年代,你们还送酒来慰问,这样的深情,使我感到惭愧。这里我想提出一个问题,父老们跟杜甫谈到战争,谈到孩子们没有回来,为什么杜甫不表示自己的意见呢?要答复这问题,首先要了解在杜甫回到羌村前一年多时间内,有过两次规模比较大的战争。一次是哥舒翰兵败潼关,杜甫在《北征》诗里写这次战争是:“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另一次是房兵败陈陶斜,杜甫在《悲陈陶》里写这次战事是:“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羌村属州,州属秦地。这两次战争也是秦人死的最多。这时杜甫久别归来,父老们和他谈起孩子们的东征,当然更盼望他们平安归来,更可能向杜甫问起战争的消息。可是杜甫这时想起什么呢?他将很自然地想起在长安所看到的入侵者的血箭,这箭上可能就有他们的孩子们的血。他更将很自然地想起,父老们天天盼望着能够活着回来的孩子们,可能已经成了他这次归来时夜深所看到的白骨。可是杜甫这时能不能率直地把他所想到告诉父老们呢?显然,我们从杜甫热爱劳动人民的思想情感来体会,他是不忍说的。因此,他只有长叹,只有仰天长叹。杜甫的这些痛苦也正是广大劳动人民的痛苦。他们的思想情感之间,这时是一点距离也没有的。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当父老们谈起了孩子们的出征,而杜甫只有仰天长叹时,这位伟大诗人的思想情感就像电流一样通过了所有座中的父老,使他们跟着掉下泪来。

在《羌村三首》里,这一首尤其高度集中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思想情感,同时在风格上是更加朴素明朗,近乎汉魏以来在民间传唱的五言乐府诗。

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

杜甫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郑虔以诗、书、画“三绝”著称,更精通天文、地理、军事、医药和音律。杜甫称赞他“才过屈宋”、“道出羲皇”、“德尊一代”。然而他的遭遇却很坎坷。安史乱前始终未被重用,连饭都吃不饱。安史乱中,又和王维等一大批官员一起,被叛军劫到洛阳。安禄山给他一个“水部郎中”的官儿,他假装病重,一直没有就任,还暗中给唐政府通消息。可是当洛阳收复,唐肃宗在处理陷贼官员问题时,却给他定了“罪”,贬为台州司户参军。杜甫为此,写下了这首“情见于诗”的七律。

前人评这首诗,有的说:“从肺腑流出”,“万转千回,纯是泪点,都无墨痕”。有的说:“一片血泪,更不辨是诗是情。”这都可以说抓住了最本质的东西。至于说它“屈曲赴题,清空一气,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同时一格”,则是就艺术特点而言的;说它“直可使暑日霜飞,午时鬼泣”,则是就艺术感染力而言的。

杜甫和郑虔是“忘形到尔汝”的好友。郑虔的为人,杜甫最了解;他陷贼的表现,杜甫也清楚。因此,他对郑虔的受处分,就不能不有些看法。第三句中的“严谴”,不就是他的看法吗?而一、二两句,则是为这种看法提供依据。说“郑公樗散”,说他“鬓成丝”,说他“酒后常称老画师”,都是有含意的。

“樗(chū初)”和“散”,见于《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又《庄子。人间世》载:有一木匠往齐国去,路见一高大栎树,人甚奇之,木匠却说:“‘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说郑公“樗散”,有这样的含意:郑虔不过是“樗栎”那样的“无用之材”罢了,既无非分之想,又无犯“罪”行为,不可能是什么危险人物。何况他已经“鬓成丝”,又能有何作为呢!第二句,即用郑虔自己的言谈作证。人们常说:“酒后见真言。”郑虔酒后,有什么越礼犯分的言论没有呢?没有。他不过常常以“老画师”自居而已,足见他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既然如此,就让这个“鬓成丝”的、“垂死”的老头子画他的画儿去,不就行了吗?可见一、二两句,并非单纯是刻画郑虔的声容笑貌;而是通过写郑虔的为人,为郑虔鸣冤。要不然,在第三句中,凭什么突然冒出个“严谴”呢?

次联紧承首联,层层深入,抒发了对郑虔的同情,表现了对“严谴”的愤慨,的确是一字一泪,一字一血。对于郑虔这样一个无罪、无害的人,本来就不该“谴”。如今却不但“谴”了,还“谴”得那样“严”,竟然把他贬到“万里”之外的台州去,真使人伤心啊!这是第一层。郑虔如果还年轻力壮,或许能经受那样的“严谴”,可是他已经“鬓成丝”了,眼看是个“垂死”的人了,却被贬到那么遥远、那么荒凉的地方去,不是明明要他早一点死吗?这是第二层。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乱世,那就没啥好说;可是两京都已经收复了,大唐总算“中兴”了,该过太平日子了,而郑虔偏偏在这“中兴”之时受到了“严谴”,真是太不幸了!这是第三层。由“严谴”和“垂死”激起的情感波涛奔腾前进,化成后四句,真“不辨是诗是情。”

“苍惶”一联,紧承“严谴”而来。正因为“谴”得那么“严”,所以百般凌逼,不准延缓;作者没来得及送行,郑虔已经“苍惶”地踏上了漫长的道路。“永诀”一联,紧承“垂死”而来。郑虔已是“垂死”之年,而“严谴”又必然会加速他的死,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因而发出了“便与先生应永诀”的感叹。然而即使活着不能见面,仍然要“九重泉路尽交期”啊!情真意切,沉痛不忍卒读。诗的结尾,是需要含蓄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卢得水评这首诗,就说得很不错:“末竟作‘永诀’之词,诗到真处,不嫌其迫,不妨于尽也。”

杜甫当然是忠于唐王朝的;但他并没有违心地为唐王朝冤屈好人的做法唱赞歌,而是实事求是地斥之为“严谴”,毫不掩饰地为受害者鸣不平,表同情,以至于坚决表示要和他在泉下交朋友,这不是表现了一个真正的诗人应有的人格吗?有这样的人格,才会有“从肺腑流出”、“真意弥满”、“情见于诗”的艺术风格。

【春宿左省】

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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