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两句紧接上文,细写青溪和春色,透露了诗人自己的喜悦之情。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这二句,要特别注意“至”字和“随”字。它们赋予落花以人的动作,又暗示诗人也正在行动之中,从中可以体味出诗人遥想青溪上游一片繁花似锦的神情。此时,水面上漂浮着花瓣,流水也散发出香气。芬芳的落花随着流水远远而来,又随着流水远远而去,诗人完全被青溪春色吸引住了。他悠然自适,丝毫没有“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感伤情调。他沿着青溪远远地走了一段路,还是不时地看到落花飘洒在青溪中,于是不期而然地感觉到流水也是香的了。
总括上面四句:开头是用粗略的笔墨写出山路和溪流,往下就用细笔来特写青溪,仿佛是把镜头里的景物从远处拉到眼前,让我们也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可以闻到花香水香。
一路行走,一路观赏,别墅终于出现在眼前。抬头一看,“闲门向山路”。这里是没有多少人来打扰的,所以门也成了“闲门”。主人分明爱好观山,所以门又向山路而设。
进门一看,院子里种了许多柳树,长条飘拂,主人的读书堂就深藏在柳影之中。原来这位主人是在山中专心致志研究学问的。
写到这里,诗人从登山到进门的一路经历,都曲曲折折地描述下来了。但他不过把几件景物摄进镜头,并没有叙述经过,仅仅给你以几种不同的变化着的形象。
结末两句,诗人仍然只就别墅的光景来描写。“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这里的“每”作“虽然”讲。因为山深林密,所以虽然在白天里,也有一片清幽的光亮散落在衣裳上面。那环境的安谧,气候的舒适,真是专志读书的最好地方了。诗到这里,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了思索余地,更增加了诗的韵味。
全诗都用景语织成,没有一句直接抒情,然而情韵盈然,意境幽美。王国维说过:“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删稿)诗人巧妙地运用景语,不但写出风景,给风景抹上感情色彩,而且又藏有人物,人物的行动、神态、感情、心理活动乃至身份、地位等等,给读者带来了直觉的美感和形象之外的趣味。因而这首诗余韵萦绕,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艺术魅力。
【次北固山下】
王湾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王湾,这位唐代开元年间的著名诗人,出生于北方的洛阳,尔后"往来吴、楚间"(《唐才子传》),为青山绿水的壮丽风光所激动而写成这脍炙人口的佳篇。"次",旅行停顿,此指停泊。"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北,横插江中,三面临水,形势险固,因以为名。
开篇即为精丽的对偶句:作客南方的游子乘船在碧绿清莹的水面上向前(长江下游)航行,而遥遥行程还在那巍巍青山之外……这样,既明示了标题的此"次"为暂时停泊于"北固山下",又暗寓了尾联因远行而悠然思"乡"的情结。"青山""绿水"为世俗熟语,顺手引来置于一个北国南游者的行路视野之中,就显得自然、切贴而浓于生活气息,并为下面的状物、抒怀提供了背景缘由和壮阔的审美空间。于是,诗人接着以工笔细描来勾画北固山下水面上的特有景观:夜半,江潮上涨,水势升涌,几与两岸平齐,使江岸更显开阔。"阔",一作"失",形容水波漫漫,渺无边际,两边江岸仿佛已从视野中迷失。江风习习,风向顺正,天明悬帆开航时,可望一路畅达而心无忧虑。本来,远离故乡而又行程遥遥,难免使游子心绪愁悒,却因大自然中"青山""绿水"的美致使诗人转为欣悦,现在又加奔涌的江潮把人视线引向无限辽阔的境界,更兼江风喜人,不难想象,这使独具慧眼的航行者产生多么大的审美快感。果然,诗人灵感跃动,脱口吟诵出新奇工巧的一联佳句:江面夜色尚未全褪,那东海上已有一轮熠熠闪光的红日喷薄而出;旧年腊月还未过完,江边景物已呈现出欢快温馨的新春气色。--江南气候温和,因而春光早现,自然就为心灵敏感的诗人所精明体察。然而,诗人并非富商豪客,此行江南亦非浪迹天涯的飘然赏游,"志趣高远"(《唐才子传》对王湾的评语)的诗人并未沉醉于"江南佳丽地"而"乐不思蜀",他那历朝古都的出生地洛阳,有乡亲,有家人,更有事业……牵萦着诗人的游子之心,所以,在末联,诗人禁不住深沉地吟哦道:要问我的家信往哪儿寄呢?那就请北归的大雁帮我捎到洛阳吧!汉朝的使臣曾对匈奴说过苏武被匈奴拘留期间,有大雁帮苏武带回他思念故国的书信。诗人虽知这一典故为虚拟托词,因其已为文坛掌故,所以在临空远望时随手借来以遥寄殷殷乡情。
诗人既倾心赞赏异域他乡的江南风光,又深深依念生他养他的北国故土,透露出诗人丰富、诚挚、热烈而深沉的心灵世界。殷评说:"'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即宰相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能作诗文的人),令为楷式。"可见真正的佳篇美文,一定有知音赏识。
黄鹤楼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记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此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传说或出于后人附会,未必真有其事。然李白确曾两次作诗拟此诗格调。其《鹦鹉洲》诗前四句说:“鹦鹉东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与崔诗如出一辙。又有《登金陵凤凰台》诗亦是明显地摹学此诗。为此,说诗者众(被禁止)誉,如严羽《沧浪诗话》谓:“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这一来,崔颢的《黄鹤楼》的名气就更大了。
黄鹤楼因其所在之武昌黄鹤山(又名蛇山)而得名。传说古代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见《齐谐志》);又云费文伟登仙驾鹤于此(见《太平寰宇记》引《图经》)。诗即从楼的命名之由来着想,借传说落笔,然后生发开去。仙人跨鹤,本属虚无,现以无作有,说它“一去不复返”,就有岁月不再、古人不可见之憾;仙去楼空,唯余天际白云,悠悠千载,正能表现世事茫茫之慨。诗人这几笔写出了那个时代登黄鹤楼的人们常有的感受,气概苍莽,感情真挚。
前人有“文以气为主”之说,此诗前四句看似随口说出,一气旋转,顺势而下,绝无半点滞碍。“黄鹤”二字再三出现,却因其气势奔腾直下,使读者“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急忙读下去,无暇觉察到它的重叠出现,而这是律诗格律上之大忌,诗人好象忘记了是在写“前有浮声,后须切响”、字字皆有定声的七律。试看:首联的五、六字同出“黄鹤”;第三句几乎全用仄声;第四句又用“空悠悠”这样的三平调煞尾;亦不顾什么对仗,用的全是古体诗的句法。这是因为七律在当时尚未定型吗?不是的,规范的七律早就有了,崔颢自己也曾写过。是诗人有意在写拗律吗?也未必。他跟后来杜甫的律诗有意自创别调的情况也不同。看来还是知之而不顾,如《红楼梦》中林黛玉教人做诗时所说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在这里,崔颢是依据诗以立意为要和“不以词害意”的原则去进行实践的,所以才写出这样七律中罕见的高唱入云的诗句。沈德潜评此诗,以为“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诗别裁》卷十三),也就是这个意思。
此诗前半首用散调变格,后半首就整饬归正,实写楼中所见所感,写从楼上眺望汉阳城、鹦鹉洲的芳草绿树并由此而引起的乡愁,这是先放后收。倘只放不收,一味不拘常规,不回到格律上来,那么,它就不是一首七律,而成为七古了。此诗前后似成两截,其实文势是从头一直贯注到底的,中间只不过是换了一口气罢了。这种似断实续的连接,从律诗的起、承、转、合来看,也最有章法。元杨载《诗法家数》论律诗第二联要紧承首联时说:“此联要接破题(首联),要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此诗前四句正是如此,叙仙人乘鹤传说,颔联与破题相接相抱,浑然一体。杨载又论颈联之“转”说:“与前联之意相避,要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疾雷之喻,意在说明章法上至五、六句应有突变,出人意外。此诗转折处,格调上由变归正,境界上与前联截然异趣,恰好符合律法的这个要求。叙昔人黄鹤,杳然已去,给人以渺不可知的感觉;忽一变而为晴川草树,历历在目,萋萋满洲的眼前景象,这一对比,不但能烘染出登楼远眺者的愁绪,也使文势因此而有起伏波澜。《楚辞。招隐士》曰:“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诗中“芳草萋萋”之语亦借此而逗出结尾乡关何处、归思难禁的意思。末联以写烟波江上日暮怀归之情作结,使诗意重归于开头那种渺茫不可见的境界,这样能回应前面,如豹尾之能绕额的“合”,也是很符合律诗法度的。
正由于此诗艺术上出神入化,取得极大成功,它被人们推崇为题黄鹤楼的绝唱,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长干曲】
崔颢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崔颢是开元年间的进士,天宝年间做过司勋员外郎,《旧唐书》的《崔颢传》里说他很有才能。他的七律《黄鹤楼》李白曾赞赏不绝,感叹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后人评论唐诗,严羽曾说:"唐人七律诗,当以此为第一。"不管这样说是否中肯,但崔颢的才华由此可见一斑。《长干曲(其一)》同样显示出崔颢非凡的才能。
长干,地名,在今南京市南。"长干曲"是乐府《杂曲歌辞》旧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