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绝早,老贡生和庞氏也到园中看问,把个庞氏坑的学鬼叫。惟贡生举动若常,心中以女儿害死何氏,应有此报,又想到:“周琏无踪,必是被那阵大风吓糊涂了,跑出园外,不如被谁家妇女留恋住,过几天自然回来。从盘古氏至今世,安有人教风刮去,无下落之理?”
不住的和沈襄讲论文章。周通痛恨厌恶之至,恨不得扎老贡生几刀!躲在外屋园房内,独自嗟吁。冷氏如醉如痴,大有不能生全之势。贡生直厌恶到日落,吃了晚饭,方与沈襄、周通作别。庞氏见一家上下状如疯狂,也不便守住蕙娘,只得愁恨回家。
沈囊亦私自叹悼命薄,方才得此好安身地方,又闹出这般意外事来。阖城文武官,以及绅衿亲友,无一不来看望。弄的周通,送了这个,迎接那个,嘴不闲,腿不闲,心上越发不闲。
蕙娘身带重伤,又听知丈夫无下落,与冷氏日夜啼哭,饮食少进。众家人也和去了头的瞎蜢一般,被周通骂的四下里乱碰。周通也无心回城,向沈襄道:“我年逾六十,止有此子。若终无下落,周氏绝矣。今岁家中叠遭变故,就是不祥之兆。总是上天杀我。”说罢大哭。沈襄再四安慰,日夜陪伴着他。
再说周琏,见大风陡起,瞬目间天地昏暗,心悬着蕙娘。猛然间,觉得有人将他抱起,飘**在半空。初间还听得风若雷鸣,身体寒战,次后便昏昏沉沉。神魂两失,只到五祖山潜龙洞外落下。早有许多侍女,将他扶入洞中椅儿上坐下。定醒了好半晌,方睁眼一看,身上一石堂中,有许多妇女围绕。内中有一妇人,衣服鲜艳,容貌绝伦,真有万种风流,千般袅娜,心上大是惊疑。只见那妇人吐娇滴滴音声,笑向周琏道:“郎君不必疑虑,我上元夫人之次女,小字月娟。在此洞带领众侍女,修持已久。今早氤氲大使和月下老人到我洞中,着我看鸳鸯簿籍,内注郎君与我冥数该合,永为夫妻,同登仙道。”说罢,与周琏轻轻一福。周琏心神恍惚,也不知他是仙是神,是妖是鬼。妇人又喜恰恰,让周琏坐在对面椅上,那些侍女们皆眉欢眼笑,夸奖周琏人才不已。随即献上百花露,着周琏润喉。周琏接在手中,觉得清香馥馥,直冲肺腑。吃了几口,极其甜美。又细问妇人根底,妇人照前应答。周琏道:“仙姑既说冥数该与我相合,何不在人间配偶,而必将我弄在这洞中,使我父母含愁,上下悬望?”妇人道:“郎君但请放心,相会不愁无日。今天缘凑合,且成就喜事。过日再商。”吩咐侍女们备酒。
少刻,点入一对红烛,安放在桌上,摆列了许多不认识的果品,却无片肉在内。妇人起立,笑说道:“仙家所食,不过是此等物件。若必喜吃荤腥,明午即可色色立办,安肯着郎君受屈?”说着,伸纤纤玉手,斟一杯送与周琏。周琏亦起立接酒,又复斟酒回送,方一齐坐下。妇人问周琏家世,周琏皆据实相告。数杯后,妇人放出无限妖媚,引得周琏欲火如焚。众侍女看见两人情态,请归后洞安歇。周琏同妇人到后洞,见床帐、被褥、桌椅等物,陈设与人间一般,止觉太阴冷些。侍女们扣门避去,两人鸾颠凤倒,直到天明。这一夜便有四五次,彼此恩爱甚笃。周琏深幸际遇非常,只是悬结父母和蕙娘不知如何慌乱、如何找寻。虽和妇人欢娱笑谈,而愁容时刻现露。妇人知周琏想念家乡,惟恐他受了郁结,着侍女们百般献丑,博其欢心。
至第四日巳牌时分,周琏与妇人相商,要和妇人一同回家,安慰父母。妇人通用好语支吾,总不肯应许。周琏情急,不由的眼中落泪,跪在地下恳求。妇人心爱周琏,只怕伤他怀抱,连忙扶起,笑说道:“夫君请起,我与你从长计议。”周琏起来,拂拭泪痕。妇人扶周琏并坐**,说道:“神仙不是轻入尘凡的,今你想念父母至此,万一想念出病来,我心何忍?
也
罢,我明日就与你去走遭。但话要讲说在先,你父母见我云来雾去,疑我为妖魔鬼怪,或请法师,或延僧道,当邪物的制服我,那时惹得我恼起来,大家失了和气,你心上也不安。
若肯把我当个仙人的看待,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自尽我做儿妇的道理。如此便可长久同居。还有一节,也要讲得牙清口白,不许反悔。我一入门,你妻子便须远行回避。你若和他偷会一次,我便将你仍行摄回洞中,那时休要怨我恨我。必须过一年后,方许你夫妻相合,你可依得么?”
周琏听了许他回家话,心中大喜,道:“这有什么不依?便与他终身不见面何妨?至于我父母话,我一力担承。家中上下,有一个敢藐视你,你只和我说。”妇人笑了笑,两个叮嘱停妥。至次日早,周琏即恳求动身。妇人吩咐了众侍女,谨守洞府,一同走出洞外。着周琏将两眼紧闭,用手相扶。须臾,身子飘**起来,耳口但闻雷鸣风吼之声,直奔万年县来。正是:死骨犹能卖大钱,理合骨肉不相怜。周琏避鬼逢仙女,也算人生意外缘。
妇人和周琏架云雾升在半空,不过顿饭时候,已落平地。妇人着周琏睁眼看视,依旧还归在平台上。周琏大喜。妇人道:“我在此等你,你先去见你父母,把我的话要说的明明白白,一句不可含糊。依得依不得,速来回复我。”周琏满口答应,下了平台。早有许多男妇看见,欢声若雷,各分头去传报。周通夫妇和蕙娘,皆欣喜如狂,没命的跑来看视。周琏早到面前,父母妻子重见,犹如死生复生,各喜出意外。周琏见蕙娘包着头,络着左臂,忙问原故。方知是被风刮下平台所致,心上甚是疼怜。一同到蕙娘房中,大小男妇于门内窗外听说原由。周琏将如何去,如何来,并妇人相订的话,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众男妇都听呆了。
大家心内都胡猜乱疑。
周通向冷氏道:“但得儿子回来,你我便有生路。此妇神通广大,是仙是妖,均未敢定。他说
的话,须句句依他,将来再做裁处。”又向蕙娘道:“你须权变一时,若不回避他,不但于我全家不利,只怕你的性命也难保。若再将我儿子拿去,便终身无见面之期了。你可于此时收拾一切,将伺候你的妇人女厮,俱同到到娘家住,听候动静。千万嘱咐你父母断断不必来。至于一应食用,并请医调治,我自差人天天照料办理。”又吩咐家人,速备轿子莫误。蕙娘听了,满肚中不快活、不服气,因公公苦口叮咛,无奈何,只得依允。周琏再四嘱令保重,心上也甚是作难。周通又吩咐众妇女道:“此妇下平台时,你们个个都要和待你大奶奶一样,惹下他关系不小。”又向周琏道:“功夫大了,他在平台久候,你快去回复,可请他到内花亭暂坐。等你妻去后,再请他到这屋中来。快去!快去!”周琏去了,蕙娘大哭着坐轿回娘家去讫。
少顷,众男妇见周琏和一天仙般美人走来,看人才,又比蕙娘在上些。只见他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同周琏入花亭中坐下。众妇女虽不叩拜,却也遵老主人教戒,各恭恭敬敬,侍立两傍。又见他起朱唇,露皓齿,笑盈盈向众妇女道:“你们可替我在老爷、太太上禀知,说我要拜见请安。”众妇女连声答应,早去了三四个传说。须臾,来了两个妇女说道:“老爷、太太请仙姑到内东院屋中相见。”妇人听了,随即站起,同周琏走入东屋,周通夫妇连忙
迎接。妇人便端端正正叩拜下去,冷氏双手相扶,说道:“我老夫妇皆尘世凡人,怎敢当仙姑重礼?”
妇人道:“媳妇与女婿,系天数该合,始到此了此情债。望二位大人以儿女看成,莫疑为妖灵狐媚,便是万幸。媳妇今后若少有不合道理处,还求二位大人当面叱责,毋从世套。至于仙姑称呼,不但母亲不可,即家中男妇亦不可。今既做女婿妻房,便是一家骨肉。若还以路人相待,媳妇何以存身?”周通道:“我儿子说你是上元夫人之女,我老夫妻实不敢尊长自居。今既说明,我们便以儿妇相待了。”妇人又深深一福道:“多谢二位大人垂怜。”周通向
从妇女道:“快与你新大奶奶烹茶备饭。”随即出去。众男妇见他人才绝世,说话儿句句可人,没一个不以他为真仙下界,私叹周琏有大命大福,羡慕不已。早传的通国皆知,以为今古未有的奇事。
过了数天,见周琏面色黄瘦,神情也有些痴呆。周通夫妇大是愁苦,与沈襄相商,欲访求术士降妖。沈襄道:“此妇与令郎,有言在先,若把他当妖魔鬼怪看待,有那时休要怨他之语。我们知道谁是高人?胡乱请些僧道来,除妖降不成,再将令郎被他摄去,终身求一面而不可得,悔之晚矣。”周通道:“信如先生言,则小儿可静听其死乎?”沈襄道:“晚生到想出一策。若得此人来,可立辨真伪。本省龙虎山上清宫,现有张天师,何不差人备重礼诚恳?晚生再写一张呈词,到彼投递,倘邀降临,则万无一失矣。”周通大喜道:“非先生言,我那里想得起?”于是秘差能干家人四个,连夜赍厚礼去了。岂期周琏为色欲所困,日甚一日,形容与前大不相同。周通暗中劝他以保养身体为重,他如何肯听?止知和妇人取乐。周通夫妇愁惧欲死。
又一日,妇人早间梳洗毕,向周琏道:“你可同我回五祖山去罢。”周琏虽为情欲所迷,到的还
心上恋家,听了此话,大是惊惶,神色惧怕之至。妇人笑道:“你待我恩情,尚有何说?只是你父母的心大变了。”周琏道:“有何心变处?”妇人道:“昨晚三更以后,你便睡熟。
你父母延请术士,拘遣神将来害我。我本岛洞真仙,岂惧妖法邪术?”周琏问神将来由,妇人笑而不言。又道:“我若必定逼你走,一则怕伤你怀抱,二则又见你惊惧之至,我心何安?若和你住在此处,有何颜面?且恐你父母把你隐藏起,远避他乡,亦不可不预为防备。”周琏道:“就我父母有此心,其如我不肯去何?况你是神仙,凡我所到之地,焉能欺得过你?”
妇人摇着头儿道:“那时我又须费力访你。”说着,凝眸想了一会,于身边取出一小锦囊,锦囊内倾出许多大小丸药,颜色也不一,于内拣出洞子大一紫黑丸,将余丸复归囊内,笑向周琏道:“你若着我和你永远在你家中,不去洞府,你可将这丸药吃在腹中。”
周琏道:“你断不忍心用毒药害我,我就吃了。”说着用手接来,着在口中。此药亦不用嚼咽,即滚入腹内。岂期吃此药后,爱恋妇人更十倍于前,除两便之外,老不出门,日与妇人欢笑纵**。于家中男妇,有时认识,有时便忘之矣。周通夫妇叫他,有去的时候,还有十次八次叫杀不去的时候。老夫妻两个惟有相对嗟叹,流泪而已。正是:读罢圣经无感应,贡生学问于斯尽。犹之逃去二法官,卸责空谈龙虎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