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老腐儒论文招众怨齐惠娘杯酒杀同人
话说周琏与蕙娘成就了亲事,男女各遂了心愿。忙乱了四五天,方将喜事完毕。周琏吩咐众家人:将齐家隔壁房儿租与人住,一应物件,俱令搬回;将沈襄仍请回原旧书房住。众家人越发明白这一丸药的作用。庞氏见蕙娘已过门,量老贡生也没什么法子反悔,又急着要请女儿和女婿,非贡生来不可。着大儿子可大,拿了何其仁凭据稿儿,又教导了他许多话。向周琏家借了个马和一个下人相随,到广信府城去请贡生。
可大到了城内,先暗中见了他姑丈张充并他姑娘齐氏,将周家前后做亲话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今奉母命来请他父亲。齐氏与庞氏意见到是不约而同,听见周通家富足,便满心欢喜,反夸奖庞氏做的极是。随请贡生到里边,将可大来请并和周家做亲话,替可大说了一番,把一个贡生气的面青唇白,自己将脸打了几下,随即软瘫在一边,慌的张充夫妇百般开解,又将何其仁立的凭据稿儿,张充高声朗诵,念与贡生听。
贡生听了凭据上话,心中才略宽了些,问可大做亲举动。可大将周家怎般烦亲友,向何指挥家说话;与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何指挥夫妇同写了凭据;周家怎般下定,家中怎般支应;到
娶的那日,怎般热闹;满城大小文武官员,并地方上大家,都去拜贺;到我们家拜喜的,也有三四十人,俱是文会中秀才、童生和叶先生、温先生,别人未来。又言周家叫了三班戏,唱了五天,我送亲那日,也看了戏;如今母亲要请妹子和妹夫,须得父亲回家方好。可大说完,齐氏帮说道:“像这样人家,我侄女儿做个媳妇,也不枉了在哥哥前投托一场。这是一万年寻不出来的好机缘。只恨我没生下有人才的女儿,若有,不但做正室,便与周家做个偏房,我也愿意。哥哥即该速回,方对周亲家好看。我随后还要着妹夫补送礼物,将来有借仗他处哩。”张充也极口的誉扬。贡生的面孔方回转过些来,问可大道:“媒人是谁?”可大道:“没有媒人。”贡生瞑目摇头道:“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又问道:“学校中朋友议论何如?”可大道:“也没人学我们,也没人笑我们。”贡生恨道:“蠢才!你和你母亲竟是一个娘肚中养出来的。”自己又想着:“事已成就,便在妹子家住到死后,少不得骨殖也要回家。”随即辞张充起身。张充夫妇又留住了一天。
次早,父子各骑脚力回来。贡生恐怕可大语言虚假,将到城门着可大先去家中,只挨到昏黑时候,方入了城。他素有个知己朋友,叫做温而厉,也是本城中一个老秀才,经年家以教学度日。其处己接物,和齐贡生一般。只有一件比贡生灵透些,还知道爱钱。一县人都厌恶他,惟贡生与他至厚。他又有个外号,叫“温大全”,一生将一部《朱子大全》苦读。每逢院试,做出来的文章和讲书也差不多。虽考不上一等二等,却也放不了他四等五等,皆因他明白题故也。贡生寻到他书房时,已是点灯时分。一入门,见温而厉正端坐闭目,与一个大些的学生讲正心诚意。学生说道:“齐先生来了。”那温而厉方才睁开眼,一见贡生,笑道:“子来几日矣?”贡生道:“才来。”说罢,两人各端端正正一揖,然后就坐。贡生道:“弟德凉薄,刑于化歉,致令牝鸡司晨,将小女偷嫁于本城富户周通之子周琏,先生知否?”
温而厉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贡生道:“我辈斯文中公论若何?”温而厉道:“虽无媒妁之言,既系尊夫人主裁,亦算有父母之命,较逾墙相从者颇优。”贡生道:“此事大关名教,吾力总不能肆周通于市朝,亦必与之偕亡。”温而厉道:“暴虎凭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不观齐景公之言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兄之家势远不及齐,而欲与强吴相埒,吾见其弃甲曳兵走也必矣。”贡生道:“然而奈何?”温而厉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若周通交以道,接以礼,斯受之而已矣。”贡生道:“谨谢教!”于是别了温而厉,回到家中。
庞氏早在书房中等候,换成满面笑容,将贡生推入内房。收拾出极好的饭食,与贡生接风,把蕙娘到周家好处,说的天花乱坠。贡生总是一言不发。庞氏陪了不是,又拜了两拜,贡生方略笑了笑,旋即又将脸放下。庞氏着贡生定归女儿、女婿回门日期,贡生只是低头吃饭。
吃罢饭,便到书房中去睡。庞氏复拉了入来。庞氏替他脱衣解带,同入被中,搂抱住说笑。
贡生仍是一言不发。庞氏回女婿情切,没奈何,将贡生强奸起来,闹了个上坐,才将贡生奉承欢喜。两人和好罢,庞氏复商议回门话。贡生道:“聘女儿由你,回女儿也由你。至于女婿,我不但回他门,我连面也不与那畜生相见。他恃富欺贫,奸霸了我女儿,我不报仇,就够他便宜了。难道还教他跟随女儿上门无礼么?”庞氏笑道:“你又来了。当日我父亲回你门时,你也曾跟随着我去。你那无礼,岂止一次?我父亲报复的你是什么?只有更加一番恭敬待你。”贡生想了想,也笑了。次日,庞氏一早又取过宪书来,着贡生择日子。贡生定在下月初二日。庞氏也不着贡生破钞,自己拿出银子来,裱房屋,雇仆妇,买办各色食物。到二十九日,即下帖到周家。
至初二日,先是蕙娘早来,打扮的珠围翠绕,粉妆玉琢。跟随了四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拜见爹妈和兄嫂,叙说婆家相待情景。周琏见贡生回来,别无话说,心上甚喜。这日鲜衣肥马,带领多人到齐家门首,可大、可久接了入去。好半日,贡生方出来,与周琏相见。那颜色间,就像先生见了徒弟一般,毫无一点笑容。周琏心上大不自在。随后去见庞氏,庞氏满口里叫姑爷不绝,相待极其亲热。午间,内外两桌,外面是贡生和两个儿子相陪,席间别的话不说,只是来回盘问周琏学问,又与周琏讲了两章《孟子》。从此早午都是贡生陪饭,讲论文章。周琏心恶之至,只住了两天,定要和蕙娘回去。庞氏那里肯依?又勉强住了两天,才放他夫妇同回。临行,老贡生将自己做的文字八十篇,送周琏做密本。在贡生看的是莫大人情,非女婿,外人想要一篇不能。在周琏看的,还不如个响屁。
过了几天,周通设戏酒,请贡生会亲,又约了许多宾客相陪。贡生辞了两次方来。刚才坐下,便要会叶先生,周通将沈襄请来。贡生只看了两折戏,便着罢唱,与沈襄论起文来。腐懦的意思,要在众宾客前,借沈襄卖弄自己也是大学问人,将沈襄赞不绝口。又将周琏叫到面前,说道:“叶先生学问,比我还大。你须虚心请教,受益良多。”宾客们俱知他是个书呆子,不过心里笑他,只是不得看戏,未免人人肚中要骂他几句。酒席完后,内外男女打算着看晚戏。周通斟酒后,金鼓才发。贡生又着罢唱,拚命的与沈襄论文。蕙娘在屏后急的要死,恐惹公婆厌恶,差人请了三四次,贡生口里答应,只不动身。皆因他见众人都看他,越发得意起来,论文不已,那里还顾得蕙娘?沈襄知久拂众意,请他到书房中讲。贡生志在卖弄才学,如何肯去?沈襄又不好避去,恐得罪下少东家妇。只讲论的众宾客皆散,天已二鼓,别了周通父子出来,到大门外,还和沈襄相订改日论文。一路快活之至,将到自己门前,才想起蕙娘请他说话,又复身回到周家叫门。周家听得是贡生,一个个尽推睡熟,贡生还敲打不已。亏得贡生家老汉,他还略知点世情,将贡生开解回去去。次日,传说的蕙娘知道,心上又气又愧,告知周琏。周琏将管门人每个打了二十板,还赶去一人。此后,周家没一个不厌恶贡生。
再说蕙娘自到周家月余,于冷氏前百般承顺,献小殷勤,放着许多丫鬓仆妇,他偏要递茶送水。不隔三五天,便与公婆送针指,也有自己做的,也有周琏买的,奉承的冷氏喜爱不过,无日不在周通前说新妇贤孝。蕙娘偏又不回避周通,见了就爹长爹短,称呼的烂熟。周通也甚是欢喜。周琏已派了两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早晚伺候。冷氏除与珠翠衣服等类外,又将自己两个女厮也与了蕙娘。何氏看在眼中,都是暗气恼。又兼周琏自娶蕙娘后,通未到他房内一宿。也有在冷氏房中,与蕙娘见面时候,两人都不说话。每见蕙娘窥公婆意旨,便卖弄聪明,做在人先。形容的自己和块木头一样。素常俱是和周琏同吃饭,如今是独自一个吃,饮食也渐次菲薄。又兼家中这些大小男妇,没一个不趋时附势,将新大奶奶举在天上,片语一出,奔走不迭。自己要用点吃食,或买点物件,不是这个说没有,就是那个推没工夫。
即或有人去,买来多是不堪用之物,且还立刻要钱。只这些都是无穷气愤!父母家要了钱,又不与做主,惟有日夜哭泣而已。也有人劝他勘破时势,与蕙娘和好,借蕙娘挽回丈夫。他听了更是气上下不来,反将劝他的人数说不是,谁还管他?
这日午后,何氏独自正
在房中纳闷,只听得窗外步履有声,大丫头舜华道:“赵师傅来了。”但见:满面黑疤,玻璃眼滚上滚下;一唇黄齿,蓬蒿须倏短倏长。足将进而且停,寄观察于两耳;言未发而先笑,传谲诈于双眉。忧喜无常,每见词色屡易;歌吟不已,旋闻吁嗟随来。算命也论五行,任他生克失度;起课亦数单拆,何嫌正变不分。弦子抱怀中,定要摸索长短方下指;琵琶存手内,必须敲打厚薄始成弹。张姓女,好人才,能使李性郎君添妄想;赵家夫,多过犯,管教王家妇婢作奇谈。富户俗儿,欣借若辈书词开识见;财门少女,乐听伊等曲子害相思。既明损多益少,宜知今是昨非。如肯断绝往来,速舍有余之钞;若必容留出入,须妨无妄之龟。
何氏见赵瞎入来,笑说道:“我们这没时运的房屋,今日是什么风儿刮你来光降?”赵瞎将玻璃眼一瞪,笑说道:“我位大奶奶忒多心,就是那边新奶奶房中,我也不常去。”舜华与他放了椅儿,赵瞎摸索着坐下。何氏道:“怎么连日不见你?”赵瞎蹙着眉头道:“上月初六日,把我第二个女儿嫁出去,就嫁了我个家产尽绝。本月又是大女儿公公六十整寿,偏这些时没钱,偏又有这些礼往。咳,活愁杀人!”说罢,又把嘴一裂笑了。何氏道:“你知道么?我日前和那边贼**妇大闹了一场。把我一个小丫头,被**妇的落红万死奴才一壶滚水,几乎烧杀,被我把他主仆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只说九尾狐教汉子杀了我,不想也就罢了。”
舜华道:“那日若不是我抢他回来,那半壶滚水不消说,也全浇在他脸上了。”舜华儿是最狠不过的人,何氏道:“你领他着赵暹摸摸,看烧的还像个人样?”舜华便将玉兰拉在赵暹怀前,赵瞎摸了摸道:“可惜我前日没来,教这娃子多疼了两天。”说首,便蹙眉瞪眼,口中嚼念起来,在小丫头头脸上吹唾了几口,又用手一拍道:“好了。”
何氏道:“你们也不与赵暹茶吃。”赵瞎道:“茶到不吃。”却待说,又笑了笑。何氏道:“你要吃什么?”赵瞎道:“有酒给点吃吃才好。”何氏笑道:“你不为吃酒,还不肯来哩。”向舜华道:“你把那木瓜酒,与他灌上一壶。”赵瞎道:“大奶奶赏酒吃,到是白烧酒最好。那木瓜酒,少吃不济事,多吃误功夫。”何氏道:“我这边没烧酒。”舜华道:“我出去着买办打半斤来罢。”赵瞎道:“还是这位舜姑娘体贴人情。”何氏道:“好话儿,他是体贴人情的,我自然是不体贴人情的了。”赵瞎忙分辩道:“好大奶奶,不得大奶奶吐了话,这舜姑娘一万年也不肯发慈悲。”何氏道:“你今日到太太房中去来没有?”赵瞎道:“去来。”何氏道:“可向你说我和那**妇的话没有?”赵瞎道:“我去时,见太太忙的狠,与宅中众位大嫂姑娘们们分散秋季布匹。我就到奶奶这边来。”
正言间,舜华已到,笑说道:“赵师傅的好口福,我已经与你顿暖在此。”赵瞎满面笑容道:“好,好。我日前看你的八字不错,管情将来要做个财主娘子哩。”何氏道:“又说起看八字。你看我八字内,到几时才交好运?”赵瞎道:“今年正月间,我与大奶奶曾看过。自昨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仇星入度,住一百九十六天方退。”何氏道:“如今这**妇就是我的仇星。你这话,是说在正月未娶他以前,果然应验了。”赵瞎低笑道:“那一次算命不应验来?”
舜华与他地下放了一张小桌,又放下一个小板凳,领他坐了,把酒壶、酒杯都交在他手内,说道:“还有两碟菜,一碟是咸鸭蛋,一碟是火腿肉。你受享罢。”赵瞎道:“好,好。”
连忙将酒,先吸了两杯入肚,寻取菜吃。何氏道:“你们看,他吃上酒,就顾不得了。”赵瞎道:“大奶奶是甲午年己已月壬子日癸卯时,六岁行运,初运戊辰,交过戊辰,就入卯运。上五年入
丁字,丁与壬合,颇交通顺。今年入卯字运,子卯相刑,主六亲不睦。又冲动日干,不但有些琐碎,且恐于大奶奶身上有些不利。”何氏道:“是怎么个不利?”赵瞎道:“不过比肩不和,小人作祟罢了。又兼白虎入度。”何氏道:“不怕死么?”赵瞎道:“你老人家只打过今年七八月间,将来福寿大着哩。到七十六岁上,我就不敢许了。”
何氏道:“你看我运气还得几年才好?”赵瞎抡着指头掐算道:“要好,须得交了丙寅。丙寅属火,大奶奶本命又是火。这两重火透出,正是水火既济。只用等候四五年,便是吐气扬眉的时候了。”何氏道:“看目下这光景,便是四五个月,也令人挨不过。”又道:“你看我几时生儿子?”赵瞎又将指头抡了一会,笑说道:“大奶奶恭喜,生子年头,却在交运这年。这年是丙寅运,流年又是甲辰,女取干生为子,这年必定见喜。”何氏道:“你看在那一月:“赵瞎道:“定在这年八月。八月系金水相旺之时。土能生金,金又能生水,水能生木。从这年大奶奶生起,至少生一手相公。”何氏道:“怎么个一手?”赵瞎道:“一手是五个。”何氏道:“我也不敢妄想五个,只两个,也就有倚靠了。”赵瞎道:“从今年二十一岁至二十六岁这几年,大奶奶要事事存心忍耐,诸处让人一步为妥。”何氏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一生,不过倚仗着个汉子。你也是多年门下,不怕你笑话,我把个汉子已经全让与那**妇,你教我还怎让人?”赵瞎一边吃的酒,一边又笑说道:“我不怕得罪大奶奶,我却是一片为大奶奶的心肠。自古道:‘墙有风,壁有耳。’像大奶奶这样张口**妇长短,这便是得罪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