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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断离异不换遭刑杖 投运河沈襄得外财(第2页)

众邻里扶了张、尹二人,背负了不换,同到东关店中,烦人将行李从许寡妇家要回来,治养棒疮。这四十板,比广平府那四十板利害数倍,割去皮肉好几块,疼的昼夜呻吟不已。又兼举目无亲,每想起自已原是个穷人,做生意无成,又学种地;前妻死去,也便罢休,偏又遇着冷于冰,留银二百两,从田苗中发四五百两资财,理合候连表兄有了归着,再行婚娶为是。不意一时失算,娶了个郭氏,弄出天大的饥荒,侥幸挣出个命来。既决意去范村,为何又在此处招亲,与人家做养老儿子?瞎头也不知磕了多少,如今弄的财色两空,可怜父母遗体,打到这步田地。身边虽还有二百多银子,济得甚事?若再营求,只怕又有别的是非来。我原是个和尚道士的命,“妻财子禄”四个字,历历考验,总与我无缘。若再不知进退,把这条

穷命丢去了,早死一年,便少活一岁。又想起冷于冰,也是数万两家私,又有娇妻幼子,他怎么割舍出家,学的云来雾去,神鬼不测?我这豆大家业和浑身骨肉,与他比较起来,他真是

昆鸟

鹏,我真是蚊蚋。我父母兄弟俱无,还有什么委决不下?想到此处,便动了出家的念头,只待棒疮养好,再定去向。从此请医调治,费一月工夫,盘用了许多钱,方渐次平复。他常听得连城璧说,冷于冰在西湖,遇着火龙真人,得了仙传。他也想着要到那地方,寻个际遇。将铺中寄放的银子收回,又恐背负行李,发了棒疮,买了个驴儿,半骑半驮着走。辞别了张、尹二人,也不去范村了,拿定主意,奔赴杭州。

走了许多日子,方到山东德州地界。那日天将午错,将驴儿拴在一株树上暂歇,瞧见一人从西走来。但见:头戴旧儒巾,秤脑油足有八两;身穿破布氅,估尘垢少杀七斤。满腹文章,无奈饥时难受;填胸浩气,只和苦处长吁。出东巷,入西门,常遭小儿唾骂;呼张妈,唤赵母,屡受泼妇叱逐。离娘胎即叫哥儿,于今休矣;随父任称为公子,此际哀哉。真是:折脚猫儿难学虎,断头鹦鹉不如鸡。

不换看那人,三十二三年纪,面皮黄瘦,衣履像个乞儿,举动又带些诗文气魄。只见他低了头走几步,又抬起头看看天,看罢,两只手抱着自己两臂,又站住,一对眼睛呆痴痴只向地下瞧。瞧罢,又往河沿前走,走到河边,又站住。背操起手来,看那河水奔逝,不住的点头,到像秀才们做文字,得了好句一般。不换看了半晌,说道:“这人心里,不知怎么难过,包藏着无限苦屈,只怕要死在这河内。我眼里不见他罢了,今既看见,理该问明底里,劝解他一番。”悄悄的从后面走来,忽听得那人大声说道:“罢了!”急将衣襟拉起,向面上一覆,涌身向河中一跳,响一声,即随波逐流,乍沉乍浮去了。不换跌脚道:“坏了,误了!

”疾疾的将上盖衣服脱下,紧跑了几步,也往河内一跳,使了个沙底捞鱼势,二十多步外,方才赶上。左手提住那人头发,右手分波劈浪,揪上岸来。缘不换做娃子时,就常在水中顽耍,到二十岁内外,更成了水中名公。每逢山河水大至,他偏要卖弄手段,令看的人惊服。

这道运河,他实视如平地。今日救得此人,亦是天缘。

不换将他倒抱起来,控了会水,见他气息渐壮,才慢慢的放在地下。一面又跑至树下看行李,喜得此处无人来往,竟未被人拿去。急忙将驴儿牵住,拾起上盖衣服,复到救那人的去处,见那人已扒起,坐在地下,和吃醉了的一般。不换将自己湿衣脱下,也替他脱剥下来,用手将水拧干,铺放在地,然后坐在那人面前,问道:“你是何处人氏?叫什么名字?有何冤苦,行此短见?”那人将不换一看,说道:“适才可是尊驾救我么?”不换道:“正是。”

那人用手在地下拍了几下,道:“你何苦救我,是谁要你救我?”不换道:“看么,我救你到救出不是来了!”那人道:“爷台救我,自是好意。只是我活着受罪,到不如死了慰贴!况我父母惨亡,兄弟暴逝,孑影孤形,丐食四方,今生今世,料无出头之日。但求速死,完我

事业。爷台此刻救我,岂不是害我么?”不换道:“这是你自己立意如此。今既被我救活,理该和我详说,我好与你做个主裁。”

那人复将不换一看,说道:“我还怕什么?我姓沈名襄,绍兴府秀才。父名沈练,做锦衣卫经历。因严嵩父子窃弄威权,屡屡杀害忠良。吏部尚书夏邦谟,表里为奸,谄事严嵩父子。

我父上疏,请将三人罢斥。圣上大怒,将我父杖八十,充配保安州安置。我父到保安,被个姓贾的秀才,请到家中教读子侄。保安州知州,念我父是个义烈人,不行拘管。那些绅士们闻我父名头,都来交往,又收了几十个门生。谁想我父不善潜晦,着门生等梆了三个草人,一写唐朝奸相李林甫,一写宋朝奸相秦桧,一写严嵩,师徒们每到文会完时,便各挟弓矢,射这三个草人,赌酒取乐。逢每月初一日,定去居庸关外,痛哭咒骂严嵩父子,力尽方回。只两三个月,风声传至京师。严嵩大怒,托了直隶巡抚杨顺、巡按御史陆楷,将我父入在宣化府阎浩等妖党,同我母一时斩首。又将我兄弟沈褒,立毙杖下。我彼时在家乡,被地方官拿获,同小妾一并解京。途次江南,小妾出谋,着我去董主事家求盘费,解役留小妾做当物,始肯放我去。承董公赠我数两金银,从他后门逃走,流落河南,盘费

衣服俱尽,以乞丐为生。今到山东,此地米粟又贵,本地人不肯怜贫,我已两日夜一点水米未曾入口。”说罢大哭。不换道:“你难道就没个亲戚投奔么?”沈襄道:“亲戚虽有,但人心险难测,诚恐求福得祸。我只有个胞姐,嫁在江西叶家,刻下现做万年县教官。因此

一路乞丐,要投奔他,还不知我姐夫收与不收。”不换道:“骨肉至亲,焉有不收之理?你休慌,只用走数里路,便是德州,到那边我自有道理。”沈襄道:“敢问爷台,是那里人?

”不换道:“我是北直隶鸡泽县人,叫金不换,要往浙江去。你快起来,穿了湿衣,随我到德州走遭。”沈襄想了想,随即扒起,牵驴同走。

到德州旅店安下,不换立即教小伙计买了些吃食,与沈襄充饥。又要来一大盆火,烘焙衣服。然后到街上,买了大小内外布衣几件,并鞋袜帽子等类,着沈襄更换了,在店内叙谈了一夜。次早,不换取出五封银子,又十来两一小包,说道:“我的家私,尽在于此,咱两个停分了罢。”沈襄大惊道:“岂有此理!”不换道:“此理常有,只是你没有遇着。”说着,即分与沈襄一半。沈襄道:“已叨活命之恩,即或惠助,只三五两罢了,如何要这许多?”

不换道:“你此去江西,定是否极泰来。设或你姐夫不收留,难道又去江西讨吃不成?”两人推让了十数次,沈襄方才叩头收下,感激的铭心刻骨。不换道:“那驴儿你也骑了去罢。

沈襄道:“恩公意欲何为?”不换道:“我如今的心,和行云流水一般。虽说浙江去,到处皆可羁留,并不像你计程按日的行走。有他在我身边,喂草喂料,添许多不方便。此地是个水路马头,各省来往的人俱有,非你久留之所。你此刻就起身去罢,我随后慢慢的行走。”

沈襄又要推辞,不换道:“银子我还送你百余两,何在一驴?快骑了去!”

沈襄复行拜谢,痛哭不忍分离。不换催促再三,方装妥行李,两人一同出门,相随了六七里。不换看的沈襄骑上驴儿,那沈襄的眼泪,何止千行,一步步哭的去了。正是:好事人人愿做,费钱便害心疼。不换素非侠士,此举大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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