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今夜老爷等不在庄,道人等又都熟睡,不如乘着星光月色,请一请神将,试看他来否?
”忙起来披了衣服,悄悄走出房外,拽步入后边花园里,依书图谱,按着罡步,捻着诀,口中念动真言神咒。可煞作怪,霎时间只见狂风骤起,吹得毛发皆竖。风过处,忽然现出一尊神将,生得身长丈余,头大如轮,三眼突出,两鬓蓬松,赤脸红须,獠牙似锯,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锁子连环甲,脚登黑皮靴,手执镔铁锏,高声问道:“吾师宣召,有何法旨?”
杜伏威见了,唬得魂飞魄散,目瞪日呆,这花园里一时无躲处,跌转身,拚命奔入墙侧东厕里藏
避。又听见那神将大喝道:“既召吾神,为何不出来相见!果有甚的差使?”杜伏威寒簌簌地抖,不敢做声。那神将见没人回答,又喝道:“法师既无差使,召我何为?快快遣发我去也!
杜伏威心里想道:“我只读得召将的神咒,不曾见甚遣将的法儿,怎么打发得他去?只躲在东
厕里不做声便了。”那神将见无人答应,在花园内四围寻觅,行至东厕边,觉有生人气,发怒提锏打将进来。奈东厕是秽污之处,要上天庭,不敢入去,只将铁锏东敲西击,呼呼喝喝,直到五更,四下里鸡鸣了,那神将只得飘然而去。这杜伏威在茅厕上蹲了一夜,惊得骨软身麻,不能动弹。捱到天晓,精神困倦,不觉就睡着在东厕板上。
却说林澹然、杜悦等,在张太公家内做一昼夜道场,至天明吃了早饭,辞别太公回庄。薛举同道人等都出庄来迎接,只不见杜伏威。林澹然问:“杜伏威何处去了?”薛举道:“昨晚和
我上床同睡,天明起来,不见了他,不知那里去了。”道人、行童一齐道:“果然昨晚闭门,一同歇息,今早不知去向。”林澹然笑道:“这小子又不知何处顽耍。”着道人、行童,庄前庄后、小房侧屋处遍寻觅,并不见影。一个行童寻到后园内假山边,花树丛中,到处寻过,亦不见踪迹。打从西首穿径而过,只听得东厕里鼾声如虎。行童探头张望,却正是杜伏威睡在那里,慌忙叫醒道:“小官人为何在这香筒里打睡?住持老爷和你公公回来寻你哩,快去,快去!”杜伏威怒道:“我正睡得熟,你这狗才大胆,来搅醒我的睡头。”行童道:“这是甚么所在,还要贪睡?遍处寻你不见,却反嗔骂人,且去见老爷,不要拖累我。”
杜伏威道:“见老爷却待怎的!”同行童进禅堂里来。
林澹然问道:“俺不在庄,你夜间却往何处顽耍?”行童掩着口笑道:“小官睡在后园东厕里打鼾,适才还嗔我叫醒了,口里兀自口国口国
哝哝地骂。”杜悦恼道:“这野畜生奇怪得紧,真好不知香臭,为何在这茅厕里睡?”林澹然道:“你因甚好床好席不睡,反去投坑厕当作安乐堂?”杜伏威瞪着眼不做声。林澹然见他如此,思量了半晌,猛然省着:昨日卧房窗子不曾上得插箭,书籍不曾收拾得好,莫非窃见天书,在后园胡乱干甚么勾当出来?喝令杜伏威跪在佛厨前,急抽身到卧房,开了锁进内,看窗子时,又是关的。但见桌子上书卷,已是翻得乱乱的。慌忙开书厨寻三册天书,只有中下两册,不见了“天枢秘。”桌
上细细检寻,也不见有,谅来是杜伏威偷了。就问道人:“昨日夜间曾听见甚的响动么?”
道
人都道:“没有甚的响动,但是睡梦中,听得远远有呼喝之声,不知何处?”林澹然道:“不必说了,是这小泼皮干出事来也。”即唤杜伏威:“快拿天书还我!”杜伏威不敢隐匿,袖中取出来,双手递上。林澹然接了笑道:“你昨夜请何神道?可直说来免打。”杜伏威道:“昨日看见这书上面,第一卷就是召请天神天将。我日间暗暗将词咒记了。乘老爷不在,黑夜园中试耍。才念得几句咒语,不知怎的这般灵验,一尊神道就来了,生得厉害怕人。我慌了,只得躲避东厕里,被那尊神道大呼大喝,东敲西击,寻人厮打,直到天晓方去。因吃了
惊,故此一时睡去,乞老爷饶恕则个。”林澹然道:“还是你造化!若不往茅厕里躲避,这一铁锏打做肉泥。罢罢罢,也是前定之数,这本书就传与你,朝夕用心攻习,不可漏泄天机,异日求取功名,皆在此书之上。”杜伏威接了天书,公孙二人拜谢。以后逐日杜伏威求澹然
指点传授,一步也不出门,昼夜习演天书、兵法变化之术。有余工夫,在后园里同薛举习学十八般武艺,杜伏威使一杆长枪,薛举使一枝方天画戟。数年间,两个武艺都已精熟。
杜伏威又早十六岁了,薛举年登十五。一日林澹然在禅堂里闲坐,正值早秋天气,金风初动,天色微凉。杜伏威、薛举二人闲立在檐下,林澹然唤二人近前道:“我向来教你们的武艺,未知二人谁勇谁怯。趁此清秋天气,你两个比较手段高下若何,以决前程。”杜伏威、薛举二人听了,心下欢喜,提着枪戟,敢勇争先。林澹然喝教:“住手。不是这样争斗,轮枪动戟,恐有伤损。”令道人取两株直细竹竿,竿俏上紧紧扎了旧布,上都蘸了湿石灰。二人各穿一件青布道袍。俱拿竿在手。澹然分付道:“各要用心,道袍上如着灰点多者,即为输论。”两个笑嘻嘻地挺着竹竿,丢一个架子,分开脚步,各逞手段,一来一往,在园中斗了八九十个回合。林澹然喝令暂歇。两个斗到深处,那里肯住?两条竹竿,就如龙蛇飞舞。
二人复斗四十余合,林澹然又喝教住手。两个收了枪法,林澹然唤近前看,杜伏威肩膊上着了两点,左腿上着了一点,薛举只右臂上着一点。林澹然笑道:“若论狡猾,薛举不如杜伏威;武艺精熟,杜伏威不如薛举。两个还要用心习学,不可懈怠。”杜伏威、薛举一同谢了。自此二人更加精进,每日操练武艺。又是月余,正当八月初旬,但见:凉飚荐爽,井梧一叶飘零;溽暑退收,征雁数行嘹呖。闺中少妇忆征夫,砧声韵急;边寒戍军悲苦役,画角凄清。甫睹流萤穿户牖,又闻蟋蟀叫阶除。
杜伏威、薛举一日在庄外闲耍,听得人传说铁佛庵后庭桂花盛开。二人禀知林澹然,要去一看就回。澹然应允,二人欢喜无限,往铁佛庵来。进入后园,果然桂花开得十分茂盛,香闻数里。这花园有百余亩宽阔,傍墙左右,俱种桂花,约一二千株,深浅黄白相间,尽皆开放。园中游赏之人如蚁,俱席地而坐于桂花树下,酣歌畅饮,热闹得紧。昔贤僧仲殊有词为证:
花则一名,种分二色,嫩红妖白娇黄,正清秋佳景,雨霁风凉。郊墟十里飘兰麝,潇洒处旖旎非常。自然风韵开时,不许蝶乱蜂狂。把酒独揖蟾光,问花神何属,离兑中央。引骚人乘兴,广赋诗章。几多才子争攀折,嫦娥道三种清香:“壮元红是,黄为榜眼,白探花郎。
二人看玩半晌,徐步出庵,行至村口酒店中坐下,小酌数杯。店家搬过酒肴,两个正饮酒间,只听得店后人声喧闹,侧耳再听,却像一个少妇声音,闻得骂道:“你这老不死的猪狗,馕饭的歪货!阎罗天子偏没眼睛,不勾你这老怪物去,我好恨也!”又听得一个老妇人呜呜咽咽的哭。那妇人恨恨地骂不绝口,又一男子劝道:“我的娘,不要恁的淘气了,骂这老死坯打甚么紧?反恼坏了你自家的身子,耐烦些罢了。”那妇人又发狠骂道:“冷松戳心的忘八,长刀剁脑的乌龟,热油灌顶的杀才,要你劝我怎的!你的两只鸟眼又不瞎,好端端的一个孩子睡在桌上,教那老猪狗看守着,为何不用心,任他跌下地来,跌了一个青疙瘩。我的肉呀,好疼也!若平安无事,只索罢休;我这块肉若有半点儿差池,剥你这老猪狗的皮!”一面骂着,一面将碗儿盏儿家伙,打得乒乓乒乓地响。这男子陪着冷笑道:“我的娘,好意劝你,岂知反恼着你。是我劝的不是,该打!该打!”那妇人千乌龟、万老狗骂个不休。
杜伏威听了,心中甚觉厌恶,见店里一个老妪在窗前绩线,问其缘故。老妪低低道:“二位官人请酒,等老身从容告诉。敝村中共有五七百人家,都倚傍着这相闹的富户过活。”薛举道:“这厮是甚么人?如何有此力量,养活得满村百姓?”老妪道:“这富户姓羊名委,号做畏斋。祖父贩卖私盐,做成偌大家业,田园广有,屋宇尽多。本村民户,若非种田赁屋,即是借本经营,个个与他有首尾,资着他的,因此受他管辖。”杜伏威道:“适才被骂哭的,与那个骂人的女人,却是兀谁?”老驱蹙着眉头叹道:“可怜,可怜!那哭的是羊委之母亲封氏,孀居已久,只靠着羊委一子。那悍骂的是羊委的妻子尤氏,倚着父兄势耀,纵着自己泼性,打夫骂婆,终日价吵闹。老身在此间壁住,受他絮聒,好生听不得。”杜伏威道:“你贵村好邻舍,这泼妇人忤逆不孝,何不连名呈举?遣他离了此处,也得清净。”老妪摇着头道:“天呀,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人若惹了这女人,小则撩裙秽骂,大则服卤悬梁。年前这女人拿着一条杆棒,正在门首打汉子。一位过路客官见了,大是不平,讲道:男子汉堂堂六尺之躯,顶天立地,不能正室家,反遭妇人凌辱,这样人空生在天地间,不如死休!这尤娘子听了,大发雷霆,丢了丈夫,敲起锣来。少顷隔溪走过他父兄、庄客一干人,将这客官痛打一顿,结扭到官。两下大兴词讼,经过数重衙门,方得完结。”薛举道:“这厮丈人、舅子是何等之人,敢如此胡行?”老妪道:“他丈人名唤尤二仁,是本府提控。长子尤大伦,充总镇司椽史。次子尤大略,是本县押司。三子尤大见,有些膂力,捕盗得功,做了总客府营长。一来家道富足,二来衙门情熟,三来人强势旺,故此任意横行,谁敢逆着他?当初此村名为雁翼街,自从尤娘子嫁来,却改名雌鸡市了。每年春秋二社,羊家为首,遍请村中女眷们聚饮,名为群阴会。羊家新刊一张十禁私约刷印了,每一家给与一纸。又于土谷神祠张挂禁约,各家男子,都要循规蹈矩,遵守内训,犯禁者责罚不恕。稍违他意,便率领凶徒打骂,因此人人怕他。”杜、薛二人拉掌大笑,又问道:“妈妈,那私约上怎的讲来?”
雌鸡市地方人等公议,为禁约事,凡例十余,各宜遵守,开列于后。计开:一、禁嫖赌。凡赌者必致盗妻之衣饰而反目,嫖者未免忘妻之恩受而寡情。有一于此,巨恶不赦。本村男子有犯此禁,绑至土地庙内,社长责青竹片三十下,罚银参两,以助公费。
二、禁凌虐正室。世上女流最为烦苦,生育危险,井臼艰辛,如鸟锁樊龙,鱼游鼎釜。尔等
男子宜体恤深加爱护,低头下气,受其约束。倘有恃已凶暴,侮慢正室者,拘至庙中,鸣鼓叱辱,任从本宅娘子亲责巴掌数十,仍罚银壹两公用。
三、禁擅娶妾媵。凡人子嗣,自有定数,岂因嬖宠而可广延?好色之徒,假正室无嗣之由,别买娇姿,朝夕取乐,结发反置不理,深可痛恨。凡我乡中,宁使绝后,毋得轻娶侧室。违者面涂煤靛,众共杖之。即判将妾离异,财礼公用。
四、禁狎昵婢仆。凡美婢俊仆,每能夺主之爱,侵嫡之权,殊当痛革。我乡中有丰裕者,只许蓄邋遢苍头、粗蠢婢子,聊供使令而已。犯禁者罚米二石斋僧,其婢仆尽行驱逐。
五、禁丧事再娶。古去:烈女不更二夫。妇人重醮者为失节,则男子失偶再娶者岂为义夫?
本境如有鳏居,不问年之老少,子之有无,一概不许续弦重娶。犯者任娘家白白领回,毋许争执,不服众殴。
六、禁夫夺妻权。盖妻为内助,乃一家之主。事无巨细,咸当听其裁夺,然后施行。若男子不先禀命,辄敢自行专主者,头顶重石一块,跪三炷香;不愿跪者,打嘴巴二十五掌。
七、禁纵饮游戏。夫耽乐饮酒,则房闼情疏;博弈游畋,则衽席爱浅。本境除婚丧、群阴社、房、庆诞贺育之外,毋得呼朋拉友,引诱少艾,酣饮博唱。
犯者罚钱二千,赏守法者。
八、禁出入无方。世上男子心肠最歹,在家不畅,必然出外鼠窃狗偷,暗行欺骗**之事。
女流深处闺中,焉知其弊。今后男子凡出,必须禀命正室,往某处,行某事,见某人。归则禀覆明白,方许进膳。如有倔强汉擅行出入,或作暖昧事而诡言遮饰者,不许饮食,罚水十碗,拔去鬓毛,打孤拐二十下。
九、禁妄贪富贵。功名富贵,从来天定。世之贪夫俗子,不思安分守己,妄图侥幸,抛妻撇子,久出远游。那知妻守孤灯独宿而泪零如雨,室中寂寞对月而梦逐云飞。千样离愁,百般慨叹。纵使利得名成,而既往青春,已成虚度,此恨怎消?反不若耕种开张,夫妻欢聚,母子团圆,免使深闺有白头之叹。即出仕者,心挈妻子同行,共享富贵,勿致妇南夫北,两下参商。有违此禁,群起而攻。未获富贵于天来,先作俘囚于床下。
右禁约乃众社长之公议也。凡我同盟,互相劝勉,学做好人。其中设有不才女人,为夫隐过者,合乡女眷共叱辱之,罚公宴一席。凡我社中诸女眷,两邻知而不举者同罪。犯禁之汉不受约束,众嫁其妻,使永为鳏夫。某年月日,右约谕众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