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决奸案
【原文】
某氏子频年出外贸易,家惟有一母一妻。母老而且盲,赖妇贤孝,籍针黹以供甘旨。晨昏定省,不敢或亏。姑妇二人,相依为命。他日,某氏子归,母喜命妇烹雌食之。中夜,某氏子暴亡。邻里以为异,鸣之官。验之,果是中毒。
邑令疑妇有私,倍加搒掠,妇不胜其苦,遂诬服。问奸夫为谁,妇本无私,况所识素无多人,仓卒间遽以十郎对。十郎者,某氏子在服之弟也。初某氏子出门时,嘱十郎时为省母,籍代支理家政。十郎年少诚谨,以受某氏子之托,时至其家,经理甚周。母与妇甚德之。今妇迫于严刑,不得已以十郎塞责。令签拘十郎至。十郎见妇泣曰:“嫂氏云何?”妇亦泣曰:“叔、叔,奴……”语未毕,已哽咽不能成声。令见其情状,拍案叱之曰:“奸夫**妇,在公堂之上犹不知耻,而靦然人面相对,嘤喔作儿女子丑态耶?”乃不容十郎置辩,横加鞭楚,死而复苏者数次,十郎无奈,亦遂诬服。狱具,论辟。
行有日矣,巡抚某公虑囚至此,心甚疑之,以问幕宾。会幕宾方与其友围棋,正专心致志,不遑旁骛,乃漫应曰:“此狱已具。属吏不知费几许推敲,料亦无所冤曲。公又何必故意驳诘,致滋多事耶?”某公乃不复平反。妇与十郎遂均斩决。
是夜漏三下,幕宾将就寝,忽见一女从门罅入,披发喋血,怒视幕宾,詈之曰:“汝以布衣为抚军上宾,坐享厚俸,以人命为草菅,毫不详慎。昨妾此案,中丞方欲平反,不耻虚怀下问,倘能迎机襄赞,或得一线生机,而但以围棋故,支吾漫应,以致妾等冤死。妾已请于帝,许向汝索命矣。”言讫,便欲向前扑攫。幕宾骇汗如雨,急长跪请曰:“某罪应死。但离家年久,尚有八旬老母,能容回家一诀别不?”妇应曰:“念而孝心,姑宽贷一月。”言讫,恨恨而去。某诘旦谒居停,具以实告。治任驰归,市月果卒。
中丞某公闻而骇异,乃改装易服,亲诣某氏子家,见妪,备审崖末。妪泣曰:“客固不知。老妇与彼,名虽姑妇,恩逾母女,终朝厮守,坐卧不离,何由有私?乃有司刑逼诬服。闻巡抚某公,公明仁恕。狱上,万一希冀或得平反,不谓亦一体彀霜,误正典刑,沉冤奠白。惜老妇不能上叩九阍,一为申雪耳。”公又问:“十郎为谁?”妪曰:“彼乃老妪之犹子。吾儿出门时,以老妇及家政相托。少年诚谨,德反成仇。想孽由前世,夫复何说?”公不胜叹息。既诘得食鸡一事,便托腹饥,出钱命市一鸡。倩人烹好,即置于乡日子所具食之处,乃一葡葡架下。公留心默察,见热气上熏。少选,架上一丝下缒,直入碗中。公知有异,取一脔饲犬,犬毙。乃谓妪曰:“尔妇之冤,我能代申。尔姑待之。”妪不解所谓,但合手称谢而已。公将熟鸡裹以旋署,檄邑令及承讯各官至,以实告之。众喏喏相视,若不深信。公随命呼一犬至,饲以鸡一脔,果立毙。众始服罪。命人往搜架上,得一蝎,长四寸许。盖所缒之丝,即是物也。
公乃自请议处,邑令以误拟论抵,余各议罪有差。又请以贤孝旌某氏妇,以义士旌十郎,各建坊以慰冤魂。妪着地方有司优恤,以终余年。
《兰苕馆外集》
【译文】
某氏子常年外出做生意,家里只有母亲和妻子。母亲年纪已大,而且双眼瞎了,幸亏媳妇贤惠孝顺,靠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媳妇每天早晚探望问安,不敢有一点怠慢亏缺。婆媳二人,相依为命。一天,某氏子回到家里,母亲高兴地让媳妇杀了一只鸡煮给儿子吃。半夜的时候,某氏子突然死了。邻里认为事情蹊跷,就报到官府。官府一验,果然是中毒而亡。
县令怀疑这家媳妇另有相好,下令严刑拷打,媳妇受不了折磨,于是含冤诬服。县令问她奸夫是谁,媳妇原本没有相好奸夫,况且所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仓促之间慌张地说是十郎。十郎是某氏子的近亲弟弟。当初某氏子外出时,曾关照十郎常去探望老母,还请他帮忙照管家事。十郎年纪还轻,为人诚实谨慎,因为受某氏子之托,便常去他家,帮忙料理,很是周全。婆媳俩都十分感激他。现在某氏子的妻子被酷刑所迫,不得已之间就拿十郎来胡乱应付。县令下令将十郎拘拿到案。十郎看到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嫂嫂,不由得流出泪来:“嫂嫂有何吩咐?”某氏子之妻也哭道:“叔、叔,我……”话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了。县令见如此情状,拍案喝道:“奸夫**妇,在公堂之上居然还不知羞耻,还像模像样地面对面如泣如诉,做出缠绵悱恻、依恋难舍的丑态吗?”于是根本不让十郎说话辩解,鞭子、棍棒便劈头盖脑地打来,十郎几次被打得死去活来,实在熬不住了,也只得含冤诬服。案子定下后,某氏子之妻和十郎都被判作死刑。
过了好几天,巡抚某公到此审察囚犯卷宗,看到此案时心里起了几分疑心,便向慕友询问。恰好这幕友与朋友下围棋,正在专心致志、苦苦思索之时,没空顾及巡抚询问,就随口答道:“这案子已经定了。办案官员不知费了多少脑筋反复推敲,我料它也没有什么冤假错曲。大人又何必故意驳难诘问,生出那么些事来呢?”巡抚于是不再为此案平反。某氏子之妻和十郎就都被押到刑场斩首处决。
这夜三更时分,幕友将要就寝,忽然看见一个女子从门缝之间悄然而入,披着长发,脚下全是血,圆眼怒睁,对幕友骂道:“你从一介布衣,升为巡抚上宾,坐拿丰厚俸禄,竟将人命视作草芥,办案不知审慎谨饬。昨天小女一案,巡抚大人正要平反,他虚怀若谷,不耻下问,倘若你能乘机相帮,助以一臂之力,小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你却只因在下围棋,居然推三阻四,搪塞应付,致使小女等人含冤而死。小女已向天帝请示,获准向你索命啦。”说完,便要向前抓扑过来。幕友吓得汗如雨下,急忙直身跪地,向那女子恭恭敬敬地请求道:“小人罪该万死。但小人离家久远,家中尚有八旬老母,能否准予小人回家,以向老母诀别?”那女子答道:“念你孝心,姑且宽限一个月。”说完,那女子抱恨不已,转身离去。第二天,巡抚到幕友居所拜访,幕友将昨夜之事如实相告。幕友整装回家,一个月刚满,果然一命呜呼。
巡抚知道后十分惊奇,于是改装易服,亲自前往某氏子家,见到某氏子的老母,详细讯问事情始末。老母哭道:“客人你本不知情。老妇与她,虽说名为婆媳,但彼此感情,胜过母女,整日厮守,坐卧不离,又哪来什么私通奸情?全是那班官吏刑讯逼供,于是只得含冤诬服。老妇听说现任巡抚,公正廉明,仁爱宽恕。案子呈上后,尚寄希望于万一,天天巴望平反,不料巡抚与那班官吏一般昏暗,误处刑罚,致使覆盆之冤,难以昭雪。只可惜老妇不能上告天子,来为她申冤平反啊。”巡抚又问道:“请问十郎又是谁呢?”老母接着说道:“他是老妇兄弟之子。我儿离家外出做生意,把老妇和家中诸事一并相托。年轻人为人诚实谨慎,结果恩将仇报,恩人反被当仇人。想想大概前世作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巡抚听了,不禁也是叹息连连。聊着聊着,巡抚又听到某氏子回家吃鸡一事,便假托肚饿腹饥,掏出钱来请她代买一只鸡。他又请人加工烹调完毕,就放在某氏子以前吃食的地方,即一葡萄架下。巡抚留心观察,只见热气直往上熏。隔了一会儿,又见葡萄架上缒下一丝,直入碗中。巡抚情知其中有异,便拿出一块鸡肉喂狗,那条狗马上死了。巡抚于是转身对老母说:“你媳妇之冤,我能代为申诉。你姑且等着好消息吧。”老母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有把握,只是一再合掌道谢而已。巡抚将那只熟鸡包裹起来带回官府,传令县令及承办此案的各位官员全都到官府集中,巡抚把自己探得的实情一一告诉他们。众人听了只是连声应诺,但好像并不全都相信。巡抚随即命令带务狗来,拿块鸡肉喂给它吃,那狗果然立刻倒地而死。众人这才开始承认当初错判了案子。巡抚又叫人前去那葡萄架上搜寻,找到一只蝎子,长约四寸。原来葡萄架上缒下的丝条,正是这蝎子吐出的毒汁。
巡抚于是自己请求交议处分,县令因误判而拟抵命惩处,其余各人交议后分别受到惩处。他又请求因某氏妇贤惠孝顺、因十郎义行而准予表彰,并各立牌坊以告慰冤魂。某氏子的老母则命地方官员从优抚恤,以让老人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