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尔矢禁不住在心底暗自摇头:“就算当了俘虏,性命被别人掌控,也不用这么低三下四吧?身为王子,真是太给大汗丢人了。那位阴险狡诈的四王子不能接近,这位色厉内荏的三王子,看来同样靠不住!不管他了,先说服这两个南蛮放人是关键。没有三王子作证,我回去也无法告发屯伦,搞不好还会被他反咬一口!”
还是狼族尚未完全脱离奴隶社会的例证,按照狼族的律令、风俗,战场上的俘虏就是奴隶。狼族南侵,除了掳掠财货粮食,另一个目的就是抓奴隶。不过狼族历史上那套奴隶就要做稳了奴隶的宿命理论,即使在狼族内部,都不再有几个人信奉,对南蛮更是没有丝毫效果。只要天命皇朝的军队有所行动,这些奴隶就会予以响应,当带路党都是轻的,有的还直接掀起暴动。
因为这个,狼族把从南方掳过来的奴隶都送到了极北之地,据说有的还卖到了更遥远的西方。
文化总是交融的,多年的敌对与战争也不能完全隔绝。在漫长的历史中,狼族逐渐受到天命皇朝文化的影响,内部的奴隶制度已经逐渐崩解。关于奴隶不得反抗的宿命论,几乎没有人再信。但在狼族社会的高层特别是高级贵族中,这套思想却还有残余的市场。这也好理解,如果还能推行奴隶制度,高级贵族所辖的领民,就会蜕变为他们的奴隶,自身的权威能够得到无数倍的提升。
赤温身为狼王之子,也曾接触过这套理论。他一直意**自己能够接任狼王大位,把所有的南蛮都抓来当奴隶,甚至还想把本族子民也变成自己的奴隶,因此对这套早已被现实社会淘汰的理论奉为圭臬。被俘以后,赤温敢对着屯伦以及王庭卫士谩骂,对谢迁安、司午衡却不敢有丝毫忤逆。按照他说服自己的逻辑:战俘就是胜利者的奴隶,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当奴隶,本汗不反抗,不是害怕,而是在遵守狼神遗留下来的古老传统!
这个传统如此古老,虽然狼族高层都曾经接触过,却从来不用它来指导实践。对于赤温的表现,屯伦、兀尔矢、谢迁安等人都理解为怕死。而真要诛心地分析,赤温这么做,恐怕还是怕死的成分居多,只不过他给自己找到了理论依据,做起来理直气壮就是了。
“两位军爷,屯伦的行径你们也知道。他如此阴险,我一定要到大汗面前上告。不过我人微言轻,还需要三王子帮我作证……”
谢迁安打断了他:“这是你们狼族自己狗屁倒灶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没说一定要把赤温怎么样,不过在我们脱身之前,肯定不能放了他,嗯,也包括你!”
赤温难得关心一次人:“兀尔矢,这些都不急,你先休整休整,回头再向两位军爷禀报!”
赤温一口一个军爷也就罢了,还一口一个禀报,兀尔矢听了,一点没感到三王子的关心,反而心中气苦,索性闭口不言。他也确实疲惫,刚才是看到赤温一时兴奋,可赤温的表现又浇了他一头冷水。如此一番情绪波动过后,兀尔矢身体内部潜藏的疲惫瞬间涌上来,很快沉沉睡去。
兀尔矢睡着后,司午衡指挥赤温给他绑住手脚,再自己亲自动手绑好赤温,然后拉着谢迁安走到了一旁:“谢大哥,怎么办?”
谢迁安假装很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说了没人时叫我相公!”不待司午衡生气,他马上又展颜笑着说道,“这个兀尔矢比较忠心,只要我们答应安全南归后就释放赤温,他肯定会一路追随的。那些打渔捕鸟、烧火做饭的事,今后尽可以交给他,你就可以安心当你的新娘子了……哎呦,好疼!”
谢迁安原来老觉得自己没有情调,与司午衡有了实质性的男女之事后,才发现跟自己一比,司午衡才是真的没情调。人也是贱,原来谢家镖局的大公子出去泡妞,从来都是那些妞努力营造有情调的氛围来讨好他,现在却倒了个个,谢大公子开始努力在司午衡面前营造气氛了。
“油嘴滑舌的,当年用在青楼女子身上那套,可别用到我身上来!”可惜司午衡太不配合,顺手又给了谢迁安一肘子。只是谢迁安早有准备,顺势伸手抱住了司午衡的胳膊,嘴里叫得厉害,实际根本没事,因为司午衡也没有太用力。
在军营当同僚的时候,谢迁安没少当着司午衡的面,吹嘘自己当年在青楼霸占当红妓女的光辉事迹。这是军营常态,一堆老爷们,不说这个还能说什么?现在司午衡一提这个,谢迁安没话说了,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小菲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解风情,并且老揪着我以前的事不放!不过她是前朝御史大夫的孙女,虽然见不得光,那也是身份贵重。我这个小小的镖局公子,只好让让她了。”
与谢迁安有了夫妻之实后,司午衡就把自己的身世与他说了。司午衡出身显赫,乃是前朝御史大夫、知名大儒张时风的嫡亲孙女,真名张小菲。
前面说过,天命皇朝有八个正一品的官职,分别为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少师、少傅、少保、大将军。其中的太尉、大将军一般由武职出身的官员担任,其他六个职位属文官体系,太师、太傅、太保被尊称为三公,少师、少傅、少保被尊称为三孤。
这八个职务的等级虽高,但都是虚职,并没有实际行政权力。真正实权最大的,乃是从一品的丞相。并且在常设的官职中,这个职务等级是唯一的,只有丞相是从一品,从一品也只有丞相这个职位。
武官之中,有时候会临时授予从一品将军,历史上就曾有过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这些将军都是战时授予,主要是为了指挥方便,因为实职武官中的正二品比较多,不搞个从一品的高等级将军出来,指挥体制就很难顺利运转。战事结束后,这些从一品将军封号会保留,算是终身待遇,但军权却会被回收。并且时任将军亡故后,除非再有大的战事,这几个从一品的将军封号就不会再授予别人。
正二品的官职比较多,但绝大多数是武官,比如各行营总督、各战区将军,内廷还有一个侍卫总管位置,都是正二品。文官之中,却只有寥寥几个正二品官职,即副相与御史大夫。副相的职数不定,有的时候甚至没有,多也不过三、四个,并且这是副职,实权打了很大的折扣。御史大夫却是正职,乃是天命皇朝的总检察长,上至三公、三孤,下至从九品的孔目,都是他的监督对象。而在天命皇朝的历史上,又一直很重视对官员的体制内监督,所以御史大夫的职权极重。
天命皇朝历史上的御史大夫,多数都是从副相勘磨而来,很少有由从二品职务直接提升的。司午衡的祖父张时风是个特例,他是儒学大师,学识、资历、威望虽高,能力却是平平,担任不怎么管事的礼部尚书最适合,没想到却由礼部尚书直接升任了御史大夫。
昏冥侯倒台的时候,作为昏冥侯的嫡系亲信,张时风也受到了牵连。明面上宣布的处罚是抄家,实际执行时却变成了灭族。司午衡侥幸逃脱,辗转沦落到了行伍之中。
这都是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秘辛,司午衡竟然完全坦白给了谢迁安。谢迁安当时听了,震惊之余,也兴起了一股子豪气:“小菲如此信赖我,我又岂能负她?待回去避过了风头,明年开春后,我定要陪她到北海一探究竟!”
司午衡伪装潜逃之际,她母亲曾经叮嘱她,在狼族的北海,她祖父埋藏了大量的财物。拿到之后,至少可以富足好几代。不过之前司午衡打了点折扣,只给谢迁安说是父亲遗物,到现在才和盘托出。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司午衡既然跟了谢迁安,这些财物就变成了她的嫁妆,正好用来帮助谢迁安重振家业。
谢迁安倒是没有靠女人上位的企图,不过他也不是那么拘泥不化之人。司午衡的家族已经没有男丁,即使司午衡拿到了那些财宝,也几乎不可能恢复张家。
在天命皇朝的初期,曾经有一个阶段,朝堂之上有不少女官。这是张真人的训诫,要求男女平等。当时还有人传言,说张真人虽然法力通天,却是个惧内的,家里的事情还需几位娇妻做主,所以才出台了这样不符合实际的要求。
事实充分说明,仙人也不是万能的。在天命皇朝的发展历程中,由于种种原因,女子逐渐被排挤出官员体系。张真人遗留的各种训诫中,这条执行得最差。当然,张真人的面子也不能一点不给,到现在,在皇宫内廷,还保留着几个妆点门面的女官,不过她们在外朝没有任何影响力。其他的文武官员,则都是男人的天下了。
官场是这样,民间也差不多。给张真人留面子,很少有人公开叫嚣男尊女卑那套,实际生活中却都是如此行事。在求学、经商、礼仪等几乎所有的社会活动中,女子都受到了区别对待。唯一的例外,是在做工与务农上,底层的女子甚至比男人还辛苦。这对于张真人来说,简直就是绝妙的讽刺。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这个,估计连他这个仙人都能气死。
在家族传承上,张真人的说法也不太灵。他说女子也可以继承家业,实际却很难行得通。即使司午衡出身再显赫,以她的女儿身,如果没有特殊的机缘,也不可能重新恢复张家。这是人文、科技、风俗等复杂因素综合作用而形成的社会现象,并非哪个人可以扭转,即使仙人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