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土人听懂,帕噶乃尔用法语跟约翰·孟格尔交谈,让他估计一下划艇的速度。约翰说大概是每小时三英里。
“如果夜里我们停下来休息,小艇到陶波湖需要走将近四天的时间。”地理学家补充说。
“可英国军队的哨所在哪里呢?”格雷那凡问。
“不知道!”帕噶乃尔回答,“不过,看来战事大概已经蔓延到塔拉纳基省了,英军很有可能就集结在陶波湖那边,山的背面很可能就是英军的根据地。”
“希望如此!”格雷那凡夫人说。
格雷那凡焦虑地看了一眼年轻的妻子和玛丽·格兰特,心想,现在她们成了土人的俘虏,说不定会被带到一个野蛮而隐秘的地方。他感觉到凯考姆在观察他,为了不让他猜到其中有一个是他的妻子,他把自己的担心压在心里,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在汇合口上游半英里的地方,划艇经过国王波塔托的故居,但没有停留。江面上没有其他船只,岸上稀稀落落散着几座破旧不堪而且显然是刚受过战火摧残的茅屋,沿江的田野看上去早已荒废,江边也荒无人烟。只有几只水鸟给这冷清凄惨的环境带来一点生气。有时,一只“塔帕伦嘎”,就是长着黑翅膀、白肚皮、红嘴巴的长腿涉禽,撒开腿快速跑动;有时几只不同种类的鹭,如呆头呆脑的苍鹭,一身白羽、黄嘴黑脚的漂亮白鹭,安详地看着土人的划艇在水上划过。江岸陡斜的地方水比较深,那里有被土人称为“科塔雷”的翠鸟在伺机捕捉小鳗鱼,新西兰的江河里游弋着成千上万条鳗鱼。岸边小树丛生的地方,几只傲气十足的鸡冠鸟、紫水鸡和秧鸡,在初现的阳光下梳洗打扮。这些禽鸟们在没有人迹的地方充分享受着战争过后的宁静和悠闲。
怀卡托江的这一段在广袤的平原上流过,江面广阔。往上游去两岸就成了丘陵,接着就是山脉,那时怀卡托江在山谷里流淌,江面变窄。在汇合口往上十里的左岸,出现了帕噶乃尔的地图上标着的吉里吉里华岸,凯考姆还是没有停留。他叫人把从营地抢来的食品拿给俘虏吃,自己以及他的手下和奴仆们则吃他们自己的食物,看起来有可食用的蕨草,煮熟的根茎,还有南北两岛大量种植的土豆。奇怪的是,他们的饭食里没有任何荤腥的东西,就连俘虏们吃的干肉对他们也毫无吸引力。
下午三点,几座山出现在右岸,那是波卡华·兰杰斯山,很像被拆散的护墙。陡峭的山梁上,有几座残败的防御工事,是早先毛利工程师造的,都是建在无法攻克的险要位置上,看上去就像巨大的老鹰窝。
太阳快下山时,划艇靠上了布满浮石的江岸。怀卡托江发源于火山,所以江水冲下来很多这样的石头。岸上长着几棵可以扎营的树,凯考姆叫俘虏们下了船,把他们放在营地中间,男俘虏的手都绑了起来,女的没有绑。营地周围点起火,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火障。格雷那凡和约翰·孟格尔之前曾经商量过用什么办法逃跑,可是在划艇上无法尝试,于是他们计划在陆地宿营时,借助夜晚的有利条件试一试。
可在格雷那凡和毛利人头领交谈了几句话以后,当他得知他们要被拿去换回毛利俘虏时,便不想再冒这个险了。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耐心的等待时机。或许交换俘虏他们还有一线机会获救,但是拿起武器和土人拼,或者穿过这陌生的地区逃跑,就不一定能幸存了,所以这都是不理智的。当然,这期间也许会发生很多事,也许会推迟甚至阻碍交换俘虏的谈判,但是,不管怎样,最好还是耐心等待谈判的结果。确实,面对三十来个武装到牙齿的野人,这十个赤手空拳的俘虏能怎么样呢?格雷那凡猜测,这种情况下,凯考姆的部落大概丢了一个很重要而且是他们特别需要的头领。
接下来的一天里,划艇继续飞快地逆流而上。十点钟时,小船在怀卡托江与波哈依文那河的汇合处停了一会儿。这是一条从右岸的平原弯弯曲曲流来的小河。这时,有一条载着十个土人的小艇,来和凯考姆的划艇会合。士兵们互相匆匆说了一声“阿依雷迈哈”,这是他们的问候语,意思是“身体可好”,随后两只船便一起出发了。从他们身上褴褛的衣服、带血的武器、破衣烂衫下还在流血的伤口可以看出他们刚和英军打过仗。他们脸色阴沉、不言不语。野人对周围的人和事都很冷漠,他们也一样,一点也都没注意到那些欧洲人。
中午,芒阿托塔里的山峰在西边显现。怀卡托江的江面开始慢慢变窄,两岸石壁陡峭,江水成了一道湍急激流,波涛汹涌地往前奔去。此时,土人唱起了划船号子,并加大了划桨的力度,随着号子的节拍拼命划,小艇在泛着白沫的水面上如飞一般行驶。不久流水慢慢平稳下来,怀卡托江又恢复了舒缓的姿态,在弯弯曲曲的两岸间流淌。
傍晚时分,凯考姆在山脚下靠岸,山的头几个支脉壁立在狭窄的河滩上。二十多个土人在那儿下了船准备宿营,树下生起几堆熊熊大火。一个级别和凯考姆相当的头领一步步走过来,将自己的鼻子在凯考姆的鼻子上蹭了几下,以示问候。俘虏们又被放在营地中央,土人对他们监视甚严。
第二天一大早,逆江而上的长途航行又开始了。从怀卡托江的几条支流上又纷纷开过来其他一些小船,上面大约有六十多个土人兵丁。显然,他们都是刚从英国人的枪弹下逃出来的暴动分子,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枪伤,他们是要集合在一起开回山区根据地。有时,歌声在齐头并进的小船上响起,一个土人唱起了爱国歌曲:帕帕拉提瓦提提底依东嘎内……
这是引领毛利人为争取独立而战的国歌。那个唱歌的土人,嗓音饱满、响亮,歌声在心里回**。他每唱完一段,其他土人就像擂鼓一样的拍打自己的胸膛,齐声合唱这雄壮的战歌,接着又使劲划桨。小船顶着江流,擦着水面飞驰而过,雄浑的歌声在江面上缭绕。
这一天的航行中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快四点时,小船在头领双手有力地操纵下,毫不迟疑地冲过一段狭窄的山涧,丝毫没有减慢速度。船过处,激起的涡流愤怒地撞击在江心的礁石上,碎成浪花。这是一处危险地带,很容易造成事故。怀卡托江流经的这一段地形很奇特,两岸没有任何可插脚的地方。所以只要踩在岸边滚烫的淤泥上,或是在这儿翻了船,准会丧命。在这里,江岸下面有沸泉,地图上也标着。氧化铁把江岸的淤泥染成了鲜红色,脚踩上去碰不到一寸结实的地方。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从土缝里散发出一股疫气,地下沼气太盛,地上直冒气泡。显然土著人没什么不适,但那十来个欧洲俘虏却忍受不了了。虽然他们很不习惯这些气味,但却对眼前的壮景赞不绝口。
小船穿行在浓厚的白色水雾中,江面上缭绕着水雾,盘旋成层层叠叠的穹面,让人眼花缭乱。两岸上则有上百个间歇喷泉,有的吐着一团团热气,有的射出姿态各异的水柱,仿佛是能工巧匠设计的喷泉或瀑布,或者让你可能误认为是某个舞台置景师正按自己的意愿指挥着这些间歇泉的喷歇,使它们这样此起彼伏,错落有致。水和雾在空中融合,在阳光下形成美丽的彩虹。
在这里,怀卡托江的河床是不稳定的,地下的火山活动让它不停地震动。东边,离罗托鲁阿湖不远的地区,大胆的游客就可以远远望见罗托马哈那湖和特塔拉塔湖的温泉,那里的瀑布热气腾腾,还有哗哗的流水声。这里到处是间歇泉、火山口和硫气孔。新西兰仅有的两座活火山——汤加里罗火山和瓦卡里火山,没能从火山口发散出来的硫气便从这些洞眼一股股冒出来。土人的小船在蒸汽的笼罩下,在缭绕于水面上热气腾腾的气团里整整航行了两英里,接着,饱含硫磺的气雾消散,空气又恢复了它以往的纯净,并且还因江流的湍急而多了一份清凉,沁入热得直喘气的胸脯,使人感到无比舒畅。不久之后他们的筏子驶出了热泉区。
土人十分卖力地划桨,天黑之前又通过了两条分别称为希帕帕土瓦和塔马提亚的激流。晚上他们在距离怀帕河与怀卡托江的汇合口有一百英里的地方宿营。怀卡托江在这儿拐了个大弯向东流去,然后又向南流人陶波湖,就像一大股水注入一个大水池。
第二天,帕噶乃尔根据地图认出了右岸的山峰就是有三千英尺高的陶巴拉峰。中午,整个船队由开阔的江口进入陶波湖,土人一齐向在茅屋顶上迎风飘扬的一块破布行礼,原来那是毛利人的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