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这样的形势下,睡觉时最幸福的事乐。所以,大家都设法想要尽快进入梦乡暂时忘掉身体的疲乏和所经历的不愉快。一夜的凄风苦雨,实在令人难以入眠,小窝棚里的床板咔咔地响个不停,仿佛要断了似的;茅屋被风刮得歪歪斜斜,好像一阵小风就能让它飞上天去。倒霉的马匹们在屋外哼哼叽叽,它们不得不忍受天公的严酷无情,它们的主人在那可恶的小窝棚里的处境比它们也好不到那儿去。不过,睡眠还是如期而至了。首先是罗伯特,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把头靠在格雷那凡勋爵的肩上,孩子太累很快就睡着了。随后窝棚里其他的客人也都陆续进入了梦乡。
上帝似乎守护得尽职尽责,因为在这样的大雨下一夜还算平安无事。人们在塔乌来的召唤下才醒过来,这匹骏马时时刻刻都警惕着,此刻它正在外面嘶鸣着,还用强壮的马蹄踢着茅屋的墙壁。就看来算塔尔卡夫不在,这马也会在必要时向旅人们发出启程的信号。它为大家做的贡献太多了,没有人会不听从它的建议,于是,大家出发了。所幸雨已经没那么大了,但是不吸水的地面还保留着积水,在滴水难进的黏土地上,上面尽是些水洼、池塘和沼泽,它们都漫出水来,形成一片片宽阔的“巴那多”,深浅莫测,情况凶险。
帕噶乃尔看了地图后想了想,提出了他的新看法,阿根廷平原上的积水一般都会流泻到里奥维瓦罗塔河和里奥格兰德河,如今这两条河泛滥,一定已经并成了一条河,河床已经宽了许多。如果是这样,就必须以极快的速度赶路。假如洪水继续涨下去,避难之所将无处可寻!四周没有一处稍高的地点,在这一览无余的平原上,洪水泛滥的速度相当快,如果不及时赶路,恐怕大家都会有生命危险。
于是,大家快马加鞭,加速前进。跑在前面的塔乌卡看上去比某些具有强壮双鳍的两栖动物还厉害,就算尊称它一声海马,也不为过,因为它在水中也是蹦跳自如,如鱼得水。
大约上午十点,塔乌卡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它频频转身望向南边广袤的平原,它的嘶鸣越拖越长,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还不时猛烈地直立起来。塔尔卡夫虽然不会被掀下鞍子,但却费了老大的劲才驾驭住这匹爱马。由于嚼子咬得太紧,塔乌卡嘴边的白沫已经混着血迹了,然而,这匹烈马仍旧平静不下来。它的主人很清楚,塔乌卡一旦脱缰,一定会没命地逃往另一个方向。
“塔乌卡发生什么事了?”帕噶乃尔问道,“该不是被阿根廷的水蛭咬了吧?”
“不是。”印第安人答道。
“那么,它是感觉到了危险,因此感到害怕了?”
“对,它确实是感觉到了危险。”
“能是什么样的危险呢?”
“不清楚。”印第安人无奈的情绪。
当人的肉眼还不能看见塔乌卡预感到的危险时,它的耳朵已经听出危险即将来临。这时,从地平线外传来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声音,就像涨潮时的轰隆声,突然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耳朵。潮湿的风,夹带着尘埃一样的细水珠一阵阵迎面吹过来,飞鸟仿佛在躲避温疫一样,纷纷展翅向空中飞去。猛然间洪水已经漫到马匹的大腿,流水最初的冲力给马儿们带来巨大的压力。
刹那间,从南边半英里的地方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声音,那是一种混合了牛的吼声、羊的惨叫、马的嘶鸣的恐怖声音。紧接着,大群大群的牲畜在远处出现——它们时而翻倒在地时而又爬起来没命地狂奔,那些已经吓破胆的牲畜胡乱地聚在一起以可怕的速度在逃命,这番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透过它们飞跑时溅起来的一团团浪花,动物的面孔都变得模糊了。即便是有上百头巨大的鲸剧烈地翻江倒海也弄不出这么恐惧的浪。
“安达,安达!”塔尔卡夫叫得异常响亮。
“怎么了?怎么了?”帕噶乃尔问。
“是洪水!”塔尔卡夫边回答边刺马向北飞奔。
“洪水来啦!洪水来啦!”帕噶乃尔惊慌失措。
于是,在他的带动下,大伙追着塔乌卡的足迹不停往北飞奔。幸好大家及时地行动,在南边五英里的地方,一片又高又宽的浪正又急又猛地往他们所在的原野扑过来,刚才的原野转瞬间变成了汪洋大海。高高的牧草像被收割了一样消失了,一丛丛木本含羞草树被洪水连根拔起浮在水面向低处流走,看上去像一个个漂浮的小岛。不可抗拒的冲力使巨大的水流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很显然,潘帕斯地区的一些大河以及火山边的沟壑已经全都溃决了。南方的内格罗河与北方的科罗拉多河同时泛滥,汇成了一个巨大的河床。
塔尔卡夫把那白浪滔天的大潮指给大家看,只见那大潮正以奔马的速度朝这边涌来,旅客们在大潮前面飞逃,那情景看起来就像风暴在追逐大片的乌云。他们四处搜寻,试图找到某个避难的地方,可完全是白费力气。在地平线那边,洪水共长天一色。马匹都被吓坏了,狂乱地飞奔着,它们背上的骑手几乎要被这些发狂的马匹给颠下来了。格雷那凡一路上不断往后看,他不停地想:我们就要被洪水淹没了!“安达,安达!”塔尔卡夫大声叫道。
大家一再地鞭策那些可怜的马匹。马刺刺伤了它们的肚子,鲜红的热血涌出来在水面上留下了一缕缕长长的血迹。遇到地上有裂缝,它们就走的更加踉踉跄跄;隐蔽的杂草也增添它们前进的困难。有的马跌倒了,把它扶起来,再跌倒,再扶起来。洪水不停上涨,水中起伏的波浪越来越大,滔滔的潮头离这群不幸的人相距不到两英里,而且越来越近了。这种与自然界最凶猛的暴力所做的殊死斗争已延续了一刻钟,逃命的人不知道已跑了多远,也不知道未来留给他们的距离还有多长。此刻,洪水已淹到马匹的胸脯,逃亡的路似乎已经完全封死了。
无论是格雷那凡、帕噶乃尔还是奥斯汀,所有的人都不认为自己还可以活下去,难道他们注定要像海上的不幸者一样落得惨死的下场?马蹄已经探不到底了,水深只要超过六尺,马匹就会被淹死。八个男人忧心如焚、心如刀绞,总而言之,与这样的自然灾害斗争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这种大灾难是人力无法抗拒的,他们的安全已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了。
五分钟过后,马匹已经浮了起来,只能被流水拖着走,流水凶猛得无以复加,其速度跟骏马狂奔的速度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都已经绝望了!突然传来了少校的声音:“有一棵树!”
“是真的吗?”格雷那凡大叫。
“在这里,在这里!”塔尔卡夫答道。他用手指着北边八百英里处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此刻这棵树还孤单单地在水中挺立着,仿佛周围的大水跟它毫无相关。
他的同伴们早已兴奋起来。这棵树如此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他们眼前,显然抓住它才是惟一的生路,可是此时马匹已经难以到达那里了,但最起码人还是可以游过去。潮水继续推着他们往前走,突然,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叫声汤姆·奥斯汀的坐骑不见了,他赶快摆脱马镫,在水里使劲地游起来。
“快,抓紧我的马鞍!”格雷那凡冲他喊道。
“谢谢,阁下。”汤姆·奥斯汀说,“放心,我的胳膊结实着呢。”
“你的马呢,罗伯特?”格雷那凡又转身对小格兰特说,孩子始终是他心中最挂念的。
“我的马还行,爵士!它在水里就是一条鱼啊。”
“小心!”是少校洪亮的声音。
排山倒海的浪潮已经赶到了少校声音的前面。只见一个有四十英尺高的巨浪带着令人觳觫的震天响声朝这群逃难的人身上压过来,他们连人带马全都消失在连天白浪中。一片几百万吨左右的流体把他们卷进了它的怒潮中!等这恐怖的潮涌过去之后,他们才钻出水面,一到水面便立刻点名。可惜的是除了塔乌卡还载着它的主人外,其余的马匹都不见踪影了。
“大家不要害怕!”格雷那凡一再说,他用一只胳膊扶着帕噶乃尔,另一只胳膊划着水。
“我能撑得住……”可敬的学者答道,“而且,我还真没感到恼火……”
什么使他不感到恼火?谁也不知道。这可怜的人已被迫吞下了一大口泥水,连带吞下了他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少校游得很镇定,自由式加蛙泳,恐怕都能超过游泳教练了,他的两个手在水中上下翻腾,活像两只海鼠在自己的水世界中自由嬉戏。至于罗伯特,他紧紧抓住塔乌卡的马鬃,任由这匹勇敢的马带着自己往前游。塔乌卡尽力破浪前进,而且本能地随着急流游往大树方向。大树离他们只有二十英尺了,转瞬间全部成员都平安到达了那里。真是万幸啊!假如没有这棵大树,他们可能得救的机会几乎为零,所有人只能伴着滔滔流水而去。
洪水已经涨到树干的顶端,所幸那正是主树枝开始生长的地方,上树显得很容易。塔尔卡夫丢下他的爱马,托着小罗伯特,第一个爬上树,然后,伸出他强壮的胳膊,把一个个游水的人安放在最可靠的地方。可他的爱马塔乌卡却顺流而下,迅速被冲远了。它不停地扭过头看着自己的主人,同时摇着它长长的马鬃,呼喊着,嘶鸣着。
“你居然抛弃了它!”帕噶乃尔对塔尔卡夫的作法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印第安人大声说。
他重新跳进湍急的洪水,不一会便出现在离大树十英尺的地方。没多久,只见他伸出一只胳膊抱着塔乌卡的脖子,于是,骏马和骑手一起顺流而下,朝北方雾蒙蒙的天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