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子骨再好,又有何用?儿子不争气,后继无人,一切都等于白搭。”
大杨妃立刻想到了承乾:“太子怎么哪?”
“他从前光顾玩,如今却变本加厉,简直成了鬼混。”
李世民一拳打在案面上,震得酒杯跳了起来,咣啷咣啷滚下地,啪哒,摔成了碎片。宫女上来清扫地面,抹洗食案,又换上了新杯子。静默了片刻,大杨妃自告奋勇说:
“太子还不谙事,不知天高地厚,让我去管管他。”
“朽木不可雕也。你管不了。”
“管不了也得管,长孙皇后托付了我呀。”
提到长孙皇后,李世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朝中不可一日无主,后宫看来也不可缺少主事的皇后。”
“长孙皇后的影响犹在,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事实上已经维持不下去了。”李世民两眼凝视着大杨妃,“朕要立你当皇后,重新收拾后宫。”
大杨妃垂下了双肩:“臣妾的学问、德性都远不及长孙皇后,胜任不了。”
“南北朝以来,皇帝纳妃大都讲究五可:种贤,多子,端正,长,白。母仪天下的皇后,更加讲究门第和礼教。诸多方面,又有谁比得上你。”
“臣妾的门第虽高,然而是亡隋的公主,今非昔比。总而言之,皇上要是暂时物色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如空着皇后的位子,借以展示长孙皇后的风范。”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爱妃,朕依你的好啦。”
大杨妃陪着李世民用罢晚膳,李世民不打算走了,要留下来过夜。大杨妃想到了武媚,婉转地说:“臣妾近两天身子不干净,皇上何不召幸武才人,她入宫好几个月啦。”
“亏你提醒,朕心多事多,差点儿把她给忘喽。”
“皇上,要不要臣妾去甘露殿打点一下?”
“不。”李世民嘟着嘴,装做生气的样子,“你赶朕走,朕就去小杨妃那儿借宿。”
大杨妃知道李世民是开玩笑的,用不着解释,只抿嘴笑了笑。李世民深情地瞅了大杨妃一眼:“朕过两天再来!”便起驾去了小杨妃的寝殿。
西南边陲传来消息,吐蕃王国侵犯弘州。李世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边境的战事方面,派遣任城王李道宗出使吐蕃。吐蕃弃宗弄赞(国王)松赞干布听说突厥、吐谷浑都曾娶唐室公主为妻,便派使节随李道宗到长安,携带大量金银珠宝,上表请求通婚。李世民不许。吐蕃使节回国,禀报弃宗弄赞说:“臣刚到唐朝,待我为上宾,答应通婚。可是,吐谷浑可汗到了长安,挑拨离间,唐朝待我渐渐冷淡下来,改口不肯通婚了。”松赞干布像受了打击一般地暴怒起来,兴师攻打吐谷浑。吐谷浑抵敌不住,逃到青海湖北面,百姓的牲畜多被吐蕃掠走。
吐蕃乘胜进军,攻占了党项、白兰等羌族地区。松赞干布率兵二十多万驻扎在松州西部边境,他又派出使节携带金银珠宝,声称前来唐朝迎娶公主,与此同时发兵进攻松州,都督韩威出城迎敌,战败退进城内,挂了免战牌。羌族部落酋长、阎州刺史别丛卧施和诺州刺史把利步利,相约献出州城,投降了吐蕃。吐蕃连年征战不息,大臣劝阻休兵,松赞干布不听,致使八位大臣上吊自杀。
唐朝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担任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担任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当阔水道行军总管,右领军将军刘简当洮河道行军总管,均受侯君集节度,统率步骑五万,迎战吐蕃军。侯君集命牛进达做先锋,进抵松州城下,乘其不备,打败吐蕃军,斩首千余级。松赞干布吓得面色如土,率军撤退,派人到长安请罪,再次请求通婚。李世民诏命李道宗接待来使,允许文成公主和蕃,两国罢兵修好。
送走吐蕃使节,李世民乘辇去看望生病的徐才人。从嘉献门踏进掖庭宫,忽然听见内苑传来阵阵喝彩声和欢笑声,李世民下了御辇,循声往苑中走去。眼前的景色似乎比春天显得更加浓艳,令人心**神摇。铺展在地面上的花草美如云锦,一团团,一簇簇,一层层,有的绚烂如彩霞,有的洁白如玉,有的煞似火焰那么热烈,有的点缀着果实,散发出馥郁的芳香。树木的叶子变得稀疏了,抹上了古铜绿的色调。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播下来,斜射着一副秋千架。架上的女子像乳燕舞风一般飞**。她穿着米黄色紧身单衫,石榴裙扣起了两边,腰间扎着长飘带,简直仙女散花一样飞打下来,翻上翻下,忽而变换姿势改一个蜻蜓点水,忽而又做出一个鹰击长空,忽而玩一个天鹅孵蛋,忽而耍一个鸳鸯戏水。最后花样翻新**出一个丹凤朝阳,又引起一阵欢呼声。不知谁喊了一句:“万岁爷来啦!”围观的人全都跪了下来。李世民不好随便退出,只得走上前去叫起众人。武媚暗自庆幸终于引起了今上的注意,乐得心里都开了花,下了架板,伸手摘掉了头上的尘帕。香涛跟她解开裙扣,整了整衣裙。武媚双膝跪到李世民的跟前,脆生生地说:
“奴婢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迎迓,罪该万死。”
“爱卿平身。”李世民抬了抬手,“你叫什么名字?秋千打得不错嘛。”
“谢谢皇上夸奖。臣妾叫做武媚,新入宫,学习之余,偶尔出来排遣一下困倦,有污龙目,委实惶悚。”
“噢,你也爱好学习,好,开卷有益。读些什么书呀?”
“臣妾从小读过些经书史书,顺便带进宫来了。”
“除了读书,还可以跟徐才人一样,练一练字,吟一吟诗,做一做文章。学以致用,长进更大些。”
“徐才人是女才子,臣妾不敢比。不过,臣妾倒是很喜欢王羲之的字,点如瓜子撇如刀,铁画银勾,龙飞凤舞。”
武媚伶牙俐齿,对答如流,而且句句合乎李世民的心意。李世民眼睛微眯着,舒畅得像是有人给他掏耳朵一样,高高兴兴地走了。
当天傍晚,掖庭令传谕武才人侍寝。数名宫女服侍她用兰汤沐浴后,重新梳理了头上的发髻,面庞巧施胭脂水粉,点唇画眉,再插上金簪步摇之类,容貌焕然一新。武媚本来天生丽质,又经过一番着意打扮,更加光艳四溢,宛然一枝含苞待放的迎春花。老宫女苦瓜般的脸上浮起笑容,含蓄地告诉武媚一些留心事项,不时还用手比比划划,讲解某些细节处,并送上许多祝福的言语和吉祥话。武媚低垂着脑袋,怀里像揣了个兔子,心儿忐忑,跳个不停。她毕竟才十四岁,情窦初开,没有涉猎过**的事,而且面对的又是那么豪壮的大唐天子,自己承受得了吗?他该会满意吧?西天逐渐灰暗,夜幕像黑丝绒般披落下来。二更时分,数名手提红绢灯笼的内侍,导引武媚乘坐肩舆在永巷中由南向北走了一段路,穿过嘉献门,进入大内,由北向南走出不远,拐了个曲尺形的弯,再由西向东走到两仪殿的背后,从甘露门进去,门内便是富丽堂皇的甘露殿。伏在御案上批阅奏章的李世民听到值宿内侍的奏报:“武才人觐见!”他停住手中的象管朱笔,搁到珊瑚笔架上,坐直了身子。
“臣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武媚跪到御案前,行了叩拜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