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饭后,天下起了小雨。雨虽然不大,云层却又黑又厚,将星光月色遮蔽的严严实实,长安街面上一片漆黑。
齐王李元吉坐着一乘四人小轿,借着夜色,悄悄地来到了宰相封德彝的府上。
齐王不期而至,让封德彝有点受宠若惊。这可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夤夜来访,必定有什么大事。
封德彝慌忙将齐王引入密室,让下人们泡上府内最好的香茶,然后全都退了出去,一边亲自把盏斟茶,一边笑道:“齐王大驾光临寒合,必有赐教。我这间陋室隔墙无耳,绝对机密,可直言无妨。”
元吉稳稳地坐下,端起一只青花瓷镶金茶碗,用碗盖轻轻地扫了扫浮在面上的茶叶,略抿一口,品了品说道:“好茶,道地的乌龙极品——其实,小王此来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奉太子之命,来看看老宰相罢了。”
“这可不敢当,岂不要折煞老夫。”
元吉不再多说,起身把轿夫们抬进的一个藤编箱笼打开:“这是太子和本王的一点小意思,还请老宰相笑纳。”
封德彝走近一看,顿时目蹬口呆。里面排摞着黄灿灿光闪闪的金元宝,看堆头足有百斤。这还不算,金元宝的上面,摆放着一颗一寸见方的白玉印章。他轻轻地拿起来,仔细辨认那上面的四个鸟篆小字,竟是“婕妤妾赵”四字,不禁大惊失色:“使不得,使不得,此物弥足珍贵,真正是价值连城,老夫万万不敢收受。”
原来,这颗印章乃是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的玉印。赵飞燕是西汉咸阳侯赵临之女,初入阳阿主家学歌舞。汉成帝微行,闻其声而悦之,因召入宫中临幸。她面容娇艳,肌滑体柔,身轻如燕,据说能掌中起舞。汉成帝对她宠爱有加,入宫不久即封为婕好,以后又废了许皇后,将她立为皇后。
自秦汉以来,流传于世的印章中,玉印甚少。因为秦、汉两代规定,只有皇帝才能用玉印。赵飞燕因倍受汉成帝宠爱,被破例恩准刻了这方玉印。
赵飞燕的故事流传至今已数百年,其功过是非真真假假已难以辨识。但这方玉印,却是留存于世的赵飞燕的惟一物证。
封德彝强闻博识,早就听说隋廷大内中收藏着这样一枚印章,却一直没有机缘一饱眼福。像这样的一件宝贝,就是在皇家的藏宝中亦属罕见,他哪里敢收?
“齐王殿下,古人云:‘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样一件国之至宝。在下能看它一眼。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还望殿下完璧带回。”
元吉哈哈大笑:“什么国之至宝?这不过是我随手捡来的个人收藏。这些劳什子都是些身外之物,封相既然喜欢,留下就是。再说,我兄弟自有劳驾之处,你也不算是无功受禄。”
“殿下有何驱遣,尽管吩咐,老夫无不从命。”
元吉神秘地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秦王兵权太重,势焰熏天,已对太子构成极大威胁。封相在父皇那里能说上话,还请从中多多周旋。”
封德彝说道:“这个不劳殿下吩咐,封某早就有此意思,已与太子说过。巩固太子之位,便是巩固大唐江山,老朽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不过,这东西还是请殿下带回去,封某不敢夺殿下之爱。”
齐王见他答应得很痛快,心中大喜,便连忙站了起来:“老宰相若是再推让,便是不肯为我兄弟出力了。这只是一点小意思,事成之后,太子尚有重谢!”说罢冲封德彝一笑,告辞而去。
这一夜,封德彝几乎不曾合眼。受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何况是如此贵重的礼品,又是当今太子,未来的皇上和齐王所送。
但是,他必须精确缜密地算计一下。他敢断定,建成、元吉与世’民现在已势同水火,他对任何一方所说的话,都绝对不会透露给另一方。而当今皇上最担忧的,便是三个儿子之间矛盾加剧,甚至同室操戈。因此,自己对他的进言,只要有利于维护他的皇权,有利于减缓甚至平息兄弟问的纷争,他更会守口如瓶,自己则绝无风险。
于是,第二日早朝之后,封德彝说自己有要事欲单独面奏圣上,高祖便将他留下来,引入一处偏殿。当确定殿内再无第二人时,封德彝说遘“陛下,微臣近日思虑再三,有一言如骨鲠在喉,不说出来,心实难安。”
“你我君臣多年,有何话不能说?但说无妨。”
“此事干系重大,也许是臣多虑,若是不对,就权当微臣不曾说过。”
。咳,你怎么变得这么罗嗦,就是全错了,朕也绝不加罪。”
“陛下,微臣以为,秦王自恃功高勋重,对位居太子之下心必不服,此乃久后酿成变乱的祸根。陛下若不想立之,就应该早为之计。”
高祖陷入了沉思,这正是他最担心,也是最感到头疼的一件事。他看看封德彝说道:“储君乃国之根本,千秋帝业之基石,岂可随意废立?秦王功虽高,却非嫡长子,也只能做个亲王。此事是该早为之计,朕亦恩之再三,却不知计将安出?”
封德彝说道:“秦王权柄太重,宜渐削之。如今叛乱已平,天下安定。十二卫军制已无甚必要,陛下可下诏废止。这样,秦王兼领十二卫大将军的职权,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收回了。”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既收缴了世民的军权,又做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朝臣们觉得很自然,世民也不会感到很难堪。”
“还有,齐王元吉那里,陛下还应该有意抬高一下。太子之下,两位亲王权位相等,势均力敌,便可相互制衡。这样,才能更有利于稳固太子之位。”
“还要抬高元吉?这可不成。他现在的爵禄职位已与世民相差无几,若再抬高,岂不居于世民之上?不要说世民无法接受,就是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那可真要自肇事端,加速祸乱了。”
封德彝忙陪笑道:“皇上,微臣所说之‘抬高’,并非是加官晋爵。而是要设法抬高他在朝臣们心目中的威望。比如说,皇上可有意地表示一下对齐王的特殊亲近。有了余暇,可以多去齐王府巡幸几次。那样以来,齐王的威望便会迎风陡增,文武大臣谁不得对他刮目相看,甚至趋之若鹜?再说了,‘天下的父母爱小儿’,对陛下来说,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任谁也无可非议。”
高祖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好啊,封德彝,真有你的。这才是社稷之臣,这才算得上是老诚谋国之见,就这么办。”
不久,高祖降诏,因战乱平息,天下太平,着即裁撤十二卫军制,各卫将领仍回原部。
这样一来,秦王李世民总领大唐军队的权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下子抓走了,他又重新回到了东征洛阳之前的那个位置。明知道父皇这是有意地对自己釜底抽薪,然而。理由却冠冕堂皇,也在情理之中,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又过了几天,高祖传旨,将于近日与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一起行幸齐王府。
皇上行幸臣子的府邸,对臣子来说是莫大的荣宠,自然要做一番精心的准备。齐王虽是高祖的儿子,迎接圣驾的仪式也丝毫简慢不得。齐王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连旯旯旮旮都收拾得整齐洁净,一尘不染。阑府上上下下,都像过盛大节日一样,穿戴簇新,喜气洋洋。
李元吉让下人们紧张地忙碌着,铺排着,自己却急匆匆地来到了东宫。
见到大哥建成之后,兄弟二人踅进书房,屏退下人,元吉便开门见山说道:“大哥,秦王功业日隆,妄自尊大。您虽身为太子,其位不安,若不早想办法,恐祸不旋踵。”
建成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你又发现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