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秦王李世民的中军大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异常激烈的争论。
老将屈突通说道:“我大军攻城半年有余,师老兵疲。王世充据坚城死守,难以迅速攻克。如今窦建德席胜而来,锋锐气盛。我军腹背受敌,若不顾一切继续攻城,实非善策。不若退保新安,等待时机,再乘其弊。”乍听起来,老将军的话颇有些道理。当初发兵东都,朝廷原想羁縻窦建德,阻止他与王世充联兵拒唐,然后分而击之。没想到窦建德老谋深算,不肯上当。其大军不期而至,情况发生了变化,战略决策便该相应改变,不能再刻舟求剑,一意孤行了。
随军前来的萧瑶、封德彝以及宇文士及等一批隋朝旧臣,对屈突通的意见深表赞同。
但是;大多数将领们对这种避其锋芒,退保待机的主张坚决反对。
秦叔宝说道:“王世充现已计穷势蹙,垂将被俘。窦建德不识时务,远来助之,正是天意让他们两亡之时。我军应迅速派大兵据守虎牢,抗拒夏兵,使其不得前进一步,然后伺机而动,必能破之。”
尉迟敬德立即应声大呼道:“对,秦将军所言极是。王世充已是煮熟的鸭子,不能让他飞了;窦建德是肥猪拱门——送肉来的,也不能让他跑了。咱他妈的就来个鸭子、肥猪一锅烩,且吃他个肚儿圆。”话音未落,军帐中一片轰然大笑。
笑罢,李胥力起身说道:“王世充保据东都,府库充盈,所率之兵,亦皆江淮精锐。其今日所患,只是城中缺粮罢了,因此而被我所困,欲战不胜,欲守难久。窦建德远来赴援,所率亦当极其精锐。若放他入城,两寇合一,再以河北之粮供给洛阳,兵精粮足。到那时,则大战有期,而息兵无日,我大唐何年何月才能混一天下?为今之计,我应分兵两路,一路扼虎牢,一路困洛阳。困洛阳者,深沟高垒,以逸待劳。世充出兵,慎勿与战,仅不令其逃逸为要;据虎牢者,宜训兵励士,以待其至,死扼通衢,勿使蹿入。待机决战,可一鼓而胜。窦建德既破,则王世充不过二旬,必定就缚。”
秦王世民当然是主战者,他见将领们主战派占了压倒多数,即欣然说道:“世充兵摧粮尽,上下离心。不须力攻,只可坐困。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兵惰。我据守虎牢,扼住咽喉。他若冒险来攻,我破之不难,他若狐疑不进,延迟十数日,世充所部自会溃乱。乘机破城,我势倍增。一举两克,在此行矣。若放建德进入虎牢,两贼并力,其势大张,到那时还有何弊可乘?”
萧瑀又力争道:“万全之计,即使不撤兵西归,亦应解围据险,以观其变,请秦王思之。”
秦王看看众人,断言说道:“我计已决,诸公勿须多言。”当即下令,将大军分为两大部分。由齐王元吉为帅,统领十五万人马,以屈突通等为副,继续围困东都,秦王自率五万人马,东趋虎牢,扼守险要。
秦王进驻虎牢的第二天,即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士,亲自率领着出城向东二十余里,去观察窦建德的军营阵势。
一路之上,碧草茵茵,杨柳依依,驿道两侧苍山逶迤,葱翠如染;渠水淙淙,蜿蜒似练。在一个树木密集、沟壑纵横之处。秦王命李勣、秦叔宝、程咬金分别率兵设伏。身边只留下四人四骑,尉迟敬德一直手持长槊,紧随于秦王身旁,寸步不离。
四人一前一后,迎着东升的丽日,沐着浩浩春风,继续缓辔前行。
离敌营越来越近,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秦王却仍然谈笑风生。他看看身边的尉迟敬德,朗声大笑道:“我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之众能奈我何?”
在去窦建德的大营仅有三里路时,秦王一行突然与敌军的数千名游兵相遇。
敌军还以为是自己的几个哨兵,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不料,秦王却对着他们大声疾呼:“龟子孙们,莫看走了眼,我便是大唐秦王李世民!”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不仅令敌军为之色变,就连秦王的几个随从也大惊失色。秦王却从容对他们说道:“你们且往回走,我自与敬德殿后。”
秦王与敬德按辔徐行,几千名敌军尾追而来。待其追至彀内,世民突然回身,引弓连射,敌军早有数人惨叫着跌于马下。
追兵渐渐停了下来,不再追赶,世民与敬德便又缓缓而行,并不时地以笑骂挑之。敌兵再追,世民、敬德同时放箭,又有十数人中箭而死。如此射而复止,止而复来,已有二十余敌军将士死于马下。
敌军不敢逼近,却又不忍舍弃。他们都知道,若能活捉或杀死李世民,会得到巨大的封赏,甚至可保一生富贵。今日与他狭路相逢,说不定是天赐良机昵。
这样,秦王世民像一位诱鱼上钩的经验老到的渔翁,不急不躁,平心静气地持竿垂钓,终于将这几千人马钓进伏击圈内。
突然间,随着一棒锣响,大将李勣、程咬金、秦叔宝各率人马,怒吼狂叫着从三面冲杀过来。
敌军登时大乱,混战之中也不知唐军有多少兵马,一个个心惊肉跳,抱头鼠蹿。
跑得快的,一溜烟奔回了大营,跑得慢的,被当场杀死。连骁将殷秋、石瓒也乖乖地做了唐军的俘虏。这一仗,杀死敌军三百余名,俘获近五百人。秦王顺手牵羊,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与将士们说说笑笑,凯旋而归。
晚饭之后,秦王连夜修书,于翌日凌晨派人送与窦建德,书中写道:
“大唐天兵攻取东都,扫**妖氛,殄灭竖凶,乃顺天应民之举。本与夏国无涉,且已知会阁下,不谓言之不预也。而阁下出尔反尔,违天意而逆大势,助凶顽而抗义师,何昏聩不明若此?今孤仅出偏师,小试牛刀,无非令阁下略知利害耳。汝若识得事理,宜早班师,收兵回夏,不然将悔之莫及。”
说归说,骂归骂,但他心里却清楚,这个李世民历来行兵诡诈。且身边又有个他早已领教过的李勣,足智多谋,机变莫测。因此,他不能不小心行事。自己领兵救郑,是为了避免唇亡齿寒之祸。可不能为了王世充而赔掉自己这点老本。
自此,窦建德屯兵虎牢以东,不敢冒然轻进。秦王李世民也乐得这一路平安无事,便不再近逼。双方相持于此,一晃便是二十多天。
然而,洛阳方面传来的消息,却不那么令人乐观。四月十五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引兵出城约战,齐王李元吉手痒,要于二哥不在时建立奇功,不听屈突通苦劝,率军迎战。结果被杨公卿、单雄信两路夹攻,大败而归,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沙场。
秦王闻讯后,急忙派人驰往洛阳城郊,传达他的帅令,此后只准围困狙击,不准主动出战,违令者斩!
时过不久,秦王得到哨探,窦建德的运粮部队押送数百车军粮,已从沼州出发,由旱路转水路,又弃水路转旱路,正向夏军驻跸的板渚开来。
窦建德十几万大军滞留于虎牢以东已经近一个月,所带粮秣估计也吃得差不多了。后续军粮是否能及时运到,直接关系着军心的稳定和战斗力的强弱,决定着夏军能否在此长久相持。
秦王李世民决定劫持这批军粮。但这却是一步险棋。板渚以北,眼下全为窦建德占领。唐军若出动大股部队前往拦截,必为窦建德所知,他会不顾一切地回师相救,弄不好会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若派少量人马前去,如同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这一仗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世民经熟思之后,将前些日子刚俘获归降的夏将殷秋、石瓒传至中军大帐。
殷、石二将匆匆来到帐中,趋至秦王面前纳头便拜,口中说道:“待罪之将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忙起身将他们扶起,笑着说道:“两军大战之际,不须这些繁文缛节,以后参见时,一律免去跪拜之礼。”说完,让二将坐下,又问道:“听说夏王窦建德素来礼贤下士,一向待将军不薄,可有此事?”
殷秋答道:“罪将自夏王起事之日,便追随鞍前马后,蒙其信任重用,确是实情。但彼一时此一时,今日之夏王,已非当年的夏王。”
“唔?此话怎讲?”
“夏王自大破宇文化及之后,又大败罗艺、孟海公,连连获胜,地盘越来越大,势力越来越强,就变得骄矜自负,刚愎武断起来,早就听不进臣下们的话了,而且对左右将士们也常有猜忌防范之心。”
秦王点点头,叹口气道:“共患难容易同富贵难,这也不足为怪。不过二位将军请放心,如今既然已是大唐将领,成了我李世民的部下,只要忠于王事,我李世民定与二位兄弟相处,终此一生共享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