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他的姻亲刘文静无端被杀,更使他失魂丧魄,一夕数惊。看来,李渊也是个多疑而又残刻的昏君。刘文静是他在太原起兵的主谋,是自己人,他都能以莫须有的罪名说杀就杀。自己是个外人,早晚还不得被他找个借口杀掉了事?
一想到这一层,李密便觉得毛发倒竖。长安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必须赶紧出逃。河南还有自己的人马,徐世勣现在黎阳,张善相在伊州,秦叔宝、程咬金想必已平定了萧铣,回到了瓦岗旧寨。出去以后招集旧部,或可仍有作为。鹿死谁手,还得过几年再说。
但是如今出走事涉谋叛,必须万分小心。随自己归唐的那些将领们,大都受了封赏,心安理得地做他大唐的命官了。惟有昔日心腹王伯当、贾润甫可秘商此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刚说完自己的意图,贾润甫便极表反对道:“此事大为不妥。皇上待明公甚厚。明公既已归顺,复生异图,一旦叛离,谁还能相容?况且朝廷有雄兵骁将把守各地关隘,此事朝发,彼兵夕至,明公如何出得关外?即使能够出关,今非昔比。以叛逆奔亡之身,旧日部属,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拱手委公?还请明公三思而行。”
李密听着,心里一阵阵发怒。但他掩藏了自己的愤懑,微微一笑道:“我也是一时郁闷,与汝等商议。润甫说得有理,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但是到了深夜,他却撇开贾润甫,与王伯当二人,带了六十余名昔日将士,悄悄潜至北门,斩杀守门兵士,出城而去。
城门军守当即报知皇上,李渊忙召世民入宫,说道:“李密贼心不改,今又叛逃而去。若放他逃往中原,如龙归大海,又要掀起惊涛骇浪。你须赶紧发兵,追杀此贼。”
世民想了想说道:“父皇莫急,李密仅以数十人逃遁,量他插翅也飞不出关中。”
秦王急忙回府,先命人画影图形,派快马驰往各大关口张贴。然后召来将军史万宝道:“你速点五百精骑,飞奔熊耳山密林中设伏。待李密路过时,一并斩杀,勿令一人漏网。”
史万宝道:“出关之路有数条,殿下何以断定他必走熊耳山?”
秦王道:“李密此去,必往黎阳或瓦岗老寨。各条大路关隘皆已悬影缉捕,只剩下这一条山间小路可走。他不走这里,难道还能插翅飞走不成?”
正如秦王所料,李密、王伯当逃出长安之后,不敢走大路官道,沿着乡间土路,七弯八拐,径向熊耳山插去。
此山峰高十余丈,峭壁层峦,危崖叠嶂。左傍茂林,右临深渊,中间一条蚰蜒山路,仅容一人一马。
李密一行数十人,只好一人跟一人,次第前进。
进山约六七里,刚走到一个山坳拐角处,忽听得头上山林中一片呐喊,还没看到人影,却见无数的箭矢像密集的山雨一般,劈头盖脑地泼来。
这帮人顿时惊得灵魂出窍,没头苍蝇似地乱跑乱钻。在这么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能往哪里藏身呢?慌乱之中,许多人坠入深渊,跌为粉文韭,剩下的纷纷中箭而亡。仅用了吃顿饭的功夫,六十余人全部毙命,竟无一幸免。
见下面没有动静了,史万宝才领着将士们冲了下来,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搜寻着。
最后,在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后面,终于找到李密。他与王伯当相拥在一起,瞪着一双惊恐而愤怒的眼睛。各自的后背,都乱糟糟地插满了箭簇,就像两只蜷缩在一块儿的大刺猬。
史万宝忙将李、王二人的尸首捆上马背,回长安请功邀赏。
待徐世勣、秦叔宝、罗士信、程咬金等人分头赶到长安时,李密、王伯当已伏诛数日。见昔日曾威震海内的一代枭雄,到头来竟落了这么个下场,他的这帮老弟兄们不禁相顾愕然,痛心疾首。
但这事怨不得皇上,也怨不得朝廷,降而复叛,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杀无赦。魏公啊魏公,你一世精明,雄才大略,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第二天,魏征带领四名瓦岗骁将叩见高祖。高祖早就知道,这四个人不仅在战场力敌万夫,威风八面,而且个个通晓兵书战策,深富韬略,将来可能成为大唐王朝的柱国之臣。
尤其是这个徐世勣,老谋深算,诡计多端,若能驾驭得好,必是国之干城。
因此,高祖降尊纡贵,破例离开御座,至丹墀内将众人亲手扶起,笑着说道:“朕思众爱卿,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日爱卿们联袂入朝,以慰朕悬悬之念,实大唐幸事。”
徐世勣说道:“久闻皇上思贤若渴,今日得识天颜,方知传言不虚。君思畎亩之臣,臣等更思圣明之君。飘泊半生,终得其所。瓦岗诸将士敢不感念浩**皇恩,从此共乐尧天,披肝沥胆以事陛下?”
高祖大喜,当即颁旨,封徐世勣为左武卫大将军,秦叔宝为右武卫大将军,程咬金为马步军总管,罗士信为虎翼大将军。王薄、尤俊达、祖君彦,柳周臣等皆封左右统军。为了对徐世勣加意笼络和羁縻,高祖还以其不仅带来数万人马,而且献上十几座城池和河南大片疆土为由,特赐其李姓。从此,徐世勣改姓李,为避讳李世民的“世”字,即称李勣。
众人谢恩毕,却没有陛辞出朝的意思。高祖正感到纳闷,便见太子洗马魏征又伏地说道:“陛下,微臣尚有一事要奏。”
高祖笑道:“魏爱卿有何事,尽管说来。”
魏征道:“古人云,为臣当忠,交友当义。魏公李密,虽说骄慢自矜,不听人劝,一败失势。归唐之后,封官赐爵,深荷圣恩。不料复生逆志,叛逃被戮。但我等兄弟与魏公数载相依,不说君臣之义,亦有朋友之情。伏乞陛下准允我等,将魏公以礼葬之,使生者安而死者慰,实陛下之鸿慈。”
高祖沉吟半晌,说道:“李密来归,朕视其为兄弟,先封其为邢国公,本想待他招抚旧部之后,再封为王。不想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竞走此绝路,朕亦为之痛惜不已。魏爱卿所请,皆在情理之中,朋友一场,原该如此,朕焉能不允?”
众人忙一齐跪下,谢皇上特恩。
数日之后,魏征请人在城南辟一墓场,择日为李密、王伯当下葬。
在长安,李密茕无一人,妻子儿女早在洛阳大败时失散。如今前来送葬的,也不过魏征、李勣、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他们,各带几名亲信,墓地中显得冷冷清清。
见此情景,众人愈加悲凄,扶着李、王二人的棺椁,想着这些年出生入死、朝夕相伴的一幕幕往事,不觉放声大哭,泪如泉涌。
正在此时,却听见一阵杂乱急骤的马蹄声传来,北面大道上黄尘飞扬,一队人马急驰而来。
众人一时愕然,猜不透这是哪来的人马。世态炎凉,官场尤甚。一个叛臣逆贼的葬礼,谁还敢来光顾?
待走近看时,众人都不禁大吃一惊,来者居然是秦王李世民,已脱去平日官服,换穿了一袭暗龙纯素绫袍,腰间束条蓝田碧玉带,身边所带数百名甲士,皆着白衣白甲,一身缟素,都是往日瓦岗军的士卒。
以魏征为首,人们一齐跪倒在地,向秦王拜辞。魏征道:“秦王殿下何等身份,亲来吊祭,臣等旧主何以克当?”
世民急忙滚鞍下马,将众位将领一一扶起,叹口气说道:“阴阳暌隔,生死茫茫,往日恩恩怨怨早已一笔勾销。世民所祭拜者,是叱咤风云的反隋义士魏公之英灵,有何不可?”执意要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