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大怒。好啊,你兄弟二人竟在暗地里算计我裴某,那就走着瞧,看谁能杀了谁?
一日散朝之后,文武众卿各自回府,裴寂却悄悄地留了下来。
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高祖知道又有什么事,便问道:“爱卿可是有事要奏?”
裴寂突然跪在高祖面前,老泪纵横地说道:“刘文静兄弟暗中密谋,必欲置老臣于死地。”恶人先告状,这历来是奸佞之人惯用的手段,裴寂深诸其道。
“竟有此事?爱卿起来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祖吃了一惊。
“自从上次臣弹奏刘文静之后,他便怀恨在心。兄弟二人在府上饮酒密商,说是此生不杀老臣,誓不为人。他还说……”
“还说什么?在朕面前,不要吞吞吐吐。”
“他还说,皇上昏庸,远贤臣,近小人,与杨广没有什么两样。悔不该当初拥戴陛下于太原起兵。”
高祖顿时勃然大怒:“狂悖之徒!他想干什么?”
“还不止这些,微臣听说,他还请了妖人去府上做法,施行厌胜之术,欲咒皇上……此人历来狂妄自大,如今更是居功而骄,自以为是大唐开国的第一功臣。其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
裴寂在极力烧火,高祖早已忍无可忍,腾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又阴沉着脸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都是他府上的一个厨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高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大唐建立不久,江山未稳,岂容内部有作乱之人?裴爱卿。”
“臣在。”
“就由你会同大理寺,审谳刘文静一案。务求弄个水落石出,以做效尤。”
“微臣遵旨!”裴寂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急忙陛辞出殿。
看着裴寂走出去的背影,高祖的心里也感到一阵轻松,同时隐隐地有一丝儿内疚。其实,他心里同裴寂一样,并不相信刘文静真的谋反。不过是为了除掉这个潜在的对手,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上演了一出双簧罢了。
裴寂立即下令拘拿刘文静,会同大理寺卿连夜突击审案。
由原告当主审官,这案还有什么可审的?结果不言而喻:刘文静以谋逆篡国的莫须有罪名,被处以斩刑。
开始,这平空而降的塌天横祸,将刘文静震得懵头转向,他极力辩白,无济于事。又一再要求面见圣上,高祖却拒而不见。慢慢的,他冷静下来了,开始明白这是皇上要杀他,不仅仅是裴寂老儿从中做祟。
他沉默了,一句话也不再说。还能说什么呢?当年因为与李密联姻,他被隋炀帝下人大狱。为此,他才极力怂恿李氏父子起兵反隋,自己也身冒矢石,生死相随。但是万没想到,自己没被隋炀帝杀害,却死在这个自己用双手捧起来的大唐天子的手里。这便是政治,这便是帝王之术。伴君与伴虎,自古以来,功臣良将之中,有多少冤魂枉鬼?
现在,他就要走向死亡,心里反而如一池静水,涟漪不起,微波不兴,而惟一的遗憾,便是临死之时,未能再见秦王世民一面。若能见面,该提醒他一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劳越大,危险便越大,尽管他是当今皇上的儿子,也不能掉以轻心。
刘文静被杀十天以后,秦王李世民剪灭了薛秦势力,率大军凯旋回京。
当天,他便听到了刘文静被杀的噩耗,一时竟如五雷轰顶,被惊得面色煞白,脑袋里“嗡”的一阵,顿觉天旋地转,险些儿跌倒。
这一夜,他平生第一次失眠了,战场上大获全胜的欣喜被**涤的一干二净,满脑子里都是刘文静的面容和身影。
刘文静会谋反?大唐初建,尚立足未稳,这可是他用全部心血,押上身家性命换取的新王朝,他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谋反?简直是耸人听闻的天大笑话。
父皇为什么非要杀他?又专拣自己不在京师的时候杀他?难道仅仅是误信了裴寂的谗言?不,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刘文静可是自己多年来最信赖的亲信。想到这里,世民只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
他想去找父皇评理,甚至想与父皇大吵一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没有意思。这样的事,永远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是彼此心中有数罢了。
第二天下午,秦王李世民率领左右亲侍和几名家仆,带上香案祭品,径向城南刘文静的坟头走去。
房玄龄听说了,急匆匆地赶来,将秦王拦住,着急地问道:“殿下可是要去祭祀刘公?”
“是,生前未见最后一面,死后总得烧些纸钱,以表孤王之心,”世民眼圈有些发红。
“殿下万万去不得,不可意气行事。”
“为什么?”
“文静可是圣上钦命处斩的,殿下去祭‘谋反’之人,是要遭猜忌的。”
“这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这一次轮到房玄龄诧异了:“那,那又何必呢?”
“先生试想,文静最早与我在狱中密谋起兵,以后数年如一日,一直跟随我的左右,出生入死,浴血拼杀,刚刚打下这座江山,便惨遭不测。文静与我,情同手足,义同师徒,满朝文武、三军上下,准人不知?如今他枉死九泉,我李世民却视而不见,麻木不仁,这还算是个人吗?岂不令天下贤者寒心?以后,谁还肯与我相交?谁还愿意跟随我左右,与我同生共死?猜忌也罢,非议也罢,那是他们的事,祭祀亡灵我是非去不可。”
房玄龄顿时语塞,心里却被秦王的话烫得热辣辣的,有如此深情高义的知己,文静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见秦王转身欲走,房玄龄喃喃说道:“既然如此,老朽便随殿下同去,也为文静兄掬一炷香,化一道纸。”说着,双眼中已注满了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