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说的都是心里话。自进关中之后,他在征战余暇,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访求高人贤士,以充实自己的幕府方面。房玄龄这个名字,已不知听多少人说起过,只是无缘相见。
此人乃名满京师的关中大儒,不仅擅长文学,诗赋文章皆名冠一时。尤其精于经邦济世、治国安民之道,对于历朝历代的典章律令、刑名掌故、鼎革权变之术,皆有精深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
他曾做过隰城县尉,是个不入流的微末小吏,空有宏图大志难以伸展,每日郁郁寡欢。后见隋朝廷腐朽暴虐不堪收拾,像个浑身上下都流着坏水的烂甜瓜,祚运将终。便干脆弃职而去,隐居乡间,以等待机遇。
李世民曾派人四处探访,终不得遇,想不到今日他能主动来访。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世民满心喜悦自不待言。
当下二人款步来到大帐,已是金乌西坠,灯火初掌的酉牌时刻。
世民命人准备酒宴为先生接风,房玄龄从来不饮酒,又是在军中,因而坚辞谢绝。
世民也不勉强。二人草草吃罢晚饭,侍卫们沏上茶来,他们一边品茶,一边畅谈。
“先生不辞劳苦,亲自至军中造访,必有奇策授我,还请不吝赐教。”世民开门见山,看看房玄龄,态度虔诚地说道。
“将军率仁义之师入关,威名布于四远。玄龄慕名而来,说奇策妙计谈不上,心中倒是有个不小的疑团求教于将军。”房玄龄也不绕圈子,开口便直奔主题。
“先生请直道其详。”
“贵军号称二十万,四面围定京师已逾旬日。长安守军老弱病残,城中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盼义师人城如大旱之望云霓。贵军欲破此城,如秋风振槁叶,唾手可得。不知为何迟疑不发,至今不肯攻城?”
“先生是问这事。在下也颇为着急,已多次催促父帅发兵攻城。但父帅总说时机未到,要再等一等。半月来,数番派人至城下,晓谕守城军士,义军志在‘尊隋夹辅’,立代王杨侑为帝,并无攘夺大隋江山之意。想让城里代王等主动打开城门。城内至今并无动静,以此延误时日,迟迟未能攻城。”
房玄龄笑道:“唐公之意,明眼人一看便知。无非是要证明大军在太原举义时所言‘尊隋夹辅’之意不虚。借以向内外上下各地各类人士显示,他在实实在在的履行自己的诺言,并无窥视神器,南面称尊之心,从而利用朝廷的名义,达到服人心,安天下之目的。就一般情形而言,令尊的想法和做法,亦不失老到深远。因为夺取京师不难,要坐稳京师,收揽天下人心殊非易事。能够不战而下人之城,和平进据长安,尽量保持朝廷各有司稳定有序,以免进城后陷入混乱,这自然是上上之策……”
房玄龄看看李世民,见他听得颇为认真,喝口水润润喉咙,微微一笑道:“将军勿嫌在下说话罗嗦,房某见将军是旷达之人,待人至诚,今日愿一吐为快。”
李世民急忙正色说道:“先生所云皆谠言正论,金玉之声,世民虽费万金而难买。愿先生知无不言,直抒胸臆。”
房玄龄又说道:“恕在下冒昧直言,上策归上策,但时机不对。此时何时?群雄竞起逐鹿,谁甘心隋‘鹿’落于汝父子之手?中原一带李密、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萧铣等且不说,他们离长安尚远。仅京师以北以西,又有多少逐鹿高手?梁师都据有复州朔方,国号为梁,北连突厥;李轨占领武威,保据河右;薛举、薛仁呆父子,以金城为首府,国号西秦。这些人尽已称帝称王,哪个是省油的灯?而其中以薛举父子最为猖獗,早就盯上了长安这块肥肉,今日已有举兵东进的迹象。若是他的三十万大军狼奔豕突而来,试问贵军将何以应付?京师之西又是一片血染尸横的战场,哪还有余力去夺取长安?攻城时机稍纵即逝,万不可再犹疑不决。还请将军三思。”
听到这里,世民不禁击掌说道:“先生所言,恰中今日情势之要害,也正是我日夜忧虑之所在。不过,父帅固执己见,我与大哥多次苦劝,他都不为所动,如之奈何?”
见世民心急火燎的样子,房玄龄稍一思索,断言说道:“文谏不行,何不武谏?”
一听“武谏”二字,世民心中悚然一惊,疑惑地看看房玄龄。
房玄龄冲他狡黠地一笑,又说道:“将军休要误会,在下所说‘武谏’,对令尊毫无恶意,更非兵戎相见式的逼宫。”
“那该如何谏法?”
“将军麾下,甚多新近归附的山贼流寇。这些人大都是三辅一带的土著之民,又多为亡命之徒,对隋朝廷恨入骨髓,必欲亡之而后快。因而攻城心切,迫不及待。又编于义军不久,其野性未改……”
“妙计!好主意!”未等房玄龄说完,李世民已高兴地叫了起来:“先生的意思,是让这些新归附义军的部伍,不遵军令,擅自强行攻城,以造成义军攻城的事实,使父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主意高明至极,对新归诸军,世民可以无力约束为托词,父帅也难以军法处置。他害怕一旦乱兵入城,滥杀无辜,玉石俱焚,既危及代王杨侑及隋帝七庙,又祸及百姓,从而有损他的清誉,坏了大事,必定下令大军攻城。”
房玄龄说道:“正是这个意思。将军冰雪聪明,一点即破。”
世民兴奋地从坐椅上站了起来,在帐内来回踱步。稍倾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另外尚欲请教先生,大军攻占京师之后,下步扫平动乱,安定天下这盘大棋该如何走法?”
这一见解与李渊,世民父子的想法不谋而合。世民深深庆幸自己初入关中这块藏龙卧虎之地,便遇上了一位张良式的高人奇才。忙说道:“当年孔明未出隆中,已熟思三分天下。如今先生隐居京畿,便谋定一统神州。父帅欲成就大事,今日得人矣。明天世民便向父帅举荐先生。”
房玄龄忙摇首说道:“将军谬奖了,玄龄草木之人,怎敢与先哲古贤相比?再者,玄龄此来,只为慕将军之名,何须惊扰唐公?良禽择木而栖,贤人择主而事。我虽非贤人,却只欲效力于将军麾下。”
世民见他如此说,愈加高兴,便说道:“既如此,末将军中所有职位,任凭先生选取。”
玄龄淡淡一笑:“房某此来,非为谋取高官。只想略尽绵薄之力,助将军成就伟业。也是为借将军之德才福泽,一展自己平生抱负。我读书人出身,手无缚鸡之力,上马不能挽弓,下马不能挥戈,能在将军幕府中做个宾客足矣。”
世民略一思索,说道:“也好,那就先委屈先生做个记室参军。此后军中大小事宜,世民也好旦夕讨教。”
当夜,世民命人在帐中另置一木床,两人相对而卧,继续畅谈。
“自古以来,人才是成就大业之根本。先生交游广泛,往来尽是鸿儒,还请多多招揽天下名士。”
房玄龄爽朗地大笑起来:“这正是我想对将军说的话。以后大军每攻克一城,收复一地,自有玄龄为将军招贤纳士。此来以前,我已联络了一批贤能之人,估计明天便可到达军中。”
这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投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不知不觉之中。帐外天已大亮。
“竟夕长谈,不觉东方之既白,让先生受累了。”
“话逢知己千句少,酒不投机一滴多。与君一席话,如沐春风里,何累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