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李煜词【虞美人】①
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②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③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此词作于李煜入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年。
指南唐。
雕栏,雕饰精美的栏杆;玉砌,白玉般的台阶。此处“雕栏玉砌”即指南唐宫殿。
这首词是李煜亡国后,被俘于开封的第二年所作。陆游《避暑漫钞》说:“李煜归期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太宗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也就是说,他让以往的歌妓演唱他创作的这首《虞美人》,被宋太宗听见而大怒,宋太宗便赐他毒药,将他致死。于是这首《虞美人》便可以说是李煜的绝笔之作。
春花浪漫,秋月皎洁,本是自然最美之食物,令人畅想与向往,而李煜用了“何时了”三字发问,问得离奇与惊异,也便是说自然最美的“春花秋月”何时也无法了结,年年岁岁均有,岁岁年年都在。那既然是这么美好的事物,李煜却发出这样深沉的感叹,怪不得俞平伯在《读词偶得》中这样评论道:“奇语劈空而下!”自然如此的永恒不变,而人世间的“往事”却那样的变化莫测,沧海桑田,用“知多少”三字便把这种巨大的变化简单而又准确地描述出来,昔日作为南唐皇帝是那般的“呼风唤雨”,那般的尊宠富贵,那般的“纸醉金迷”,而这一切都如烟般消逝地无影无踪,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什么都结束了,而历历在目的往事却徒增伤悲。通过这两句,我们便可以发现一个巨大的矛盾:“春花秋月”无穷无尽,人间“往事”沧桑巨变,这样鲜明的对比,深刻透彻,令人叹息。“小楼”一句中空间置换成了狭小的“小楼”,时间定格在确定的“昨晚”,便把视野从广阔的自然、人世的对比中聚焦到作者个人的感怀。一个“又”字和上文的“春花秋月何时了”相照应,“春花秋月”是一年中的景致,便可以指代一年的时间,这便表明作者入宋成为亡国奴、阶下囚已经一年了,一个“又”字便产生了巨大而深沉的感慨。接着,又由“小楼”联想到“故国”,那个曾经自己掌控的国家,已经不堪回首了,此刻清明的长存的月光更增凄凉,而这句又与“往事知多少”形成对照,前后呼应。
下片承接“故国”一句,由明月长存而故国不在引发物是人非之感,那故国的雕饰精美的栏杆、白玉般的台阶“应犹在”,昔日的富贵尊荣的宫殿“应犹在”,物确实是而人已非,“只是朱颜改”,当初的一景一物,当初的一事一情,都在诉说着西盛今衰,思之悲痛不已,这种物常在世常变的矛盾和上片中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互通对应。全词到这,都是两两之间的相互对比,都是永恒与无常的巨大差别之间的对照、思索。“问君”其实是“问己”,是假设之词,是自问之语,但李煜没有直接说明他到底有“几多愁”,而是用比喻的手法,用夸张的修辞形象地描绘——“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像“春水”般绵延不断、永不停息,让人感受到愁之多、愁之深、愁之浓,不可阻挡、永无尽头,十分新颖而贴切,如宋罗大经所说“兴中有比,意味深长”。
全诗以三组永恒与无常的对比互相照应,以问答开始又以问答结束,道出了作者心中剪不断的无边愁苦,“他身为国主,富贵繁华到了极点;而身经亡国,繁华消歇,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极点……在悲哀的词中,我们看见一缕缕的血痕泪痕”(唐圭璋《李后主评传》),词之愁与美使人不断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