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
戏赋辛字,送茂嘉①十二弟赴调。
辛弃疾
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得姓何年,细参辛字③,一笑君听取:艰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
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比着儿曹④,累累却有,金印光垂组⑥。付君此事,从今直上,休忆对床风雨⑦。但赢得、靴纹绉面,记余戏语⑧。
茂嘉,稼轩族弟,时调官桂林,生平不详。
烈日秋霜:喻性格刚烈正直。《新唐书》卷一百五十三《段秀实传赞》:“虽千五百岁,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
辛:辣味。《尚书·洪范》:“从革作辛”(顺从人意而改变形状的金属产生辣味)。《楚辞·招魂》:“大苦醎酸,辛甘行些”。
儿曹:尔辈,那些人。
累累:联贯成串。梅尧臣《范景仁席中赋葡萄》诗:“朱盘何累累!”
组:用丝织成的阔带子,古代用作佩印或佩玉的绶。《礼记·内则》:“织组训”。郑玄注:“薄阔为组,似绳者为训。“金印光垂组”,指高官厚禄之家。
对床夜语:韦应物《与元常全真二生》:“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苏辙《逍遥堂诗引》称,幼年与兄苏轼共读书。今“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后轼为凤翔幕府,留诗为别曰:“夜雨何时听萧瑟”。
靴纹绉面: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田元均为人宽厚长者,其在三司深厌于请者,虽不能从,然不欲峻拒之,每温言强笑以遣之。尝谓人曰:‘作三司使数年,强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士大夫传以为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稼轩词》有两首送茂嘉十二弟,一为《贺新郎》(绿树听啼),一为此篇。茂嘉生平不详。据刘过《沁园春·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天下稼轩,文章有弟,看来未迟”;“猛士云飞,狂胡未灭,机会之来人共知。”似也是一位文章道德有所成就的人。
起二句总括辛氏“千载家谱”,接转入“戏赋辛字”。说不知道祖先从何年获得这个辛字,因此得细细参详,认真品味,乃为道来:此“辛”字,是“艰辛”做成,含着“悲辛”滋味,提到它的时候,总会感到“辛酸”和“辛苦”。“艰辛”三句句句未离辛字,虽“同字相犯”为诗词之忌,但这里音调谐和,金声玉振,给人以深刻感受,且戏赋之词,无须多做顾忌。据辛启泰《辛稼轩年谱》,五世之中,唯祖父辛赞仕宦较显,但也只作过亳州谯县令,知开封府。父文郁事无考,且早逝,祖父对他影响较大。辛赞后来做过金国县令,但良心未泯,“每食退,辄引臣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尝令两随计吏抵燕山,谛观形势”(《美芹十论劄子》)。秉承祖训,志切国仇,这是他自小便受到的熏陶。但是结果“二圣不归,八陵不祀,中原子民不行王化,大仇不复,大耻不雪,平生志愿百无一酬”(谢枋得《辛稼轩先生墓记》)。应该说这是辛弃疾一生最大的“悲辛滋味”。“更十分”三字一转,就辛字本义加以发挥。说这是我们辛家人的传统性,而有些人不堪其辛辣,就像吃到捣碎的胡椒肉桂,却欲呕吐。这里是将“辛辣”视作品格行为的写照,而群小则对“椒桂”畏而远之。
转入下片,再进一层。荣华富贵,世间纵有,也从不到我辛氏家门;而有些人,只为善于钻营,插进颜谄事,却是紫袍金带、挂金佩玉。这方面实是比不得。故而嘱咐:“从今直上,休忆对床夜语”。勉茂嘉奋发向上,勿以离别为怀。末结正话反说,再次叮咛须不忘“烈日秋霜,忠义肝胆”之“家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