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炎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①,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②。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①沙净草枯:塞外秋景。
②锦筝弹怨:指桓伊抚筝歌怨诗事。
托物言情,词中多见,本章亦不例外。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怳然惊散。”开篇照题,将孤雁单飞的情景凄然点出。江南的天空中,一只大雁独自徘徊,万里行程,自此无有同行之伴,确也惨淡。“自顾影、欲下寒塘。”将雁的那种孤单心境表现的淋漓尽致。一只大雁在苦觅同伴的时候,忽然俯首看见一池秋水,池水显映着自己的影子,让它恍以为是另一只离群之雁,急切地要冲过去诉一诉孤单之苦。草枯沙净水寒,以此看来当是秋日雁南飞之时。“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此语妙绝。雁群飞行时或呈“一”字、或呈“人”字,孤雁单飞自然无法为之。不成书则罢,而其心不断,还要寄“相思一点”,那种思念无果、又锲而不舍的孤恋之心让人凄然。
下片继续上章心情。“谁怜旅愁荏苒?”失伴之孤,如长门之悲、桓伊之怨,似漂泊之人,**然无依。伴侣何处?“犹宿芦花”。南飞之时而宿塞外之地,那么阴阳两隔之情也就不必多言了。“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春暖花开、再归北地之时,小窗幽梦,再见魂中,令人心碎。“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张炎在《词源》中说,词之“末句最当留意,有有馀不尽之意始佳”。观此可以知之。
词人国破家亡,飘流江湖,孤雁之思,恰当不过。中间偶提“残毡拥雪”、“芦花”“玉关”,亡国之伤亦不能忘。孔行素《至正直记》载:“张叔夏《孤雁》有‘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人皆称之曰‘张孤雁'。”可见本词于当时即负盛名。负盛名者虽不必善,但必切于时,词人这首《孤雁》不但构思精妙,更是道出了众多破亡之人的哀思。
张炎
【疏影】
梅影
张炎
黄昏片月。似碎阴满地,还更清清绝。枝北枝南①,疑有疑无,几度背灯难折。依稀倩女离魂处,缓步出、前村时节。看夜深、竹外横斜②,应妒过云明灭。
窥镜蛾眉淡抹,为容不在貌,独抱孤洁。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丽谯吹彻③。还惊海上燃犀④去,照水底、珊瑚如活。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对一庭香雪。
①枝北枝南:戴复古《山中见梅》:“树头树底参差雪,枝北枝南次第春。”
②竹外横斜: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③丽谯吹彻:秦观《阮郎归》:“丽谯吹彻小单于”。
④燃犀:用温峤事,见前。
以梅影来表达自己高洁不屈的节操,又是一首借物抒情之佳作。
“黄昏片月。似碎阴满地,还更清清绝。”开篇无言,却将梅点出。黄昏时节,明月初升,花枝横斜,落地一片纷乱,斑驳之间,明光暗影辉映,让人心中充满详和与静谧。“枝北枝南,疑有疑无,几度背灯难折。”生动的把影子背光时的情景展现,词人自是不会携灯觅影,但却把携灯觅影之趣状描绘的活灵活现。“依稀倩女离魂处”,同样的如梦如幻、不可捉摸。“应妒过云明灭。”其奇异变化令飞云亦为之乍舌。
过片三句为一篇之主。“容不在貌,独抱孤洁。”足以明确表达词人宁愿孤守清操这一份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人的外在变化再大也无法改变他内心的实质,出淤泥者有莲花、进朱门者有走狗,守住自己心中的那份气节才是最重要的。次三句以春痕写影,再用水中珊瑚喻清光疏影,赋予梅影以活氛。“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对一庭香雪。”似怨实夸,侧面把梅影的诱人程度体现出来。
清绝、难折、孤洁,含蓄地表达了南宋遗民的民族气节。
【渡江云】
山阴久客,一再逢春,回忆西杭,渺然愁思。
张炎
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一帘鸠外雨,几处闲田,隔水动春锄。新烟禁柳①,想如今、绿到西湖。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
愁余。荒洲古溆②,断梗疏萍,更漂流何处?空自觉、围羞带减,影怯灯孤。常疑即见桃花面③,甚近来、翻笑无书?书纵远,如何梦也无?
①新烟禁柳:清明改火,故曰新烟。唐《辇下岁时记》载:“清明曰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禁柳,即禁官之柳,杭州为南宋都城,故称西湖之柳为禁柳。
②水溆,即水浦,小的港汊。
③桃花面:谓人面美艳如桃花,指意中女子。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词人自辛卯南归,至己亥回杭州前,十年光景,多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故而自称“山阴久客”。云“一再逢春”,词当为南归后二年所作,多有漂泊怀旧之感伤。
“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起笔空远而神思渺茫。倚楼极望,见山耸春空,天澄碧海,浩**东风携晚潮汹涌而来。如此开端,而后却未进反退:“一帘鸠外雨,几处闲田,隔水动春锄。”将笔触转到了宁静的江南水乡。绵绵细雨中且播新苗,正是春种好时节。“新烟禁柳,想如今、绿到西湖。”绍兴余杭同处浙江境内,看目前风发,知临安春事,故国之情难忘。这里又勾起了词人的回忆:“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此中还有一段故事。舒岳祥云:“(张炎)同社稷变置,凌烟废堕,落魄纵饮,北游燕、蓟,上公车,登承明有日矣。一日思江南菰米莼丝,慨然补被而归……。”“依依杨柳,自遗氏视之,与离离禾黍何殊哉?”(沈祖)
“愁余”二字一过,承启全篇。“荒洲古溆,断梗疏萍,更漂流何处?”感叹自己如无根之萍,漂泊无定。舒岳祥言其“不入古杭,扁舟浙水东西,为漫浪游。散囊中千金袋,吴江楚岸,枫丹苇白,一奚童负囊自随。”此中说的正是这种生活。这生活并不如意,但却不得不过,“围羞带减,影怯灯孤”,惨然而已。悲情处念及亡人,“常疑即见桃花面,甚近来、翻笑无书?”音信渺茫是必然的,毕竟两界之隔。“书纵远,如何梦也无?”然纵无书怀亦当入梦一续,如其何悋缘一面?声调哀婉。
郑思肖在张炎词序中道:“吾识张循王孙玉田先辈,喜其三十年汗漫南北数千里,一片空狂怀抱,日日化雨为醉……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飘飘微情,节节弄拍,嘲明月以谑乐,卖落花而陪笑,能令后三十年西湖锦绣山水,犹生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