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服
朱服·〔渔家傲〕
【渔家傲】
朱服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比,和春付与西流水。
九十光阴能有几?金龟解尽留无计。寄语东阳沽酒市。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这是一首写春景、咏春愁的词作。方勺《泊宅编》云:“朱行中自右史出典数郡,是时年尚少,风采才藻皆秀整。守东阳日,尝作《渔家傲》春词云云。予以门下士,每或从公。公往往乘醉大言:“你曾见我‘而今乐事他年泪否?’盖公自谓好句,故夸之也。”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至元丰八年(1085)间,朱服一度任职婺州东阳郡(今浙江金华县)。据此,可知此词即作于这一期间。
上阕写景。“小雨纤纤”三句,描摹东阳城江南春景。“纤纤”,形容小雨绵绵,雨丝纤长、细密的样子。“细细”,形容春风之轻柔和润,吹拂得满天纤纤雨丝随风飘漾的情状。“纤纤”、“细细”,两组叠字,细腻入微地描摹出江南春风轻拂细雨的绵绵神韵。“杨柳青烟”句,描写东阳城繁华市井的雨中景象。“杨柳”,是都市城郊、街陌、庭院处处可见的景物,为明艳春光添色。“青烟”者,本为形容嫩柳初萌新绿,远望如青烟碧雾之状,或形容柳丝浓密交织,翠影婆娑,或形容郁郁柳荫,笼罩着暮霭晨雾,皆似青烟朦胧之状;此词所写则异于此,乃是形容杨柳笼罩在纤长、细密的雨丝雾网之中,远望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空明、迷离之感,如淡淡青烟之状。总之,此句描摹了一幅东阳城繁华市井,千家万户隐蔽于杨柳翠影,雨雾青烟的迷景象。这春雨的景色是美的,但却隐隐透出如雨似烟的青愁。春雨春风,隐喻了愁情之生,正如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秦观《浣溪沙》:“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清纳兰性德《赤枣子》也讲:“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上引三例与此词首句景象相同。比照观之,皆借风雨抒写春愁则是确定无疑的。“杨柳”,在中国诗词中更是象征离愁的特定意象。如刘禹锡《杨柳枝词》:“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戎昱《移家别湖上亭》:“好是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离情。”欧阳修《蝶恋花》:“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例证甚多,无须繁举。诗词中多写见杨柳之色,闻折柳之曲,以触动离愁别怨,此词写“杨柳青烟”,也含有满目杨柳翠影,触动满腹离愁之意。想朱服熙宁六年进士及弟,在朝廷累官国子司业,起居舍人,龙图阁学士,后徙调润州(今江苏镇江)、泉州(今福建泉州)、婺州(今浙江金华县)等地游宦,情怀自有一种类似迁谪的郁闷和离乡的惆怅,并渗入到此词意象之中。“恋树湿花”,是一组模糊语言、模糊意象的组合,可理解为并列结构,则恋树,湿花者为“小雨”,形容随风飘飞的雨丝因其恋杨柳之树,湿杨柳之花(柳絮),粘滞于杨柳而“飞不起”了,这意象则隐含了愁上加愁的意蕴;也可理解为偏正结构:“恋树之湿花”,或“湿花恋树”的倒装结构,则是形容雨湿的杨花因留恋杨柳之树,再也“飞不起”来了,这一意象组合则又具有了花恋故枝,人思故里的意蕴或雨湿花重,愁上加愁的意味。这句词的妙处即在于意象模糊,造成一语多义的丰富性和朦胧性。但不论作何理解,“恋树湿花”的意象均给人一种怀愁惹怨的执着,沉重之感。“愁无比”,总括了前三句写景所隐含的浓而沉的愁意,特别点明作者感到悲愁无比的,是眼前这一幕纤雨、柳烟、湿花组合的春景,将“和春”光的流逝而“付与西流水”。这春之景色的消逝,并不等于春愁的消逝,更增添了春愁的深长:“和春”句显然从李煜《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化出,暗示春色“付与西流水”,春色亦化为奔流不尽的春愁!
下阕抒情,引发对人生哲理的思考。“九十”二句,讲人寿百年,而“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九十高寿能有几人?与其忧生惧死度光阴,倒不如像李白:“解金龟换酒为乐”(《对酒忆贺监诗序》)。“金龟”,唐代三品以上官员之佩饰。“计”:计虑。“留无计”,犹无计留,不计虑存留。此句讲解尽金龟,毫不考虑存留,换取美酒,消愁解忧,颇有厌弃仕禄,及时行乐的旷诞气概。“寄语”三句,表示准备一醉解千愁,遂预告“寄语,”即带话转告东阳闹市酒家,要拼却一醉,换取今日的尽兴欢乐,使拘谨、压抑的心灵获得片刻解脱。“而今”句一意化两:而今只图眼前杯酒乐事,何必顾及他年忧伤落泪;他年回忆起“而今乐事”,定会感慨万千,热泪长流!这片刻解脱,精神上获得的是李白式的“举杯销愁愁更愁”的更大痛苦,“他年泪”正与“愁无比”前后相映生发。
综上所述,此词上阕写景,景中蕴情,情隐景中,隐喻象征,内蕴深厚,耐人寻味;下阕抒情,归于“浮生若梦,惟有及时行乐”(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意蕴狭隘,心界浅俗,笔力乏弱,词境未能升华,与上阕颇不称。
(赵乃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