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2)
【木兰花】
晏几道
小莲未解论心素①,狂似钿筝弦底柱②。脸边霞散酒初醒,眉上月③残人欲去。
旧时家近章台④住,尽日东风吹柳絮。生⑤憎繁杏绿阴时,正碍粉墙偷眼觑⑥。
①素:即情愫之意。
②钿筝:指装饰有螺钿的筝;弦底柱:指筝柱。
③月:语义双关,既指自然界中的月亮,还指眉际月——古时女子以黄粉涂额成月形,因位置在两眉之间,故称。
④章台:也叫章台路,常指妓女居住的场所。
⑤生:甚、非常之意。
⑥觑:偷窥。
晏几道曾在《小山词》自序中说:“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而小莲是他在这众多的歌妓中最喜欢的一个,词人曾在多首词中描写小莲,如《鹧鸪天》(手●香笺忆小莲)、《破阵子》(写向红窗夜月前,凭谁寄小莲)等等,这也是其中之一,通过词人的描摹把小莲的形貌、性格都展现地淋漓尽致。
“小莲未解论心素”,小莲还不懂得向人倾诉衷肠、交际应酬,依然保持着未染世俗的纯洁天真、任性而动,以“小莲”二字直接开篇,更看出词人对她的喜爱之情,极为亲昵。“狂似钿筝弦底柱”,而她的狂放热情就像是从筝弦中流露出来的激狂高亢之乐,从这句中可以知道她并不是直接表达自己的个性与情愫,而是在技艺中自然流露,而词人能从乐声中听懂她的心思,可谓是知音,词人也曾多次说自己是疏狂之人,如“天将离恨恼疏狂”,而这不羁世俗的“狂”劲也许正是他们之间无比想通之处。“脸边霞散酒初醒,眉上月残人欲去”,醉酒初醒,脸边的晕霞微微散去,眉上的月形渐渐消残,小莲即将离去。“月残”既是小莲的妆残又指月色残照,夜将尽,语义双关。
“旧时家近章台住”,以“章台”二字暗示、补叙小莲的身份。“尽日东风吹柳絮”,此处的柳絮既可实指小莲家前实在的飘飞的柳絮,又是小莲自身的象征,“抛家傍路”的柳絮尽日随风飘**,正像是无所依附、飘零无定的小莲。补叙完小莲的身世之后,为防把词作带入低沉、凄苦的情调之中,词人再一次地书写她的天真、单纯、率真、疏狂与多情,“生憎繁杏绿阴时,正碍粉墙偷眼觑”,她讨厌那繁茂成阴的杏树,因为它挡住了她偷眼窥视意中人的视线,小莲的情态、个性依稀可见,写得情趣十足!
【玉楼春】
晏几道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①,看尽落花能几醉?②
①金盏:金制的酒杯,此处泛指精美华贵的酒杯;直须:“就得要”之意。
②“看尽”句:化用崔敏童《宴城东庄》“能向花前几回醉,十千沽酒莫辞频”。
花残春逝,总会触动多情的词人满心的愁绪,他们往往以凋残的娇艳之花展开对暮春之景的描绘,蕴藏惜春伤春之情,如“满目乱花狂絮”(柳永《昼夜乐》)、“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晏殊《浣溪沙》)、“花落狂风,小院残红满”(苏轼《蝶恋花》)、“风住尘香花已尽”(李清照《武陵春》)等等,小晏的这首《玉楼春》也是在花败之中叹息春的逝去。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无情的东风又有了无情的计谋,它无情地吹起,把“艳粉娇红”的盛花无情地吹落,只剩满地的残红,词人开篇即呈现出了一幅无比凄艳的落红场景,满腔的惜春之情寓于景色之中,以景写情而情自现。“又”字可见东风之无情吹落繁花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年年此般,常常如此,则词人由之而产生的伤春的情感便也是频繁发生;“作无情计”,更写出了东风的无情之甚,它并不是不经意而为,而是蓄谋已久,主动为之,流露出词人强烈的怨愤之情,东风的无情更反衬出词人的深情。“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词人不忍心看到娇美、艳丽、绚烂的繁花飘零一地的凄惨场景,他躲在高楼、拉下帘幕,高楼帘幕依然遮不住那衰败凄惨之景,依然惹得词人愁恨满怀,一如去年今日的伤春情绪。“还似去年今日意”承首句中的“又”字而来,可见春愁年年尽在、岁岁都有。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词人处处登临因见花凋而簌簌流泪,年年今日都因春残而默默伤感,但花之凋零、春之逝去却从未因词人的多情而停留脚步,词人便自怨说是自己错管春残之事,怨怼之中流露出的其实是对于春逝的无可奈何之情。“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他说在这个花落春逝之时,直须痛饮金盏,尽赏花落。看似旷达潇洒,实际无奈沉痛,故作无情无意,实则深情之至,以婉曲的反笔进行抒写,情感更为深挚感人!
【阮郎归】
晏几道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①冷,枕鸳②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③梦无!
①衾凤:衾被上绣的凤鸟。
②枕鸳:枕巾上绣的鸳鸯。
③和:“连……都……”之意。
晏几道在他的此作中多次代女子立言,表达女子最为纤微细腻的心理与情思,如《清平乐》(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代妓立言,表现她的离恨和怨怀;如《蝶恋花》(欲减罗衣寒未去)代闺中女子表达闺怨,等等,王铚曾笑言他的词“妙在得于妇人”,此词也是代一女子表达对行人的相思之情。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闺中的女子也许正于镜旁梳妆打扮,眼光凝聚在那化妆的香、粉之上,所见之物引发了她的联想,这旧香残粉从昔用到今,一如当初,但人情却不一样了,只恨它今不如昔。物与人之间的对比,更显得人情之薄。“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这两句承“人情恨不如”而来,阐发人情今不如昔的具体所指,远行在外的行人在春天之时尚还有几封简短的书信,但入秋以来,书信越发地少了,他的情意是越来越淡了。上阙语言极其浅淡易懂,却品之有味,玩之有感,正如冯熙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所言“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
下片应是她对前一晚衾、枕、梦等情景的回想,“衾凤冷,枕鸳孤”,衾被上的凤,那般寒冷,枕巾上的鸳,十分孤单。本无情感、无知觉的绣花在女子的眼中也会感到寒冷与孤单,蒋兆兰《词说》中曾言“词宜融情入景,或即景抒情,方有韵味。若舍景言情,正恐粗浅直白,了无蕴藉,索然意尽耳”,此处便是融情于景的极好说明,女子以自我的情感观物,外界之物都染上了她自己浓重的感情色彩,是因她自己倍感独守空闺的凄凉与孤寂,她便认为衾凤、枕鸳和自我一样,比直接抒写更为含蓄、更有韵味。“愁肠待酒舒”,满心的愁恨无以排解,她便渴望着以酒浇愁。“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虽然明白,纵使梦魂中相会,那也是虚无,但离别之恨、相思之苦的无以解脱之苦令她仍然渴望在梦中实现相逢之喜,可事实上连梦中也无法梦见,笔法一转再转,跌宕曲折,正如黄庭坚所言“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
【阮郎归】
晏几道
天边金掌①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②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①天边金掌:指位于汴京的金铜仙人,《三辅黄图》载:汉武帝于建章宫造神明台,“上有铜仙舒掌捧铜盘、玉杯,以承云表之露。”
②绿杯:代指美酒;红袖:代指歌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