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黄县学记(节选)
作者:曾巩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1),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2)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3)之事,以著于令(4),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又不复理。皇元年(5),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6)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7)皆足;积器(8)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9),孔氏而下,从祭之士(10)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11)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12)会作(13)之本末(14),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15)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16),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17),如恐不及,则失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
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18)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而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19)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20);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才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
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注释】
(1)庆历三年:宋仁宗第六个年号,即公元1043年。
(2)抚州:故治在今江西临川县。
(3)释奠:在学舍设置馔爵以祭先圣先师之礼。
(4)以著于令:已经规定在法令上。以,同“已”。
(5)皇:宋仁宗的第七个年号。
(6)序:堂屋的东西墙。
(7)栖士之舍:即学生宿舍。栖,止息的意思。
(8)积器:积聚的用具器皿。
(9)象:指挂像。
(10)从祭之士:从祀孔庙的人。
(11)翰林子墨:即文章辞赋的作家。
(12)相基:勘定地基。相,选择的意思。
(13)会作:会合工匠兴建。
(14)本末:指开工兴修到完工的日子。
(15)有司:主管事务的官吏。
(16)唱:同“倡”,提倡的意思。
(17)图之:计议办学的事。
(18)教肄:教导学习。
(19)节文:礼节仪文。
(20)乡邻族党:指居住的周围附近而言。
【译文】
宋朝开国以来,将近一百年了。庆历三年的时候,天子计划当世最要紧的事情,认为教育最为优先,于是全国的学校才得以纷纷成立。可是那个时候,抚州的宜黄县还没有学校。那些想求学的士人,只好一块儿住到州里去,聚在一起研究学习。到了第二年,全国的学校又停办了,学生也都解散;不过春秋两季祭祀先圣先师之礼,因为已经规定在法令上,还得常常利用庙堂来祭祀孔子,到了庙堂坏了,也就不再举行。皇佑元年,恰逢县令李详先生来了,才提议设立学校。县里的某位士人和他的学生,都认为从此可以在学校里用功读书,没有不相互鼓励,急着跑来帮忙的;所以所需的材料,不用向民间歙取,就已经绰绰有余;工匠不用征调,自动跑来帮忙的就够多了。到了学校落成:建筑房屋的面积很广大,而且门墙的方位都很适当,上课的教室,学生的宿舍,也都够用;积聚的用器数量不少,而且一切祭祀、膳宿的器皿也都齐全;挂的像,从孔子以下,所有应该从祀孔庙的先儒都完备;藏的书,经史和诸子百家,以及辞赋作家的文章,都用不着向外面去借;从勘定地基、开工兴建,到建筑落成,一共才用了没多少天的工夫,多么快速又周全啊!当全国刚废除学校的时候,主管机关的论调,本是说人们都不喜欢学校的;等到看了现在宜黄县学校的建立,是在全国废除学校几年之后,只需县令一提倡,全县的人就都响应,积极筹划,好像怕失掉机会似的,那么认为人们都不喜欢学校的说法,哪里对呢?
宜黄县的学生,本来就有不少优秀的人士,李先生来做县令,有德有威,受到人民的爱戴,讼案向来不积压,事情也都积极去办,政治又是这样的清明。逢到这么好的县令,又顺着热爱求知的民情,建立房舍作为教导学习的场所,甚至准备必需的图书用具,都能够满足造就优秀人才的各种需要。虽然古代距离现在,年代已经很久远了,然而圣人的书籍都仍存在,他们说的话依然可以考信,他们立的法也可以探求;这样,让学生们互相切磋学习,而至通达明白,那些繁琐的礼乐仪节,虽然还有一时尚不能完全做到的,但是有关正心这一类的修身功夫,以至为国家社会服务的这些重要本领,却可以积极进修而学到。如果一个人能培养得很好,便可以影响到一家;一家都很好,便可以影响到全乡全族;那么,这个县的风俗淳厚了,人才也就辈出了。教化的推行,道德的归厚,并不是离人很远啊!能不自我勉励吗?
县里的人士来请求说:“希望您能写一篇记。”所以我就写了这篇文章。十二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