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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颖传节选（第1页）

毛颖传（节选）

作者：韩愈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1）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2）与军尉，以连山（3）筮之，得天与人文（4）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5）而长须，八窍而趺居（6），独取其髦（7），简牍是资（8），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毫（9），载颖（10）而归，献俘于章台宫（11），聚其族而加束缚（12）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13），号曰管城子（14），日见亲宠任事。

累拜中书令（15），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16），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17），相推致（18），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19），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20）。”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

【注释】

（1）蒙将军恬：秦国名将，传说他是毛笔的发明者。

（2）左右庶长：秦制爵二十级，左庶长是第十级，右庶长是第十一级。

（3）连山：古代占卜的一派，相传为《周易》以前的古《易》。连山卦以纯艮开始，艮象征山，故名。

（4）人文：指人事。

（5）缺口：兔口有缺。

（6）八窍而趺居：八窍，《埤雅》卷三：“咀嚼者九窍而胎，独兔雌雄八窍。”按，这是古人不明动物生理的妄说。趺：同“跗”，足；趺居：即趺坐，双足交叠而坐。

（7）髦：长毛。

（8）简牍是资：简牍，用如动词，指书写。资，取资，供给。

（9）毫：族申的豪杰。毫：通作“豪”。此处是双关语。

（10）颖：利用“颖”字有杰出的人物、毛的尖端二义，取作人名。

（11）章台宫：秦宫名。

（12）束缚：这里是约束、管理的意思，喻制笔时，先把笔头捆扎好。

（13）封诸管城：喻毛笔笔头制好后，再安上毛管。管城，周初管叔所封，春秋为郑地，隋置管城县，今河南县地。此为双关语。

（14）管城子：隐称“笔”。

（15）中书令：官名，典尚书奏事。

（16）以衡石自程：为自己定出每日阅读公文分量指针。衡，秤。石，一百二十斤。程，限量。《史记·秦始皇本纪》：“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木简），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

（17）“颖与绛人”句：绛，郡名，今山西省新绛县。玄，此指墨的黑色。弘农，郡名，在今河南省灵宝县南，当时产砚。泓，水，此指砚。砚有陶制者，所以称陶泓。会稽，郡名，即今浙江省绍兴县，时以产纸著称。褚，与“楮”谐音，楮树皮是制纸的原料，此指纸。

（18）推致：推许，称道。

（19）“吾尝”二句：我曾说你在写字上中用，现在不中用了吗?

（20）臣所谓尽心者：毛笔制法以最尖最长的一些毛做笔心，笔心秃了，便不中用了。这里是“尽职”的双关语。

【译文】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往南方去攻打楚国，驻扎在中山，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围猎，来使楚国畏惧。召来左庶长、右庶长与军尉，用《连山》占卜这件事，得到了一个天运、人事的预兆。占卜的人祝贺说：“今天所猎获的，不长角也不生牙，是穿着粗布短衣的人，口缺须长，有八孔，盘腿坐在脚背上。只选取他们中的佼佼者，书写竹简就依靠这些人，天下大概就会统一文字，秦国就会兼并诸侯吧！”于是去打猎，围住毛氏家族，选出他们中的狡狡者，用车子载着毛颖回来，在章台宫向秦始皇献上俘虏，使他的家族聚居在一起，加以管制。

他逐步升官，当了中书令，与皇帝更加亲热，皇帝曾经亲昵地呼他为“中书君”。皇帝亲自处理事务，每日批阅的公文以一百二十斤竹简为限量，即使宫人也不得站在他旁边，只有毛颖与拿烛火的人经常侍奉他，到他休息时才停止。毛颖与绛州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好，互相推荐、招引，他们外出、居家都一定在一起。皇帝召毛颖去，陈玄三人不用等待皇帝下诏就一起去，皇帝从来没有责怪他们。

后来毛颖进见时，皇帝将有任用与差遣，拂了他一下，他就脱掉帽子请罪。皇帝见他秃发，又见他所书写描画出来的东西不能令皇帝满意，皇帝嘻嘻地笑着说：“中书君又老又秃，不能很好地为我使用，我曾经称您为‘中书’，您现在不宜于书写了吗？”他回答说：“臣子是所谓尽心尽意的人。”皇帝即不再召他，他回到封地，死在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