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活犄角的传说
生是死,死是生。其实,人类始终都徘徊在生与死之间,包括他们的思想、情感、恩怨、爱恨。
——题记
在民间,人们通常把在阴阳两界不断往来的人称之为活犄角。
活犄角与现实生活中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一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在平时,活犄角都是面黄肌瘦病病歪歪的,不管是什么场合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假死”,凡此现象用一种术语来说就是过阴,每在这种时候人们万万不可去碰他,就让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到过了一定时辰以后,他就会慢慢苏醒过来,很快就与正常人无异了。
不言而喻,活犄角只要一过阴,世上必然就会有“大限”之人,活犄角过阴以后,其魂魄很快脱离他的肉体,飘然来到阴间,面见阎王,并且接受阎王的指派,去捉拿那些在阳间短寿之人,说到底,就跟阴间里黑白无常的差事差不多。
无巧不成书,我有一位朋友名叫吴道,吴道的表兄就是一位我们现实生活中的活犄角。闲暇之余,我和吴道经常到他姑妈家里玩,并且多次听他表兄绘声绘色地讲述一些关于阴间的有关鬼故事,有时候直听得我们毛骨悚然,后背直起鸡皮疙瘩,而有的时候也听得我们忘乎所以的开怀大笑,总之,很过瘾、刺激的,事后总觉得有很多条毛毛虫不断地在自己的身上蠕动,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说,而有的时候却产生一种怪怪的想法,心里很想听而又害怕听,可笑的是怕听吧又偏偏控制不住自己。是啊,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那些儿女情长悲欢离合的故事听多了,也就开始反胃、厌倦了,还真别说,偶尔换一换口味听一听关于阴间里所发生的一些鬼故事还真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并且觉得弃之可惜呢。
有一天,我正在灯下创作一篇小说,忽然间电话骤然响起,平心而论,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冷不丁地弄出一点响动来确实挺瘆人的,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过去拿起电话,只听见吴道这家伙气喘嘘嘘地说:“阿成,你现在在哪?”我听了鼻子差点让他气歪,说:“废话,都这么晚了,你说我能在哪,在家呗。”吴道也不跟我计较,接着说:“那好,你出来吧,我在忘情水酒吧等你。”这个吴道,也不听我是否想出去“啪”地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我看看表已是翌日的一时三刻,我苦笑了一下,这个吴道,又在搞什么鬼花活,可说归说,怨归怨,我还是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准备一番,看看熟睡的妻子,把门轻轻一关,就走了出来。
吴道早已在忘情水酒吧等我,见我如约而至,他向我笑一笑,表示不好意思。我把风衣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坐下来说:“什么事,这么着急,就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吴道往我坐的地方挪了挪,说:“阿成,别提了,我算是倒大霉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差点变成一头猪。”我被吴道东一榔头西一杠子的话弄得是丈二和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于是就对他说:“别瞎扯,说主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吴道斜我一眼说:“你看你,又急了不是,阿成,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刚刚从阴间回来。”我不由得“啊”了一声,精神为之一振,吴道喝了一口酒,这才把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我讲述了一遍。
吴道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阿成,我的脾气你应该知道,天生就特别好奇,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不弄个水落石出是不肯罢休的,总之说到底还是受我表兄的影响太深。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我听了表兄讲的很多关于阴间里的故事,表兄还对我说,说这人死后,他的魂魄就出窍来到阴曹地府报到,然后进行注册登记,用我们阳间的话说就是当自己的孩子出生后就到派出所上户口,否则就是黑人,不受法律保护,这是其一,另外,还有人死以后,三魂即刻出窍,一是守尸魂,二是报到魂,三是幽灵魂,这守尸魂和报到魂并不可怕,对人类来说也构不成任何危害,尤其是这幽灵魂,它可是不能等闲视之的,这幽灵魂可谓是无处不在,它到处游**寻找机会危害人类,以此来寻求替身,只有这样,它才可以得到解脱。
表兄对幽灵魂始终都是持同情态度的,他说,其实幽灵魂也不是有意害人,它的本意并不想危害人类,但为了自身“利益”又不得不去做这所谓“损人利己”的事情,否则,就会永远到处游**、飘零没有着落,其下场甚是凄凉、可怜。
我对这些说法始终都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我很想把这些事情弄个清楚明白。于是,有一天,我就前去寻找表兄,请求他帮忙。表兄知道我的来意以后,开始的时候,他还吱吱唔唔搪塞我,不肯轻易表态,直到后来在我软磨硬泡的纠缠下,他才说,表弟呀,不是我说你,你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一天到晚竟瞎琢磨没用的事情。你以为什么事情都弄清楚明白了是好事吗?不是的,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去了,你能够都弄得清楚明白吗?这对于你来说也未必是件好事。事到如今,我可以坦言告诉你,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也就是说该你明白的你才可以明白,不该你明白的还是糊涂点好,郑板桥不是说过一句名言:难得糊涂嘛!我说,表兄,我也知道,你刚才说的都对,可我就是这么一个认死理的人,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情如果你不肯帮我,我会整天神魂颠倒寝食不安的,表兄,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整天受这洋罪而置之不理,请你看在我们姑舅表兄弟的情份上帮帮我,就这么一回下不为例,怎么样?可是,不管我如何去说,表兄表现得很有定力,他就是不肯帮我。我这回也是王八吃秤砣——铁心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他一天不答应我就腻味他一天,两天不答应我就腻味他两天,半年不答应我就腻味他半年。一连多日下来,表兄见我就像中了邪似的,觉得如此下去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他都不好,于是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他这才勉强同意帮助我,说一旦有过阴的机会就带我去“那边”走一走,看一看,让我长长见识,以此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他一再强调,说要是过去以后一定要听他的话,千万不可造次,绝对不能有任何的闪失,最后他还如此这般向我交代了一番“那边”的一些规矩。
我回到家里,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人也一下子显得精神了许多,心里美滋滋的。我开始一天天等待,等待着表兄过阴的日期。
有一天,表兄来家里找我,我发现他此时比平常更恹,脸色也不好看,他把我带出家门,坐在他骑来的那辆摩托车上,表兄一踩油门,摩托车便风驰电掣般往前驶去,把我的家远远甩在了身后。
大约行驶了一个小时的工夫,我们来到一片十分茂密的丛林里,我跟着表兄径直往丛林深处走去。
我越往里面走就感到越紧张、害怕,便禁不住问道,表兄啊,咱们这是去哪呀?表兄只是向我诡秘地笑了笑,说,是你很希望要去的地方。
当我们来到丛林深处的一片空白地带时,表兄不走了,说,表弟呀,现在我就要带你去阴间了,你现在要做的是用手紧紧抱住我的后腰,两眼紧闭,千万不要睁开眼睛乱看,到时候,我让你睁眼再睁眼,听明白了吗?我点点头,说,表兄,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做就是了。表兄用手颇是关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呀你,净给我添乱。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表兄对我说,可以睁开眼睛了。我睁开眼睛,眼前的丛林早就不知去向了,我们竟然来到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表兄见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笑着对我说,怎么,后悔了?我用手揉一揉眼睛,争强好胜地说,后悔什么,表兄,我做事情是有原则的,那就是不论事情做对做错只要是出自心甘情愿,就绝不后悔。表兄笑笑,说,这样最好。顿了顿,表兄又说,表弟呀,我可告诉你,这里可就是人们经常谈论的阴间,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已不在是人了,明白吗?阴间可跟阳间不同,在这里,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大意不得,尤其是像你这样还需要还阳的特殊鬼魂,你要时时刻刻都要与这里所有的鬼魂划清界线,懂不懂?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表兄抬头瞅了瞅天,又说,我刚才所说的每句话对于你来说都至关重要,千万不要只当耳边风,一定要牢牢记住。好了,我办差的时间也快到了。表弟,你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耐心等着我回来,等我回来以后再平平安安把你带回去。记住,不论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不论遇到什么魂魄来纠缠你,你都不要去招惹它们。说罢,表兄一转身,便不知去向了。
表兄走后,我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暗忖:表兄这人也真是,年龄不大,婆婆妈妈的倒活像是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婆。
我正在那里一门心思地想问题,突然,表兄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对我说,表弟,我对你实在是放心不下,这样吧,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为你做一个标记吧,说完,表兄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毛巾来,并且十分利索地围在我的脖子上面,然后又千叮万嘱一番,才肯离去。
我按照表兄的话坐在那里是一步也不敢走动,就这样,我安分守己地坐在那里,用眼睛凝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准确地说是行鬼),他们也都很好奇地看着我,还有一些好事者走上前来与我搭讪,问我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表兄因为临走时有话交代,我把眼睛一闭,两手交叉着紧紧拥抱着双肩,跟他们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他们问东扯西,始终也没有问出一个“子丑寅卯”来,直气得他们向我吹胡子瞪眼,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说,可能是个哑巴吧,算啦,咱们也甭再问他了,还是赶路吧,别误了咱们的正事。说完,就急匆匆地走开了。等他们都走远后,我这才敢愤愤不平地说,简直是一群混蛋,你们才是哑巴呢。
于是,这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过了片刻,我看到有两位身着青衣的公差押解着一位青春靓丽的女子向我这边走过来,这位女子脖子上套着一条很是沉重的铁链,表情异常痛苦、凄然的样子,我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女子,她身材窈窕,标致的瓜子脸白里透红,弯弯的眉毛下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女子的眼神里面流露出一种哀怨、不平和委屈,我呆呆地注视着这位女子,似曾相识,可又不知道从哪里见过。女子从我身边经过时,只见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于肩头,满脸带泪,女子左顾右盼孤苦无依的处境颇值得我同情、怜悯。这时候,女子朝我投过来含情脉脉的秋波一瞥,我便马上找不到北在哪儿了,一时乱了方寸,浑身的血液直往上涌,表兄临走时所说的话都让我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我想既然上帝为我创造了一次英雄救美的好机会,我又为何违背天意而白白错过呢。正当我跃跃欲试准备大显身手的时候,也该我不露脸,这时候,从不远的地方刮来一个旋风,旋风呼啸着向我这边急速而来,刮得是飞沙走石,我暗暗叫苦不迭,飞沙顿时迷住了我的双眼,我下意识地用手使劲揉弄起自己的眼睛来。
等到我把眼睛里的尘沙揉弄出来以后,再去寻找身边的那位女子时,女子早就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我不禁叹了口气,懊恼地坐在地上,嘴里愤愤不平地咒骂着刚才那阵实在不该出现的可恶旋风。
我抬起头来,望一望天空,天空一片昏暗,见不到一缕阳光,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心灰意冷起来。我在这里人(鬼)生地疏、举目无亲,只能耐着性子等待表兄早点回来,这里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好玩,反而倒觉得枯躁乏味没有一点情趣,真是这阴间不来不知道,来了吓一跳啊,这是我头一回来阴间,也是最后一回吧。我恨不得马上就返回阳间,但我知道,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更加理解表兄当时的难处了。
就这样,我在郁闷的氛围里苦苦等待,等待表兄归来,我如今才深深地体会到等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我的心情显得异常烦躁起来,急不可待地像个坐卧不安的毛猴似的在原地上来回走动着。我是即渴又饿,没办法,我在这个“鬼地方”没有任何关系,更找不到一个熟人(鬼),真是走也走不得,留也挺别扭,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我便昏然而睡了。
一阵嘈杂的人(鬼)喊马嘶声把我从睡梦之中惊醒,我睁开眼睛,只见距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停放着一辆马车,车上坐满了人(鬼),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嘻笑打闹着好不热闹,只听见车把式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声叫道,还有去古阳镇的没有?如果没有可就走了。我一惊,心里大喜过望,我和表兄都是古阳人,我想机会终于来了,干脆跟车走算了,到了古阳,还愁找不到自己的家。想到这里,我就高声叫道,嗳——,师傅,我是古阳人,把我捎上一程好不好?车把式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力向我挥动一下手,说,好的,赶快上车吧。我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只见车把式将手里的马鞭高高一扬,嘴里喊了一声“驾——!”马车就径直往古阳镇的方向驶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表兄办完差事回来,发现我已经“不在”了,他顿时浑身上下冒出一层冷汗来。可表兄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的脑子异常冷静,表兄如今可真后悔自己实在不该带我来到这种鬼地方,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回去怎么跟我的父母交代?表兄正在苦恼时,他发现了地上的车辙痕迹,顿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表兄自言自语道,表弟呀,表弟,真是有你的,不用说,肯定是跟着刚才那辆马车逃生投胎去了。想到这里,表兄即刻还阳,他骑着摩托车火速赶回古阳镇,也顾不得回家去看一看,就径直朝镇东头的张大明家走去。
原来张大明家的一头老母猪正在生产,产下十六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崽。
表兄直奔猪圈而去,此时老母猪正躺卧于地,十六头小猪崽正在吮吸着乳汁,表兄在众多的小猪崽里面翻找出一头白脖小猪崽就拎起来狠命一摔,这头白脖小猪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就一命呜呼了,表兄这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咯噔”一下终于落在了地上。
张大明见到表兄风风火火来到他家,就好像是中了邪似的,也不跟主人家招呼一声径直直奔猪圈,不管三七二十一,拎起一头小猪崽就给摔死了。张大明的鼻子差点给气歪了,他走上前来,一把揪住表兄的衣领左右开弓就是几个大嘴巴,直打得表兄两眼冒金花,殷红的鲜血从鼻孔嘴角里面流出来,直往下淌,张大明仍然觉得不解气,他边打边骂道,我张大明是招你还是惹你了,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我张大明可不吃这个,眼睛里更不揉沙子,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一个长短来,咱们就没完。表兄等张大明的气消了一些,他这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最后,表兄说,大明兄,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表弟的生死,时间相当紧急,也没有工夫跟你多作解释,就擅自解决了,唐突之处,还望大明兄见谅,至于给你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我可以加倍赔偿。张大明闻言,只见他搓着两只大手,很不好意思地对表兄说,唉——,你怎么不早说呢,原来是为了救人性命啊,甭说是一头小猪崽,就是再大的事情也没啥。表兄道,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我还要去照料表弟,大明兄,告辞了。
我在丛林里苏醒过来,就好像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噩梦。这时,表兄走了过来,他当时的气色很不好看,说道,表弟呀,表弟,你可把我吓死了,还好,事情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糟。我心里很难受,我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表兄竟然一句不满、责怪的话也没有,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欠表兄的更多。我自知理亏,就羞愧地低下头去。”
我听吴道讲完这段颇是惊险、离奇的故事以后,心里一直很不安、害怕、后怕之余,我心里真为吴道捏了一把冷汗,不是吗?这事可有多悬,吴道啊,吴道,你这是修下了一位好表兄,多亏表兄的头脑冷静,遇事不慌,并且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否则,你小子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早就“与猪为伍”,过起了好吃懒做的猪日子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再一次“扑腾”起来。
这时候,吴道喝了一口酒,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这件事情对我触动很大,如今想想表兄说的话,这世界上是无奇不有,你想都弄明白了,可能吗?该你明白的才可以明白,不该你明白的还是糊涂着好。”
从酒吧里走出来,回到家里,回味吴道刚才所讲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我感慨万千。
此时墙壁上面的挂钟响了起来,我抬头望去,已经是早晨六点钟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然而,不管怎样,我却说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感到体虚力乏,于是,就和衣躺在**,不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