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山上的寒意
写完手记,已是凌晨两点钟。
吴岩进卫生间冲了一个凉水澡,对着镜子嗡嗡嗡刮胡子的时候,镜里忽然出现一个黑影。吴岩上前用手抹掉水汽,仍有一双亮亮的眼睛,头部其它部分一片乌黑。吴岩想,不会是雪莉深更半夜过来装神弄鬼吧。天晓得,雪莉有没有买通中介私配钥匙。
水汽重又浮了上来,那双眼睛渐渐涣散模糊。当吴岩一回头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再回到**躺下,怎么也睡不着了。
次日周末,钱小鑫一早忽然电话吴岩说,最近夜里怎么也睡不踏实,多梦,还特容易乱想。杨阿姨准备的安神鸽子汤、老母鸡汤喝了不晓得多少罐,健身房增加运动量也不见效,秘书无奈之下帮他订到了去定慧寺禅修的两个名额。
“排队等了好几期,找了熟人,才弄到两个名额。现在这禅修课比总裁班还难上哪。安全感这种东西,真是拿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啊。”
“几天?”
“喔,就两天。”
钱小鑫拉上吴岩稍微收拾一下就上定慧寺了。
定慧寺在远郊一片小山上,说是小山其实不足五百米高,不费力便能步行到山脚,山脚下一片阡陌交通,成片的绿麦正待从雪白的积雪中破土而出,一头羸弱的老牛给一个蜡黄皮肤的小孩子懒懒牵着走,老牛就是赖着不走,小孩狠命抽着粗麻绳,一脚踹翻了小孩,滚了一身泥。远处灰砖矮墙露出衰颓之像,村里只剩老人与狗。吴岩不敢相信,出城不过三十里,华市周边竟有如此一派恬静安谧的山水小轴。半山中的定慧寺却富丽堂皇装裱一新,精明能干的空明住持把一座古刹打理得井井有条,微信、微博全方位宣传,寺里每年出版一套禅修手册,一部禅话,还有漫画版《空明禅语》及各种宣传片。定慧寺的禅修课在华市的中产以上人群之中颇有市场。空明住持善于经营,不仅有官员常来寺里小住,跟空明解经;商界闻人也时不时车履不断,往返穿梭于山前那段十八弯的水泥小路。
钱小鑫和吴岩换了禅服,吃了一顿素餐早饭:白豆腐、腌黄豆、青菜包子加小米稀饭,外加一双质感上佳的雕花红竹筷,摆盘的黑釉彩陶古色古香。钱小鑫仍保留着呼哧呼哧喝稀饭的习惯,吃得畅快得很。吴岩因为睡眠不足胃口没上来,提出能不能先到山下走走。
钱小鑫说课程里有早课,要到大殿听空明诵经。吴岩生性散漫,最不喜欢被人束缚。他一开始答应上山禅修,本想静思散步来的,权当放空大脑,没想到实际上是来塞满大脑做心灵填充的。吴岩把昨晚写的手记塞到一本书里,他当然不会带寺里发的免费印刷物,他跟着钱小鑫来到大殿,一路隐隐闻得禅服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劣质洗衣粉的味道。
就在吴岩准备先闭目打个盹再看小说的时候,钱小鑫在他身边悄悄用胳膊肘子捅了捅他,他一个惊醒。
“看,那儿。”
“哪儿?哎,我补觉呢。昨晚太累了。”
“你干什么了,昨晚?”
“写东西。那儿有什么?”吴岩仍低垂着脑袋打瞌睡。
“毛晶晶!”
吴岩猛地睁开眼,果然见到毛晶晶跟一个中年男人头挨头低头耳语。
“那人会不会就是马彦云?挺年轻啊。”钱小鑫那天同学会上只顾着往挡板前冲,根本没在意李恒给大家看的搜索照片。至于吴莉莉后来嫁给马彦云的事,钱小鑫等同学都一无所知。
“不是。那个人我也不认识。”吴岩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那个人,只远远见到那男人双手合掌的右手上戴了一串白色大粒菩提子。
“那是佛珠子啊。”钱小鑫手上也有一串,好像到这儿来的人,为了应景,几乎都人手一串儿。
钱小鑫拉上吴岩悄悄靠近了毛晶晶,其余人对他俩报以恼怒的目光,钱小鑫不住点头哈腰说要借过借过。吴岩什么也不管,只顾跟着钱小鑫闷头向前。大殿前足足坐了两百号人席地而坐上早课,各种虔诚与满足的笑意。等吴岩再次坐定的时候,毛晶晶差不多就在他们前面一排了,几乎能够听清他们的每次对话。大多时候,是那个男人在嘀咕着什么,毛晶晶则双手合掌一言不发。这时候的毛晶晶,跟同学会上活跃的毛晶晶判若两人。她纹丝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大殿正中,空明住持要求大家一起朗读《华严经》的一段。毛晶晶立刻摊开书本有板有眼轻声朗诵起来,看得出她比较熟悉这段经文,几乎抬眼直视前方,已到了出口成诵的地步。身边的中年男人老老实实读着,声音低沉态度严肃,仿佛一对无比虔诚的夫妇一样。
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钱小鑫忽然也装模作样念起来。在那一刻,吴岩紧抿着嘴巴,脑里各种幻想,有昨晚镜中的眼睛,有同学会上更多快被遗忘的细节,还要吴莉莉跟他相依为命的日子,甚至还有马彦云最新的新闻报道,毛晶晶身边的男人到底是谁呢?吴岩不禁思索起来。
念诵完毕,毛晶晶却微笑着回了头:“好巧。老同学。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
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吴岩见到毛晶晶一张粉黛未施的脸的时候,仿佛见到了车祸现场。他第一次看清,没了磨皮亮肤的女人,只是一级车祸;再没有了化妆的女人,便惨绝人寰了。毛晶晶竟连眉毛也若有若无的,一双深深凹下去的小眼睛灰暗无光,鼻尖周围星星点点的看不清是痔还是雀斑的小黑点密布,吴岩有密集恐惧症加完美主义倾向,看到这张他有上前抹平的冲动的脸,无来由冒出很多不舒适感。钱小鑫却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很镇定自然地舔着脸跟毛晶晶说:“好巧,带老公一块儿来的?”
“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结的婚,我都不知道?小心我打你。”毛晶晶不自觉用勾起的小手指轻轻拂了拂眉前的头发,那双无眉的眼睛瞬间暴露无疑,乍看之下着实有些瘆人。毛晶晶浑然无觉似的说:“钱小鑫,拜托,普通话标准一点。今天,我坐你前排听你早读听了三年,一听你发声就听出来了。”
“好啦好啦,又来调侃我。你知道咱们同学会之后发生的事了吗?”钱小鑫吴岩几个人已在寺里的打钟声中慢慢走出大殿。
“有一名赵警官给我打过电话,大概就是问了几个简单问题,裴蕾他们的事我听说了。其实那天,我也根本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了。而且那天我去得早,回头因为我手上有事要处理走得也早。那天真是一言难尽,事情太多太忙了。钱小鑫,不好意思,你辛辛苦苦给大家准备了一场同学会,我还迟到了。”毛晶晶向远处望了望,显然在寻找着谁,吴岩顺眼看去,毛晶晶身边那名中年男人正在一坐香炉前仔细看着什么。
吴岩不禁走上前。
“这儿的香火最近很旺呢。”吴岩本来并不擅长主动跟人搭话,但不得不说,吴岩自从昨天梳理了一遍同学会手记之后,对毛晶晶的一切充满疑惑。他在小说里推断的凶手藏在同学之中的断言,他隐隐有点想从毛晶晶身上寻找到突破。现在回想起来,同学会上那一幕非正常状态的开场,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首先,为什么毛晶晶的另一场密谈刚巧就正在他们同学会宴席的旁边呢?也就是为什么这两场刚好是在同一个包间的两段呢?后来他调查裴蕾李恒案件的时候,曾专门给洲际酒店的工作人员打过电话咨询过这个问题,同学会当晚,是否所有的独立包间都已经预定完毕?工作人员回答是,倒也并不是,毛晶晶一方预订包间的时候,有人提出过不需要太大面积的包间,不方便密谈。吴岩再问预订人是谁的时候,工作人员提供的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已经成了空号。还有,如果这两场相会,是有人故意安排好在一个包间的两个隔间之内,那就是有人故意安排让同学会上的人能够偷听到毛晶晶一方的密谈。再一个,让一个群体有意无意听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密谈,用意又何在呢?为什么接下来发生了连环命案呢?跟这场密谈到底有没有关系?
吴岩一路顺藤摸瓜下去,竟忽然毫无头绪起来。那位中年男人自报家门说自己姓孔,是一名执业医师,在一家安定医院。吴岩见这名孔医师一派儒雅,说话慢条斯理,面孔白净甚至还有些清秀。孔医生接着跟吴岩闲聊起来,谈起他喜欢西藏,每年都会去一趟,作为医师,那个地方真的是个净化心灵的好地方。吴岩是个根本不喜欢旅游的人,虽然他爱摄影。摄影讲究一个根本的东西是,由微观处见真义,由安静处见真醇。摄影本质上是排斥喧闹与游走的,将喧闹、无序、杂乱和过于热烈定格、抓取、凝练、表达。吴岩喜欢一切静的东西,能够达到人的灵魂深处的东西。
“你喜欢摄影吗?”吴岩忽然问。
“嗯,原来不喜欢,但自从发生了些事,经历过了之后,挺喜欢,但学艺不精。小兄弟,看来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有空咱们一起去户外写生去。”跟孔医师谈话真的如沐春风,要不是孔医师在安定医院,他倒真想经常到孔医师工作的地方去坐坐。
“我们医院经常有些志愿者,会在节假日过来看望陪伴病人。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功利,这也是我这次来参加定慧寺的一个缘由之一,多结识些这方面的朋友。吴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安排你到我们那儿,帮我们的病人拍些照片。这应该对病人家属也是一种莫大的帮助,要知道,他们中的人,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
“好的,孔医师,我的吉他弹得还可以,虽然好多年没弹了,如果他们喜欢,我也可以去弹弹歌,说不定有人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