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部小说,出版的时候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的头又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这可怎么办呢?就在那样的尴尬的场合,我本来有机会弥补自己随口编的一个谎,只要我看下随手塞到哪个口袋里的庄文静的名片,事情也许根本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我给庄文静逼得走入了死胡同,看庄文静这种钻牛角尖的性格,不但没改还变本加厉较起真来,只得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心一横博一回了。我随手抽出手上看的小说,对的,就是那本《隐匿》。我跟庄文静也跟大家说,啊,不好意思啊,这本就是我写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我叫鬼刀。
说完这个的后一秒,我就开始后悔,姑且不说这谎编得如何,简直天底下第一等拙劣的谎言。我竟忘了,虽然我不喜欢鬼刀,可喜欢鬼刀的读者随便搬个砖头总能砸倒一两个啊。不过万幸的是,颜冰清显然是没读过鬼刀的书,更不知道鬼刀何人,不然后来我不小心给展眉揭穿我其实叫刺夜的时候,颜冰清只是觉得哪里不对重复了一遍,也并未对我到底叫什么笔名刨根究底。而庄文静当时,先笑而不语并未拆穿我,但过了不到五分钟,她还是忽然很严肃地对我说:“吴岩,鬼刀我见过,我们刚跟鬼刀签了约,他的这本书的电影改编,我是制作人之一。”
同学会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制造谎言、覆盖谎言的坟场吧。几个同学你一言我一语中,就听到一句一句谎话啪啪左右扭打个不歇,然后都疏忽阵亡了。
倒是陶然君,上来说了:“吴岩,不带这么说瞎话的啊,不说哪有作家自恋到拿本自己的书装模作样看,鬼刀的签售会我可是去过的,人家当面还给我签过名呢。好了好了,庄文静,吴岩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随口说着逗你们女孩子开心呢,你当什么真呢?他呀,我刚也是听钱小鑫说,毕业之后经历丰富极了,给情趣用品店干过,地板公司当过文宣,现在连出版编辑都干上了。哎,你还真不赖,我也想弄个编辑当当呢。我当年学新闻毕业,报社、出版社、电视台、电台全满了,挤破了头全给刷了下来。要我进了这三个,估计也成了吴岩你的同行了。”
“一个对口的专业工作都没找到?那会就业没现在这么困难吧。”钱小鑫不解地问。
“去去去,你这个根本不需要就业的人,就不要掺活我们劳动人民的话题了。”李恒一甩他的小肥手,再扶了扶高度近视的金丝眼镜,闷头喝了杯饮料。
“对了,有个插曲。工作没找到,找到了个老婆。我到一家新办的健康频率去做记者,那频道只有五个人,连频道总监在内,却要出全天八小时的节目,我们四个员工每天连轴转,我有回采访一家医药公司,到那公司,后来就碰到了我现在的老婆。”
“老婆找到了,你也离开了那电台?”我问,我跟陶然君上学时候关系亲近一点,深深浅浅的话都能问。
“被动离开。那电台办了不到一年,钱烧光了,大伙也散了。”我现在想起来,当晚我们也都没人问陶然君后来又去了哪些地方,算是一种对弱者的保护,也可以说一种同情的怜悯。
中途李恒插科打诨始终像个串场主持人似的,关于他自己和他自己的生活,却一字未提,因为他自己那通身的气场就是他事业绝好的名片,你看他小小的身形,饱满的热情,爆发出行动果决的张力,像一只猎鹰,或像一个仍在为了事业、生存而拼搏不歇的斜杠青年。大部分在场的女同学,都认为他是个钻石黄金王老五呢。当晚,他穿着精致的阿玛尼小西装,开着价值上百万的豪车,通身一副事业有成的精英男士i。就连李恒自己的事业,他也是含含糊糊讳莫如深的,就提了个专门打公司债务方面的官司,而且刚刚当了合伙人。当晚的李恒,意气风发极了。从他亮出的米其林会员卡,报出的各种俱乐部名字,就会发现,他早就过上了超乎一般同学之上的生活。李恒不说话的空隙,就是默默望着裴蕾的,也可能只是欣赏裴蕾那我见尤怜微蹙的柳叶眉,或者那肤如胜雪般白皙洁白的皮肤,以及她忽闪忽闪着不说话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那双眼睛里,你看不到任何成人世界的杂质,像在不断用充满童贞的乌黑双瞳,眼里装着好奇、疑惑或仅仅是开心和满足。
裴蕾真的很讨人喜欢,跟上学时候一样,俏皮而可爱。看似亲近每一个人,实际上又远离着每一个人。我多少回特意到裴蕾上过的音乐教室外面的楼梯探台上弹吉他,向那个方向,只要她练琴休息的时候,一定会把眼光落在这儿,楼梯下就是一片绿草如茵的空地。裴蕾果然会在弹累的时候,拉着颜冰清到走廊外走走,笑嘻嘻的并不望向我这个方向。倒是颜冰清老回头,那时候,我无来由讨厌颜冰清,一种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的失落,我的音乐只能吸引一个白白的胖妹,又有多少意义呢。我发誓,一遍一遍地练得更好,练到裴蕾能够注意到我的努力。
事实证明我终于成功了。不久,裴蕾让颜冰清给我送来一张卡片,大概是她们音乐社要举办一个小型演奏会,希望我给他们和声。演奏会那天,裴蕾并没有对我格外不同,维持了同学该有的距离,演奏的曲目正是《eyesonme》。演奏会过后,我仍旧到音乐教室外的草坪上练曲。一天傍晚,颜冰清又递过来一张粉红的小卡片,是他们去给福利院小孩子表演,为孩子们创作的一首歌词《洁白的羽翼》。
“裴蕾写的?”我问颜冰清。
“不告诉你。”颜冰清说完,转身就跑了。
“裴蕾让我写的,我就写。”我对着颜冰清的背影大声说。颜冰清跳着走了,只看到两只乌黑的辫子在斑驳的树丛下跟着一跳一跳。良久,颜冰清回头露出雪白的小牙齿笑着说:“你看着办,大作曲家。”
后来,我给《洁白的羽翼》谱了好几个版本的曲子,拿给颜冰清试弹,裴蕾定了其中最欢快的一支曲子。福利院表演那天我没过去,颜冰清用录像机录下了现场孩子们听得入迷的样子,说其中一个叫天天的小女孩,听了尤其感动,很想见一见这位写曲子的大哥哥。
一个周六的早上,颜冰清拉了我坐上了她爸爸的车子,去了郊外的福利院见天天。那是我为数不多见到颜冰清父亲的样子,后来她父亲发生意外,我只是听说了大概。那件事大约发生高二放暑假的夏天,开学之后,就是紧张的毕业季,再也没有多少人去关注过这件事;颜冰清跟以前一样努力读书,成效缓慢。眼看着快要滑出快班线,她像一匹羸弱的老马一样,抽一鞭子抬一蹄子,牢牢盘踞在那忽上忽下的分数线边缘。那天上午,看得出来,颜冰清父亲是一个和蔼的人,脸面刮得干净透亮,穿着舒适的家居休闲服。见到天天的时候,我惊异于天天漂亮的小脸,细长的脖子,这么可爱活泼健康的孩子,在福利院是少见的。我们一起陪天天玩了游戏,天天喜欢低头折纸,折了很多叠星星,五颜六色的。天天抱出一大透明罐子,送了我一罐子满天星,我开始用吉他给她演奏那首《洁白的羽翼》:
风儿轻轻扬起我的脸,
那是悄悄偷看你的眼。
我浮想联翩,
掀开记忆的门帘,
洁白的羽翼,
向我翩跹。
天天很高兴,坐到我们中间,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给我们准备了一张爱心卡片,卡片上天天给我和颜冰清画的一张儿童画:一个男人和女人在一双巨大的白色羽翼下轻轻飞着。我原先以为天天画的是我和颜冰清,工作人员解释说,那是天天想象中的爸爸妈妈的样子。天天很可怜,一岁半就给人送了过来,天天并不是孤儿也并无先天残疾,由于特殊原因,还是被带到了这里。等我们快离开的时候,颜冰清父亲让我们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不一会他急匆匆跑过来说,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将来一定要帮助她解决受教育问题,千万不能耽误小天天将来读书。
我和颜冰清完全没有想到,同学会当晚,我们又见到了长大后的天天。可能来看望过她的人很多,她那天完全忘记了我们,但我俩却不约而同一眼认出了这个美丽的女人。要不是熟悉八卦的庄文静偷偷给我看了关于她的新闻,我怎么也不会把当年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跟眼前这位大佬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事情是这样的:
就在我们八个同学差不多都到齐了的时候,钱小鑫一点人头,发现少了毛晶晶。这时候,毛晶晶发来微信说抱歉临时有一点急事要处理,她人已经到了酒店,马上转场过来。钱小鑫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提议我们想出一个法子,来逗逗迟到的毛晶晶。李恒提议罚酒三杯,钱小鑫说没新意。庄文静说,唱首歌;钱小鑫说,太便宜她。陶然君也起哄,就是,我看,应该玩点刺激的。这提议像一颗炸弹一样引爆了同学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