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冰清后悔让她再描述当日的情景,事实上,她虽然作为当事人,毕竟在非正常情境下,确实模糊得很,倒是不断把话题转移到女儿天天身上了,反复回忆那天,女儿一早如何高兴地要和她一起去公园玩,新换了一件新买的裙子,女儿如何乖巧懂事等等。谢大姐哭着说完,颜冰清偷偷递了餐巾纸,她知道,谢大姐又开始想念她女儿了。
“后来一直没有女儿的消息了?”颜冰清问。
“后来我跟老张一个老朋友那儿打听到,天天跟她爸爸住滨江国际,旁边有个很大的高尔夫球场。”
“滨江国际?”颜冰清知道滨江国际是有名的城郊豪宅,印象中,谢大姐出事时候的家在主城一个破旧的老小区。
“啊,天天爸爸后来买的房子。我是个没福分的女人,刚老张离婚,他就发达了。”
“现在还在那儿?”
“搬家了。以前,我每回都要坐好几趟公交过去,偷偷在小区围墙外朝里头望两眼。里头没几户人家,我一眼就能望到他们的房子,有时候能看到天天在院子里踢皮球、羽毛球。天天这孩子,越长越漂亮。”
“天天还记得你了吗?”
“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女人,比天天大不了五岁的样子,跟老张从车里出来。而且,那女人看样子对天天不错。我也就放了心,去的趟数少了,而且我在这儿有了工作了。”
“等你再过去就发现他们搬家了?”
“嗯。”谢大姐狠狠点了点头,眼里瞬间包了一泡泪。“马上就是我们天天二十岁生日了,我很想送一份礼物给她。”
“你还有你前夫及女儿的任何消息吗?”
“没有。他们离开了滨江国际之后,就再也没跟我有任何联系了。可能他们都很不喜欢我吧,包括天天,也无法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我相信,等天天长大之后,她能够理解你当日的行为。”
“这是不能被原谅的。我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我应得的。”
“谢姐你不要这样想,你努力工作充满诚意,总有一天,天天会回来找你。”
“冰清,你说,如果我要带个东西给天天,我该准备个什么呢?我一直在攒钱,攒了快十万块了呢,我准备全部打给她,给她做嫁妆。天天快到该谈朋友结婚的时候了吧。”谢姐说着说着,又是一泡泪,不过这回是高兴的泪,她渐渐陷在与天天重逢的憧憬当中了。
“我想,你只要有这份心,你送什么给天天,她都会很高兴的。”颜冰清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难安慰到她。大老远,她看到老季撑着腰一瘸一拐走来,她笑着打趣谢姐:“看,谁来啦?”
谢姐一回头,故意装着生气的样子笑说:“啊呀,贼眉鼠眼的,还晓得东张西望呢。不好,真看到我们了。冰清,你坐着,我去把他昨天让我包的饺子给他拿过去。”
颜冰清那颗沉重的心稍微放松了下来,队里都知道,老光棍老季最近热烈追求起“面点西施”谢姐来,谢姐这儿也隔三差五给老季包饺子。大伙都知道,老季最喜欢吃谢姐包的荠菜馅儿饺子,谢姐经常煮好了请大家吃夜宵。这会,老季又来取饺子,看来是准备熬夜奋战了。
老季取过饺子带饭盒坐到颜冰清对面说:“小严今晚跟我值班,我下午看了几本陶大声的日记,觉得很有意思。看不出来,陶大声大学毕业,一生有写日记的习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陶家父子都是自杀身亡。陶大声最后开煤气了。”
颜冰清感叹这种沉重的宿命感为何像魔鬼一样潜伏在基因与灵魂里。她恍惚想到早年投河而亡的父亲,在李恒和裴蕾的案子里,她尚能做到间离案件之外,客观公正开展侦查工作;但到陶然君这儿,她觉得前方有太多藩篱,等她翻越。她常常想到很多人,很多情感,包括她十八岁那年那个无比迷乱而惶惑的夏季。
“陶大声跟陶然君的父子感情其实挺好,陶然君热衷炒房,其实有来自对自身对外界极度的不安全感。陶大声离婚之后,一直生病着;其实没离婚之前,陶大声就生着病。他整篇日记里也没讲明白到底得了什么病,不会是肿瘤吧。”
“陶然君父母什么时候离婚的?”
“离婚很早,在陶然君很小的时候,为了分得钟表厂最后的福利房。因为陶然君母亲早年也在钟表厂做工,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指标。为了能多分房,他们早就办了离婚。但后来不久,陶大声下来之后就患病治病,拖垮了大家。五年前,陶大声离世,我们翻看到最后一篇日记的记载时间是五年前。”
“陶然君死亡前几日,把父亲的日记都看了?他为什么想到要去看父亲日记呢?难道他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了吗?”
“他只看了最后一本,也就是他父亲弥留那个阶段的日记。其余并没有看。他倒有个奇怪的举动,在父亲的日记后面,续写了一篇,而且用陶大声的口吻,预言了陶然君的死亡。”
颜冰清一个激灵,陶然君上学时候最怕写作文,绝对不是舞文弄墨的人,以致她这回见到陶大声厚厚半人高的日记本,都觉得匪夷所思。陶然君自己怎么会想到在父亲的日记上添写什么呢?她预感到这里头有蹊跷,立刻说:“我跟你去看看。”
严恪正在灯下仔细看日记,并已做好了笔迹核查,他直接拿出两份笔迹打印件对颜冰清说:“颜队,不用看了,这根本不是陶然君的笔迹,是别人写的。这么私密的文件,不至于别人取出日记后写完再送回来,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人来过陶然君家,可能在陶然君死亡前写完人走了;也可能…。”
在场的人不免觉得细思恐极起来。案件调查到这一步,已不是一个“酗酒坠楼身亡”六个字可以结案的了。老季试探性地问:“头儿?我这个结案说明现在还要写了吗?”
颜冰清斩钉截铁地说:“追查到底。”
严恪接着说:“我仔细分析了这篇日记的笔迹及口吻,初步判断,这是一个很擅长写文章的人写的,我这人私下最喜欢看些神怪小说放松,我看这写日记的人,习惯性用小说笔法,这不是一般人写东西的思路。”
“不在于怎么写,而在于为什么写?如果写这东西的人,就是犯罪嫌疑人,那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一个破绽留给我们呢?你们想过没有?”颜冰清问。
“光看这篇日记的内容,不见得是嫌疑人所写。也可能这本日记本,给陶然君临时拿给第三人,那人看了之后,加写了一篇东西附在后面。”老季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说:“虽然这个日期是在陶然君死亡前五天,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实在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动机。”
“不见得任何一件刑事案件都有动机。任何偶发的因素都可以导致一起案件。”严恪一板一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