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掐掉烟,倒头就斜靠到沙发,很凄然地跟吴岩说了声谢谢,端起咖啡一口气喝了下去。看到边桌上的《隐匿》,她竟像要仔细看的样子,盯了老半天问:“鬼刀?这名儿取得够玄乎,不爽气,阴森森,冰凉凉的。”
“你看小说?”吴岩看雪莉丝毫没离开的意思,打开笔记本敲字。他最近在写一个同学会题材的悬疑推理小说。所以一周前,钱小鑫一通知他去同学会,毫不犹豫答应了。
“有人说,多年不见的人最好不见,见了都要死的”,吴岩刚写下第一句,雪莉念了出来,公鸭嗓勃然一笑:“看不出你挺调皮嘛,你们作家都来这一手?你不会把我跟晶晶的事也写进小说吧。”
“有可能”,吴岩推出一盒口香糖到雪莉面前,随口问,“不可以?”
“有条件的,大作家。”雪莉忽然变得造作起来,手尖把啤酒铝铁皮捏得吧嗒吧嗒响。空气里混进了冰啤香气,跟妈妈吴莉莉身上残余的香水味。雪莉慢慢倒向吴岩,吴岩发了会愣,脑皮熏得发麻,电脑屏前一片空白。忽然,他本能地“啪”一声合上电脑,又一次拉开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雪莉讪讪的,并不恼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笑嘻嘻走了。
坐回电脑前,吴岩一个字写不出来。他疑惑,妈妈吴莉莉整天忙着跟马彦云打官司,怎么又找上门来?他推断雪莉应该在电梯遇到吴莉莉了,才这样一反常态。他跳起来去搜吴莉莉的新闻,在他心里,吴莉莉三个字,跟妈妈一直很难对等。新闻里,吴莉莉穿着暗沉的复古唐装,戴着夸张的大墨镜,笑意盈盈面对镜头,对记者比了一个V。通稿里,官司毫无进展。
他关掉显示屏去冲澡,然后出去找间咖啡馆。收拾停当迈开门时,座机响了。他常接到诈骗电话,这年头,座机联系的人越来越少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去接了这个电话。
“吴编辑,我是鬼刀。”
鬼刀?十年前,他写过一阵推理小说,那时候,鬼刀没现在这么火爆。他们在网络开骂战,都用笔名,他叫“刺夜”,骂着骂着,鬼刀人肉出他全部真实信息,包括工作的公司什么。吴岩自认倒霉,私信他删帖了事。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推理写手,一跃竟成为新晋推理大师。吴岩不服气,他也写了几年一无所获。鬼刀靠一部旁门乖戾的鸟镇凶案,风云驰骋推理江湖。最近一本鸟镇推理系列《隐匿》更是盘踞推理类热销版达半年之久。
鬼刀的小说,吴岩并不想看;无奈老许喜欢得很,买了一堆鸟镇系列让吴岩回来研究。
“你也弄出来个鱼镇系列,不然签了他,总之,必须对市场有行动。两个都做不到,带着辞职信来见我。”老板老许抽着大雪茄,二郎腿翘到老板桌上三寸高轻描淡写说。
吴岩硬着头皮看完鸟镇系列后,对动笔鱼镇系列毫无头绪。老许眼见鬼刀的推理江山没第二人来撼动,对吴岩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一月之内拿下鬼刀的独家代理权。原来,鬼刀在写文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谢绝一切现代通讯手段,用“鬼刀”的网名在一个小众BBS写。各家编辑跟他联系,只能通过论坛私信。出版圈没人见过鬼刀本尊。吴岩没法了,死马当活马医,给十年前那个ID发出了私信,竟在短短三天之后就接到了鬼刀电话。
他确信私信里,并没给鬼刀留过固话,鉴于鬼刀高超的人肉本领,他如芒刺在背。他刚想开口,电话里鬼刀斩钉截铁说:“吴编辑,我打电话是来告诉你,我不会签约磨刀石文化,就在昨天,我跟曲歌签了,后会有期了。”
曲歌影业吴岩再熟悉不过,BIT旗下的影视公司,那间公司的CEO马彦云就是他继父,妈妈吴莉莉多少回让吴岩过去工作,都给他回掉,他坚决不做一个寄食者。吴岩打电话告诉老许这个坏消息时,老许说,他正在约见曲歌的人。老许仍叼着古巴大雪茄,最后悠悠喷出一口浓烟说:“看不出啊,你小子是我们小庙留不住的大和尚啊。”
吴岩气不打一出来,猜不透老许葫芦里卖什么药,不知道是行业不景气的托词,还是鬼刀这个独家代理干系到公司生死存亡,不带这么夸张的,吴岩没吭一声卷了铺盖走了人,辞职信都省了。
吴莉莉一直在公寓楼下大厅沙发上等他。
吴岩老远看到吴莉莉的大黑超眼镜,尖头红漆皮鞋在窗外的阳光下熠熠生光。翻完了不下三本美容时尚杂志,吴莉莉招呼远处保镖去车里拿水,保镖悄声在耳边建议:“吴总,这儿人来人往,不如去车里等。”吴莉莉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道:“自作聪明”。吴莉莉知道,是她自作聪明了,保镖的建议很可行,她在这大厅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
吴岩绕着道猫开,四个保镖形成铁桶阵围住了他,做了一个请上车的姿势。吴岩回头望了一眼吴莉莉,一副风雨不兴的样子,拔腿就拐进雪莉指给他看的那条美食街。
快到中午,美食街上嘈杂得不行。吴岩弯进川辣香锅隔壁的牛肉锅贴,点了满满三大盘,早点午饭一齐吃了。吃得油光嘴滑的时候,四个保镖又不声不响把他包成肉粽。吴岩把拳头捏得咯咯响,保镖觉得可笑,吴莉莉上去就是一巴掌,三下五除二,拎起吴岩就塞进车里。
吴莉莉这身硬功夫,很小就得了家传。吴岩的外公、也就是吴莉莉父亲学过二十四式掌术,最后一招留一手没练成就离世了。吴莉莉对这套行云掌精研之后竟琢磨出了最后一式的路数,就是不到出掌拒不出掌,领悟藏掌之妙。方到用时,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疾风扫。吴岩对付吴莉莉,只有两招,一是惹不起就躲,二是躲不起就逃,三是逃不掉就地装死。这会,吴岩已在吴莉莉车里听她打了几通电话,律师团的,珠宝店的,武馆的,满世界都在找她吴莉莉,唯独马彦云避之如瘟疫。
“老头最近查出了心脏病。这消息外面没人知道。”吴莉莉冲吴岩皎洁一笑。
吴岩不屑地把头望向车窗,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你真准备一直这样下去?窝那臭老鼠洞,你的人生能有亮色?你打电话去公司的时候,你们公司的老许,刚刚跟我碰过面。说个话都语无伦次,不要说是我吴莉莉的儿子。”
“你以为都贴着要做你儿子?做你儿子有什么好?”吴岩回过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嚷道。
吴莉莉刷一个大嘴巴堵了他嘴道:“这一巴掌为你一早赶我出门。你跟个懦夫一样,想躲着我,东躲西藏的,告诉你,除非你离开华市,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找到你。我吴莉莉什么人?三十年前,就出来行走江湖了。”
“你让老许解雇我?”吴岩气愤到极点。
“房子我给你找好了,在BIT旁边,我要你回曲歌,帮我打理好公司业务。我们新来的执行经理是个文静美丽的女孩子,相信你会跟她合作愉快。对了,她叫庄文静。”
“装文静,呸。”吴岩嚼着西瓜味的口香糖,一口吐在了窗玻璃上,“哎,她真叫庄文静?”
“怎么?”
“没怎么,这名字我熟。昨晚刚见了个高中同学,也叫庄文静,她只说在家影视公司,没说是曲歌,不会同名同姓吧。”
“没听文静提过,当然我也没在她面前提过你。就是同名同姓,你别啰嗦,你来不来曲歌?”
“我回答不,现在是否能下车?”吴岩故意从保镖手里挣扎了一番胳膊,却被一左一右两个保镖钳得更紧了。吴莉莉回身望向后座,点了点头,两个保镖放松了些力气,吴岩忽然浑身舒展轻松开来,自顾自打开车门要停车,吴莉莉一把大剑梢抵过车门来,只说了一个字:“敢?”
吴岩的脑袋终于耷拉下来,脸部慢慢潮红起来。
吴莉莉吓坏了,吴岩想是一早空腹喝啤酒的原因,现在酒劲上来,晕乎乎只想倒头睡觉,却给口袋里手机嗡嗡嗡抖个不停。吴岩想,难缠的漂亮女房东可真够麻烦的。吴莉莉掏出他手机一看,惊叫一声:“咦?谁叫霸王花,还打了11个夺命连环call?吴岩,挺有志气嘛,不会又跟哪个女孩子糊混了吧?”
吴岩一把夺过手机,没声好气闷头一看,是昨晚同学会没讲到三句话的颜冰清。才过了一晚,打什么电话?一阵冷风吹来,吴岩酒醒一半,脑门像给门板夹过一样,突然想起来颜冰清在市刑警大队啊。
“怎么才接电话?”颜冰清跟认识了他好多年似的,称呼都省了。实际上,从毕业后失联后取得联系到现在不到短短七个小时。
“颜…颜警官,找我什么事?”
“昨晚李恒跟裴蕾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