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比他公司开业那天还多几倍的人流!但这不是有序的围观,而是一种慌乱的、争先恐后的拥挤。
大部分人都朝着巷子里面涌,伸长脖子,脸上写着焦虑和渴望。
他下了车,推着往前走,离“秀云裁缝铺”还有几十米,就再也走不动了。
人群密不透风,汗味、尘土味扑面而来。
他踮起脚,勉强能看到铺子门口那个简易衣架,上面已经空了一大半,但下面黑压压的人头还在涌动。
林秀云的身影在人群后面时隐时现,收钱,递东西,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
周建刚抱着新做好的衣服从铺子里挤出来,立刻被围住。
连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马兰花,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手臂挥舞着。
热火朝天。不,是疯狂。
吴宏海脸上的肌肉**了一下。
他看见有人拿着刚买到的衬衫,迫不及待地就往身上套,也不管合不合身;看见有人举着扯到的布料,像是举着战利品,挤出人群,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这和他预想的、带着恐慌色彩的抢购不太一样。
这里有一种……畸形的旺盛需求,和一种被林秀云牢牢抓住、并转化为实实在在利润的可怕能力。
他囤的电子表,会有人这样抢吗?他心里忽然没底了。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他注意到,林秀云卖的不光是成衣,还有裁好的布料!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手里真有大量的布料存货!
她哪来的?什么时候囤的?难道她比自己更早嗅到了风声?
不可能!吴宏海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一个家庭妇女,哪有这样的眼光和胆魄?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即便是“瞎猫”,这死耗子也未免太肥了!看着那流水一样塞进麻袋的钞票,吴宏海觉得自己的眼角都在跳。
那得是多少钱?比他倒腾好几箱电子表赚得都多吧?
一种混合着轻视、嫉妒和隐隐后悔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
他看不起这种“笨钱”,可这“笨钱”的数量,又实在刺眼。
站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也不想被熟人看见自己在这儿“观摩”,推着车转身离开了。
回到公司,他脸上的淡定彻底挂不住了。
他叫来小方:“去,打听一下,现在皮料什么价?还有,衬布,松紧带,缝纫线,都什么行情了?”
小方很快回来,脸更白了:“经理,问了几家,皮料……涨了快三成!还拿不到现货,都得等。衬布、线这些……涨得更疯,差不多翻倍了!而且……好多店都关门了,说没货。”
吴宏海的心猛地一沉。他冲到仓库去看。皮鞋的半成品堆了不少,可配套的衬里、线团、鞋带,所剩无几。
之前他觉得这些东西便宜,随时能买,根本没囤多少。现在……
他仿佛看到自己那些光鲜的皮鞋,因为缺了这些“不值钱”的辅料,变成了一堆无法完工的废品。而生产线上,工人们可能因为缺料,面临停工。
冷汗,第一次从他额角渗了出来。
他这时才想起田琳琳下午的提醒,想起小方之前的汇报。可一切都晚了。
市面上,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已经跟长了翅膀一样,价格飞上了天,而且有价无市。
他瘫坐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些即将因为几块衬布、几轴线而停摆的皮鞋,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新风巷那边的嘈杂喧闹。
那喧闹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那不仅仅是抢购的声音。
那更像是林秀云,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女人,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扇在他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