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林秀云特意提前收了会儿工,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情,再次走向那片筒子楼。
敲门的手有点抖。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冯桂香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但脸上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明亮的光彩。
她身后的小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个旧布袋鼓鼓囊囊地放在上面。
“秀云!你来啦!快进来!”冯桂香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秀云走进去,顾不上寒暄,直接打开布袋。
二十件衬衫裁片,已经变成了二十件基本完工的半成品。她拿起最上面一件,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仔细检查。
锁边——笔直,匀称,针脚细密,线头剪得干干净净,比她要求的还好。
扣子——位置精准,钉得结实牢靠,没有一个歪斜。
她又一件件翻看下去。
每一件,都像是用尺子量着、用最虔诚的心做出来的。甚至比铺子里赵晓梅做的,还要更精细一点。
林秀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失望,是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桂香姐……你这手艺……一点没丢!”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哽咽。
冯桂香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骄傲:“我怕做不好,让你为难……晚上孩子睡了,我就着煤油灯做的,看得清楚。”
煤油灯!林秀云心里一震。怪不得她眼睛下面那么重的黑眼圈。
“桂香姐,你……”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一块钱,还有两个特意买的苹果,一起塞到冯桂香手里,“工钱!还有,给孩子吃。”
冯桂香捏着那硬硬的一块硬币和红纸包,又看看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是欢喜的、带着希望的泪。
“谢谢……谢谢你秀云……孩子他爸的药钱……有了……”她哽咽着,语无伦次,紧紧攥着那钱,像攥着**。
**的男人也挣扎着欠起身,冲林秀云沙哑地说了声:“谢谢林师傅。”
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眼睛盯着苹果。冯桂香掰开一个,递给她一半,女孩小口小口地啃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笑容。
看着这一幕,林秀云眼眶也热了。这一块钱,改变不了他们贫穷的底色,却能给这个绝望的家庭透进一丝光,带来一顿饱饭,几片药,孩子脸上的一点点甜。
值了!太值了!
她帮着冯桂香把剩下的活儿——熨烫和最后检验——做完,二十件衬衫整整齐齐地装好。
离开冯桂香家时,天已经擦黑。筒子楼里飘出各家各户烧饭的油烟味,混杂着生活的艰辛和暖意。
林秀云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合格的半成品,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那点忐忑,被一种更坚实、更温热的东西取代了。
她好像……真的找到了一条新路。一条既能让自己走得更稳,又能拉一把身后人的路。
晚上,她把一块钱工钱入账,在“支出”栏工工整整写下“外发加工费”。周建刚看着她记账,问了句:“怎么样?”
“特别好。”林秀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晓梅做得还细。桂香姐……是真不容易。”
周建刚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他眼神里,也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夜深了。
林秀云躺在**,却没什么睡意。
脑子里想的,不再是税务的表格或仿品的烦恼,而是冯桂香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妥的手,是那盏煤油灯下的专注,是那个小女孩啃苹果时满足的笑脸。
“家庭作坊”……这个小小的尝试,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知道,涟漪,很快就会**开。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片湖面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