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现在该咋办?”她声音有点发虚。
“需要进行查账征收。”张同志接过话头,“也就是根据你的实际经营收入,按照规定的税率来核算应纳税款。多退少补。”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查实确有偷漏税行为,不仅要补缴税款,还要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可就不只是罚款的问题了。”
偷漏税!罚款!这几个字像锤子砸在林秀云心口,砸得她眼前发黑。她什么时候偷过税?她巴不得谁都别来查她!
“张同志,我敢保证,我一分钱的税都没想赖!”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就是这账……我真没弄过……”
“没弄过就学。”张同志语气严肃起来,“现在政策鼓励个体经济发展,但也要规范。你们个体户富起来了,对国家也有贡献,纳税就是最重要的贡献方式之一。账必须建起来,收入、支出、凭证,都要有。下次我们来,就要看账本了。”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主要布料进货渠道、大概的毛利率等等。林秀云答得七零八落,有些她自己都说不清。
两人在本子上记了一阵,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留下林秀云一个人站在狼藉的铺子里,手脚冰凉。那卷烟粉色的柔姿纱在阳光下闪着嘲讽的光。
赵晓梅怯生生地问:“秀云姐,没事吧?”
林秀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走到裁案前,看着那件刚开了个头的精致小衫,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荒谬。她拼死拼活,想把手艺做好,把生意做大,怎么就这么难?工商、流氓、竞争、抄袭……现在,又来了个更厉害的“税”!
晚上周建刚回来,一听这事,脸就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查账征收?”他闷声重复,“咱们哪来的账?每天进进出出都是毛票,怎么记?记了人家认吗?”
他越想越气,一拳捶在桌上:“我看就是看咱们挣钱了,眼红!变着法儿来抠钱!吴宏海那边怎么不去查?他那公司倒腾来倒腾去,流水更大!”
“你小声点!”林秀云心烦意乱,“嚷嚷有什么用?人家说了,是按规定来。咱们规模是比以前大了……”
“大什么大?不就是多了台破机器,多了个人手吗?”周建刚梗着脖子,“挣的都是辛苦钱!血汗钱!还要怎么剥一层皮?”
夫妻俩愁眉相对,第一次觉得,这钱挣得,心里这么不踏实,这么憋屈。
接下来几天,林秀云干活都提不起劲。一拿起剪刀,就想起“账本”;一听到缝纫机响,就仿佛听到“查账”两个字。
她硬着头皮,找了个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开始回忆着记。今天卖了一件衬衫,收入十二块。买了五尺布,花了七块五。赵晓梅工钱一块二……记得乱七八糟,自己看了都头晕。
李红梅听说了,跑来给她出主意:“秀云,你别傻乎乎地自己瞎记!得去找个明白人问问!我听说啊,有些‘灵活’的个体户,都有两本账……当然,咱们不学那个歪的,但起码得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别让人糊弄了!”
明白人?找谁?林秀云脑子里一片茫然。
这天,她犹豫再三,还是揣着那个记得歪歪扭扭的账本,去了区税务所。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脸色和缓些。林秀云像个小学生似的,把本子递上去,结结巴巴说了自己的困难。
女同志看了看她那本“账”,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油印的表格:“个体工商户简易账簿。回去照着这个格式记。收入、成本、费用,分开。进货要有单据,哪怕是个白条,也留着。实在没有的,自己记清楚。”
她又简单讲了讲税率和计算方法。林秀云听得云里雾雾,只记住了“要有单据”、“分开记”几个关键词。
拿着那张表格走出来,站在税务所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林秀云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想把生意做好,不光要手艺好,要眼光准,要能吃苦,还得会……算账。还得懂这些她从来没接触过的、冷冰冰的“规定”。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
这条路,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还要难走。
但她没得选。账本再难,也得学。税再麻烦,也得弄明白。
她捏紧了手里那张油印表格,表格的边角有些扎手。
低下头,一步一步,往回走。
背影有些沉重,却依旧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