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自己冷静,拿出小本子,开始像个小学生一样,边看边记。这种料子叫什么,大概什么价,适合做什么……她不敢多问,怕露怯,只竖起耳朵听别人怎么谈。
逛到中午,腿都快断了。她蹲在市场外一个角落,啃着冷馒头,眼睛却还贪婪地望着里面的人流和货山。
下午,她鼓起勇气,走进南京路。
这一走,又是另一重天。
宽阔的马路,熙熙攘攘的人群。商店橱窗明亮得像水晶宫,里面陈列着的衣服,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什么裙子?层层叠叠的纱,像云雾一样!那件风衣的剪裁,怎么能那么利落挺括?还有那些模特的发型,妆容,姿态……完全是她想象不出的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上海时装公司”巨大的玻璃橱窗外,久久挪不动脚步。里面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到极致,却透着说不出的高级感。她痴痴地看着,脑子里飞快地拆解着它的结构:领子是怎么处理的?腰省是怎么收的?下摆的弧度……
直到售货员投来疑惑而略带轻视的一瞥,她才猛地惊醒,脸一下子烧起来,慌忙低下头,匆匆走开。
自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那些在新风巷引以为傲的“新款式”,在这里,显得那么土气,那么笨拙。她就像个刚进城的村姑,满身都是洗不掉的“小地方”气味。
晚上回到那个狭小嘈杂的招待所,她累得浑身散架,心里却翻江倒海。
白天看到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那些巧夺天工的衣服,那些自信从容的上海女人……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真正的“好”,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这距离不是手艺,不是勤奋,而是眼界,是见识,是呼吸的空气都不一样。
以前的那点沾沾自喜,被击得粉碎。
她躺在硬板**,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委屈,是一种巨大的、无处着力的恐慌和失落。
难道自己一辈子,就只能在新风巷那一亩三分地里扑腾?
不!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她擦掉眼泪,猛地坐起来,拿出那个小本子,就着昏黄的灯光,把白天记下的东西,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些面料的触感,那些款式的细节,重新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怕什么?没见过,现在不是见过了吗?不会,学啊!
上海再大,东西再好,不也是人做出来的?她林秀云有手有脚,有眼睛有脑子,凭什么就不能学?就不能也做出那样的衣服?
那股从小不服输的劲头,被巨大的落差彻底激发了出来,烧掉了那点自卑和恐慌,只剩下更灼热的渴望。
第二天,她再走进批发市场时,眼神不一样了。不再仅仅是惊叹和怯懦,多了审视和学习的锐利。她开始主动问价,比较不同摊位同种料子的差异,甚至壮着胆子跟几个看起来面善的摊主多聊了几句,打听一些流行的花色和源头。
她还特意去了一趟书店,咬牙买了几本最新的上海时装杂志,比广州带来的画报又进了一步。
离开上海那天,她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咬牙买下的几块价格适中但花色、质地都远超从前的“好料子”,更沉重的,是那几本杂志,和心里被彻底刷新、又熊熊燃烧起来的念头。
回程的车上,她不再看窗外。一直低着头,翻看那几本杂志,手指在上面细细描摹,眼神专注得吓人。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载着她和她的新世界,一起驶离了这座令人眩晕的城市。
上海给了她当头一棒,也给了她一把能撬开更高处大门的钥匙。
她攥紧了那把钥匙,手心滚烫。
锦绣市,我回来了。带着你看不到的风景,和压不垮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