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个线轴,从那棵“树”上摘下来,用完,又随手挂回去。方便得让她想哭。
她打开抽屉,看着那些被归置得服服帖帖的小零碎,以前每次找个小扣子都得翻半天。
这哪里是几个破木头架子?
这分明是把她每天最琐碎、最耗时间、最让她头疼的麻烦,都给捋顺了,托住了。
没有一句漂亮话。甚至做的时候都没跟她商量一句。
就用他那双摆弄惯了冰冷机器的大手,刨木头,锯铁条,磨轴承,叮叮当当一下午,把她这方寸之间的混乱,收拾出了效率,收拾出了章法。
她走到门口。周建刚正蹲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冲洗胳膊上的木屑和油泥。
夕阳照在他宽厚的背上,工作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
林秀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谢谢?太轻了。夸他手巧?好像也不对劲。
最后,她只是转身进屋,从暖瓶里倒了一大碗晾凉的开水,走出来,递到他跟前。
“喝口水吧。”声音有点哑。
周建刚冲洗的动作停了一下,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喝完,他把碗递回来,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还是没看她,只嘟囔了一句:“那放布架的轴承有点锈,转起来还有点响,我回头弄点机油滴上就好了。”
“嗯。”林秀云接过空碗,手指碰到他粗糙还带着水汽的手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看着他转身又钻进那破棚子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男人不像陈志远说的水,也不像吴宏海那类的风。
他像她铺子底下那块沉默的石头地基。平时看不见,硌脚,甚至嫌它碍事。
可它就在那儿,沉甸甸的,稳稳地托着所有看得见的光鲜和热闹,承着所有压下来的重量和风雨。
晚上,林秀云就用上了新“装备”。
扯布,顺滑无比。找线,抬手就有。拿个扣子,一下到位。
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以前每晚忙到深更半夜,这天竟然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就把计划的话干完了。
腰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周建刚已经睡了,背对着她,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秀云轻手轻脚地躺下,看着黑暗中丈夫模糊的背影轮廓。
她悄悄往那边挪了挪,手臂轻轻搭在他结实的腰上。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鼾声停了。但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鼾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更安稳。
窗外的月光溜进来,照亮了门后那根磨尖的木棍,也照亮了墙角那个怪模怪样却无比实用的放布架。
林秀云闭上眼,心里那点因为陈志远的话泛起的波澜,彻底平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好。
她的路,就在这针线里。她的好,就在身边这沉默的石头地基里。
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