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夏林指向赵雨萌,“跟我去教师宿舍,我给你上药!这一天天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教室宿舍里,夏林小心地撸起赵雨萌的袖子。她的胳膊上青青紫紫,夏林不禁在内心吐槽,高盛楠那个小丫头下手可真黑啊!
除了这十几处刺眼的淤青,夏林的目光很快被赵雨萌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刀割痕吸引住了。更触目的,是她左腕一道旧疤上,赫然纹着一行小字——“吾爱程志”。而右腕同样的位置,则纹着一个细细的实心长方形图案。夏林盲猜,这图案底下,多半盖着另一个男孩子的名字。
察觉到夏林锐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和纹身,赵雨萌心虚极了,慌忙想把袖子拽下来遮掩:“老师,不用上药,我没事儿,过两天它自己就好了!”
夏林却不由分说,一把将赵雨萌的胳膊拽了回来,再次把她的袖子挽了上去。接着,从药箱里拿出活血化瘀的红花油,倒了一些在掌心,然后徒手用力地搓揉在赵雨萌手臂的淤青上。那力道毫不留情,直搓得赵雨萌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赵雨萌手腕上那些疤痕和纹身上,夏林嗓子眼一阵发痒,忍不住想开口说教几句。然而,齐老师那句“工读学校就不是传道受业解惑的地方……”如同魔音灌耳,瞬间在脑海中回**起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你奶做了你爱吃的菜,我刚才去你寝室之前,用微波炉给你热了一遍。你就在我这儿吃完再回去。等会儿我给你找部电影下饭。”
赵雨萌完全没料到夏林会这么说,整个人愣住了。她怔怔地呆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低声道:“我……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呢……”
“说啥呀?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听!再说了,谁的青春不迷茫。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至少……争取长大以后不会因为现在做的事而后悔!”
给赵雨萌上完药,夏林让她先给赵奶奶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接着,又找了一部电影,让小姑娘边看边吃。
赵雨萌细嚼慢咽,一顿饭两个多小时才吃完。三个保温桶里没有一块辣椒,她却吃得泪流满面。
“咋地?跟松子共鸣了?”
正沉浸在悲伤情绪里的赵雨萌,被夏林这一问,瞬间破涕为笑。她不住地点头,带着点鼻音说:“嗯!这电影拍得真好……《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被嫌弃的雨萌的一生……”
这声低语让夏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轻松调侃的语气打破沉默,“你才多大点儿啊,就敢说‘一生’了?人的一辈子,那可老长老长了!你以后还且有日子过呢!”
“那就是被嫌弃的雨萌的半生!”赵雨萌带着点小倔强改口。
“你不是还有你奶么?她可没嫌弃过你!”
赵雨萌摇着头,“不够,我想要好多好多爱!除了奶奶的,还要爸爸的,妈妈的……可……他们都不要我!我连我妈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至于我爸,我一直长到十岁,才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本人。那是我十岁生日,奶奶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我想见爸爸,奶奶就带着我坐上了去深圳的绿皮火车。我们在车上坐了好久好久,坐得我屁股都疼了。可我心里却好高兴,好高兴。我终于要见到爸爸了。”讲到这里,赵雨萌眼中流露出会心的微笑,“爸爸见到我也特别高兴,还答应奶奶要陪我过十岁生日,带我去游乐场玩。长那么大,我从来没去过游乐场,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生日那天,爸爸给我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蛋糕。我们一起插蜡烛、许愿、吹蜡烛……就在马上要切蛋糕的时候,我后妈突然回家了……”赵雨萌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愿落空的悲切。
“她指着我和我奶的鼻子,尖声命令我们滚出她家。那么漂亮的生日蛋糕,我一口都还没尝到,就被后妈生的妹妹狠狠扣在了我脸上。我当时心疼极了,脑子一热,竟下意识伸出舌头去舔脸上的蛋糕屑,结果又被妹妹狠狠嘲笑了一番。”赵雨萌的脸上挂着自嘲的苦笑,这神情看得夏林心里一阵揪紧。
“当天晚上,我爸就把我和我奶丢在了火车站。我们的火车要到第二天一早才开,我和奶奶就在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问我奶,我们明天不和爸爸一起去游乐场了吗?奶奶摸着我的头,她说,等回了鞍沈,她带我去玩,就我们两个人,不带爸爸。”赵雨萌的声音低沉下去,“可一回到鞍沈,我奶就病倒了,去游乐场的事自然也就泡汤了。一直到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才真正去上游乐场。他带着一帮朋友陪我庆生……”说到这里,赵雨萌抬起右腕,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细细的实心长方形纹身图案。“坐云霄飞车的时候,我哭了。他以为我是被吓哭的,其实……我是被他感动得哭了。”
在赵雨萌讲述她前半生的经历时,夏林的眼神始终充满了同情、怜惜和悲悯。然而,就在这一刻,当赵雨萌说到她被一个“黄毛”安排的游乐场庆生活动感动到落泪时,夏林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经典的“地铁老人看手机”式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然后,你就和他好了?”
赵雨萌轻轻点头。
“呃……”夏林一时语塞,努力组织着语言,“接着又被人家给耍了,最后还被踹了?”
赵雨萌再次颔首,这一次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挣扎,“我应该恨他的,可我怎么也恨不起来!”
“为啥?他救过你命噢?”
赵雨萌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艰涩,“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夏林瞳孔骤然放大,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大姐,啥时候的事儿啊?你今年好像才十五吧?”
赵雨萌声若蚊蚋,“就去年的事儿!”
夏林愣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和声音,“然后你立刻就无缝衔接程志了?连……连疗伤的时间都不用?”
“一开始跟程志在一起,是想要气他。谁让我躺手术台上的时候,他竟然在给他的新女朋友过生日!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程志了。程志对我真的很好!跟他在一起之后,我再也没有伤害过自己。”
“是,你不伤害自己了,改成嗑药了?”
赵雨萌深深地看了夏林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所有的辩解都化作了羞愧,她低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