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拆迁公告贴了三天,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陈玉兰没撕,也没签字。她只是每天早上用湿布把公告旁边的灰擦一擦,像在擦一块并不存在的牌匾。
沈时雨把摄像机架在了茶馆正中间。
“最后三个月,”她说,手指在调焦环上转了半圈,“一天都不能少。”
江栖梧没有说话,把碧螺春推到她手边。年糕趴在柜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地盯着门口的麻雀。
陈玉兰从里间出来,换了一件藏蓝色的盘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了一眼摄像机,又看了一眼沈时雨。
“拍吧。”她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泡茶。
水开了。
沈时雨没有喊“开始”。她从陈玉兰抓茶叶的那一刻就开机了——手指捻起茶叶的力度,热水冲下去时茶叶翻滚的弧度,白雾升起来遮住老人半张脸的瞬间。
“我十六岁进剧团。”陈玉兰没有看镜头,她在看茶杯里的茶叶,“师父说,这孩子眼睛里有光。”
她笑了笑。
“后来光灭了。剧团散了。我就开了这个茶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茶杯,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剧照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全套行头,眼神凌厉得像刀。
“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台子换另一个台子。”她说,“唱不了穆桂英了,就泡茶。泡茶也是戏,水是锣鼓,茶叶是角儿。”
沈时雨的镜头慢慢推进,从陈玉兰的脸推到她的手。那双手泡了四十年的茶,指节变形,指甲泛黄,但抓茶叶的动作依然带着当年耍花枪的利落。
“你那个片子,”陈玉兰突然看着镜头说,“拍完了给我一份。”
沈时雨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给您的儿子?”
“给他干什么。”陈玉兰哼了一声,“我自己看。我还没看过自己唱戏的样子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沈时雨后来回放素材的时候,发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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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栖梧下楼买酱油,看到沈时雨站在杂货店门口,摄像机对着柜台后面的周远。
“……你别拍我。”周远低着头整理货架,声音闷闷的。
“我就拍一会儿。”沈时雨没动。
“我有什么好拍的。”
“你腿怎么伤的?”
周远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沈时雨一眼,又低下头去。
“……退伍的时候出的车祸。”他说,“跟部队没关系。”
沈时雨没说话。她把镜头从周远的脸上移开,慢慢扫过货架上那些东西——酱油、辣条、电池、钓鱼竿、插线板、花露水、橡胶手套。
“你开这个店,”她问,“为什么?”
周远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等人。”他说。
“等谁?”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把一箱矿泉水搬到门口,背对着镜头。沈时雨没有追问,但她把这段留下来了。
后来江栖梧问她,为什么不剪掉。
她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等不到的码头。我拍的不是他等的人,是他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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